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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看着老了些，脸颊廋削，双目却依旧炯炯，见唐青进来，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右侧的柜子，上面的格子里有一盒刚得的茶叶。
唐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了盒子，打开嗅嗅，“还是您想着我。”
“留一半！”于大爷咬牙切齿的道。
“知道。”唐青熟练的为自己泡茶，顺带问：“瓜子快乐水呢，没有？那至少得有盘茴香豆吧？不知道了吧！茴字有几个写法……别扔！”
于谦举着镇纸，冷冷的道：“你可知为了封赏你之事，朝中差点就大打出手？你可知为了你封赏之事，陛下绞尽脑汁！”
“那您说该不该封赏？”唐青坐下，惬意的喝口茶。
不错，这味儿真有种空谷幽兰的韵味，唐青不禁闭上眼，仔细回味着。
于谦一把抢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多乎哉，不多也！”唐青说。
于谦把盒子收好，干咳一声，“封侯想来你是不肯的。”
“名利于我如浮云。”唐青又喝口茶水，越发觉得这茶叶真是不错。
“若是封你为国公，此后你可还想领军出征？”于谦说：“若是以后再立军功，你让陛下如何酬功？”
唐青突然挑眉，“少保说的好像张辅等人被封国公后就不再出征一般。”
呃！
门外的随从不禁摇头，觉得自家老爷失策了，怀安伯何等人，用这种借口来对付他，这是自取其辱啊！老爷！
“开国时那些公侯伯谁不出征？太宗皇帝时那些公侯伯谁不出征？帝王的格局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帝王眼中只有自己屁股下面的御座，自然看谁都像反贼。”
“这话犯忌讳！”于大爷有些生气。
“他做得，我就说不得？于大爷你说说，唐氏是犯了什么错？我犯了什么错？合着当初也先南下时，我就该蹲在家里看热闹，坐视京师被攻破，坐视前宋惨剧再现？您饱读史书，当知晓前宋时金兵南下，带走徽钦二帝的惨剧。那些贵人被凌辱致死，教训还不够？非得要再来一次风波亭不成？”
于谦沉默着。
“若是再来一次风波亭，此后谁敢为大明效命？谁愿意去为帝王赴死？”
于谦开口，“我知晓你有一肚子火气，今日让你来，便是让你发泄一番。可够了？”
“不够！”唐青把茶杯放下，又拿起来喝了口，品味了一番，说：“当下大明的格局少保当知晓，北面也先偃旗息鼓，随后便是内战，在决出胜负之前，大明北方不会有倾国之战。南边民乱平息……想来不少人都觉着太平盛世来临了吧！”
门外，吴宁想开口被人阻止了，阻止他的人是大皇子朱见济。
朱见济的身侧是朱仪，两朱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这所谓的太平盛世谁给的？是我们的敌人，也先若是没有称汗的野心，此刻聚合麾下人马，能让九边风声鹤唳。”
“南边当下看似风平浪静了，可只需马放南山数年，那些海寇便会如春笋般的纷纷冒头，随后东南糜烂。”
“还有西南，缅甸及各处土司历来不安分，一旦谁揭竿而起，就西南那些官兵，少保觉着可能平息动乱？”
“东边有个倭国，国中连连征战，一旦决出胜负，那支在征战中磨砺出来的劲旅必然会野望大明，别否认，前唐时白江口之战便是佐证。那些矮子狼子野心，千年不变。”
“于大爷，这看似太平盛世的底下，是暗流在涌动，等着吧！马放南山的结果就是官兵再度糜烂，随后各处烽烟四起，警讯频传……到时候谁来当这个补锅匠？你，还是我？”
历史上是张居正。
朱仪看了朱见济一眼，心想先生喷的可是你爹，你就不为他辩驳一番？
可仔细一看，朱见济的眼中竟然有光。
朱仪有些熟悉这等光，自己看先生好像就是这般。
这味儿，不对啊！
“如今各地士绅兼并田地如火如荼，卫所制卫所制，没了田地，这卫所制凭何能延续下去？前唐的府兵制为何被废，不就是没了田地吗！”
“那你说要怎地？”
“向外看！”唐青说：“我还是那句话，大海上没加盖子，福建组建船队出海贸易，水师随行护航宣慰便是第一步，随后扩大船队，一路探寻大陆，找到肥沃之地便派军戍守，从国中召集那些无地的百姓移民。只需五十年，那些地方便是我大明自古以来的疆域。”
“我就说你怎地那么好心，竟然为那些商人谋划利益。”于谦说。
“那北方呢？”
“京营的重建太慢了，说实话，老杨明哲保身太过头了些，他乃宿将，若是能放开手脚，京营也不会是这个模样。”
“难道你想北征？”
朱见济不禁抬头，他多次听到朱祁钰提及北方大敌，每次都说坚守坚守。
“别人能来，咱们为何不能去？”唐青说：“也先此刻想称汗，就先得清理内部的反对者。脱脱不花乃是名义上的大汗，必须要弄死。阿剌对他不满，必须要弄死，这一场内战会持续数年，这是大明最好的机会。”
“说说。”
“先坐观，也先必然会先对脱脱不花动手。”
“你认为谁会胜出？”这一切于谦都曾推算过，但从未有唐青这等笃定，这孙子仿佛有一双慧眼，能看穿未来。
“自然是也先。”唐青说：“脱脱不花虽说是大汗，可也先纵横草原多年，他不是对手。”
“如此也先必然势大。”
“可还有阿剌！”
“你看好阿剌？”
“阿剌会成为最大的变数。另外，这三人我都不看好。”
“啧！那你看好谁？”
“谁都不看好。”唐青说：“少保，这次大战后，草原上必然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这便是我大明的机会。趁此机会北上，攻破王庭，犁庭扫穴！”
“然后呢？”
“在草原上建造城池，一步步往前推进，直至极北之地！”
“你的性子不该是一直向北吗？”于谦的声音中带着嘲讽的味儿。
“没办法，再往北太冷了。”
这个时代的交通太差，再往北补给很难运送到位。
唯有铁路开通后，才有可能一路向北。
朱见济听到这里，不禁想起了先生们的教导。
——穷兵黩武必然会导致国势受损，如前汉时汉武便是如此，把文景二帝积攒下来的家业都打没了，还搜刮天下，令民生凋敝。
可怀安伯却说要向外，而且听他的意思，大明就该一直向外。
那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里面于谦叹息，“你太过激进，没人会赞同你的主张。”
“会赞同的。”唐青笑的很温和，可熟悉他的朱仪却不禁汗毛都立了起来。
“南边且等船队归来再说，至于北边，你说草原会内乱数年，可有依据？”于谦问。
作为不名之宰相，于谦需要根据周边局势来制定大明的国策，比如说外部没有威胁，那么就发展民生，修生养息。
“判断力！”唐青说。
于谦说：“我倒是忘了，你有料敌先机天下无双的美誉。”
“草原内乱大明也不能闲着不是。”唐青说：“趁着也先无暇顾及大明，能收复的地方就收复，能侵占的地方就侵占。”
“你就不怕他们来个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于谦问。
“于大爷，草原肉食者和咱们不同，他们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什么大局……谁特么在乎这个。”
唐青起身，“可还有事儿？没事我就回了。”
“忙什么呢？”于谦笑道。
“晚些得陪着婆娘回娘家，带着她逛逛街，顺带大吃一顿，话说在南边吃海鲜吃的我真是想吃肉了。”
“还有一事。”于谦说：“易储之事最近闹得不像话，你最好莫吭气。”
“我就是一散人。”唐青拿起茶叶，“走了啊！”
他走出门外，朱仪上前，“见过先生。”
“怀安伯。”朱见济上前，眼睛很亮，“我的先生们曾说汉武穷兵黩武，挥霍了文景积攒多年的家当，您觉着对吗？”
吴宁进去，于谦指指外面，吴宁说：“是大皇子。”
于谦苦笑，“陛下和子昭之间暗流涌动，大皇子却对子昭颇为仰慕，这都是什么事啊！”
吴宁说：“可我觉着怀安伯说的没错，大明不能再这般故步自封了。”
外面唐青思忖了一下，说：“大皇子可知当时的局势？”
“知道，匈奴在外不断侵袭。”
“那么，若是汉武不主动出击，会是什么结果？”
“不断的打啊！”
“打得过吗？”
“应该……应该吧！”
“大皇子想想也先南下之前的局势。”
里面于谦苦笑，“哎！”
“呃！”朱见济毕竟还小，“那时候都说大明能守住。”
“守住了吗？”
“没有。”
“前汉时匈奴比之当下的也先更为凶悍，若是汉武不出击，任由匈奴侵袭……千防万防，终有失手之时。换句话说，前汉可以坚守十年，二十年，可只要其中一次露出破绽，随后便是灭国之灾。”
朱见济愕然。
这和先生们说的不一样啊！
“打空国中的积蓄，也要灭了匈奴，错了吗？”唐青含笑问道，随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