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是诏狱,锦衣卫有自己的牢房。
这个牢房中关押的是一些次要人犯。
陈默刚被转送到锦衣卫的牢房中就出事儿了。
长长的甬道内,唯有灯笼昏暗的光在晃动,人影也跟着光晕浮动。
几个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如何伤的?”卢忠负手冷冷问道。
一个狱卒颤声道:“陈默刚进来,咱们的人照常说了规矩,不许喧哗……”
“说重点!”卢忠喝道。
“是。”狱卒说:“说完后,咱们的人……陈小三。”
“小人在此。”一个狱卒抬头。
相由心生这话一点都不假,这个叫做陈小三的狱卒尖嘴猴腮,目光阴狠,哪怕是对着卢忠在谄笑,依旧改不了他的面相。
“小人当时给陈默说着规矩,又让和他一间牢房的人犯看着他,不许他闹事,谁曾想那陈默劈手就给了那个人犯一巴掌……”
卢忠问:“那人犯可有冒犯?”
陈小三低下头,卢忠冷笑,“说!”
陈小三说:“那人犯不知陈默身份……”
前方的牢房里有人犯喊道:“小人看到这厮脸颊上有刀疤,便以为是悍匪,小人只是骂了他一句,这孙子竟敢抽小人,小人忍不住就动了手,小人冤枉啊!”
杨忠在卢忠身后低声道:“指挥使,这人犯是咱们的人。”
每个牢房中都有官方的眼线,也就是官方犯人,这些犯人掌控秩序,窥听打探其他人犯的消息,敲诈勒索钱财,必要时毒打人犯,甚至是让其喝水死,睡觉死……
卢忠点头,狱卒说:“都是此人下的手。”
卢忠沉声道:“制住他!”
杨忠说:“要不……”
魏奇摇头,觉得杨忠少谋,“若是弄死了他,唐青来找麻烦,用什么来搪塞?”
“他敢来?”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指挥使,唐青来了。”
卧槽尼玛!
瞬间杨忠的脸就绿了。
这孙子竟然来了,就在京师局势混沌,暗流涌动的时候,这孙子竟敢来锦衣卫。
卢忠走到牢门外,里面跪着个人犯,干草堆上躺着的便是陈默。
“人犯何处受伤?”卢忠问。
狱卒说:“腰肋那里挨了一戳子。”
说着狱卒伸手,手心中有一根类似于发钗般的铁签。
“蠢货!”
卢忠一脚踹翻狱卒,大步往外走,边走便说:“马上救人,魏奇,你先去迎唐青,记住,不卑不亢!”
“领命!”
魏奇拱手,直起腰对杨忠说:“唐青定然要找麻烦,赶紧弄个人。”
杨忠说:“都是咱们的人,难道要送给他羞辱?”
魏奇叹息,“他们没看好陈默便是罪责,唐青若是大闹一场,你让指挥使如何做?低头,还是反击!”
属实里外不是人了。
杨忠咬牙回身,几个狱卒面色惨淡,“杨千户,我等……杨千户,杨千户!”
“拿下!”杨忠厉喝道,随即往外走,“娘的,我锦衣卫何曾吃过这等亏,人还没来,就吓的先处置了自己人,丢不丢人?”
魏奇走在前方,淡淡的道:“丢人总比丢脑袋强。”
“什么意思?难道这事儿……”
“局势如此,无论唐青是否封国公,两边都再无转圜的余地,我也纳闷了,那唐青为何这般……近似于破釜沉舟,仿佛知晓陛下要对自己下死手似的。”
魏奇到了前面,门子正弯着腰,请唐青进来喝茶。
“锦衣卫的茶,脏!”唐青说,他看到了魏奇等人,便冷笑,“卢忠何在?”
魏奇上前一步,拱手赔笑,“下面的人不会做事,疏忽了,以至于贵属被人犯打伤,指挥使大怒,正在处置人呢!怀安伯,请!”
卢忠在大堂外等候,见到唐青过来,使个眼色,杨忠说:“我锦衣卫有上好的金疮药,贵属的伤势不重……”
啪!
杨忠捂着脸,另一只手指着唐青,“你!”
唐青看都不看他一眼,“我的人刚进了锦衣卫就出了事儿,若说不是蓄意,难道是巧合?卢忠,可是你的授意?”
卢忠恼火,“怀安伯这话说的本官糊涂了,贵属如何与本官何干?”
这味儿不对!
这般迫不及待对付陈默的人,想想也就是那几人啊!
第一个是刘安,这孙子被唐青羞辱后出手报复,理所当然的嫌疑最大。
第二个便是……便是皇帝。
朱老二被唐青一手自污弄的颇为狼狈,于是便授意锦衣卫出手。
合情合理不是。
没弄死陈默就算是皇帝心善了。
至于你要说皇帝和一个奴仆计较有失身份,可他难道还能直接上手对付唐青?
他但凡上手一个试试,外界舆论能喷死他。此外也先虽说当下目光向内,可一旦大明内部震荡,大同宣府等地的官兵人心浮动,老也不顺势南下,那就不是枭雄!
所以,这事儿必须有个背锅的。
卢忠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此事是你与广安伯的恩怨,与我锦衣卫何干?”
魏奇刚想开口就被东主抢先了,不禁暗叹,刘安是个棒槌,可咱们锦衣卫是天子鹰犬啊!
天子鹰犬面对唐青竟然缩卵了,甚至丢出刘安来背锅,传出去皇帝还要不要做人了?
脸面全无啊!
威权尽丧。
“刘安?”唐青眯着眼。
着啊!
就是那孙子,有本事你就去找他麻烦。
卢忠喊道:“把陈默抬来。”
我特么人都不要了,至于什么命案,等刘安和你唐青纠缠。
陈默被抬出来了,看着面色苍白,脸颊的刀疤却越发红润了。
“肋部挨了一下,不过不深,将养一阵子就好了。”锦衣卫的郎中很自信的道。
“叫马车来。”唐青说。
等马洪出去,唐青对卢忠说:“动手的那人呢?”
魏奇笑吟吟的道:“指挥使闻讯大怒,当即令人打断了他的两条腿,狱中阴暗潮湿……”
被打断了腿就是废物,而且此后会不断被伤处折磨,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卢忠是个狠人……唐青笑了笑,“那些狱卒呢?”
我尼玛!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卢忠冷冷的道:“杖十。”
唐青摇头,“二十!”
杖二十,而且唐青肯定会让人来盯着,一旦发现假打,后果可想而知,这孙子绝对会大造舆论,说锦衣卫草菅人命,背后有人指使。
皇帝大怒之下,他卢忠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好!”
唐青回头,“老卢,回头一起喝酒!”
我特么想喝你的血!
卢忠恨得牙齿发痒,想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除去皇帝之外,也就是在唐青这里吃过亏。
狗东西,你不得好死!
卢忠想到了皇帝,随即进宫禀告。
……
“狗胆包天!”
朱祁钰一拍桌子,卢忠说:“陛下,怀安伯打了千户杨忠,大闹锦衣卫,臣担心他发难,便……”
锦衣卫丢人,丢的便是皇帝的人。
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朱祁钰阴郁的道:“他人呢?”
“怀安伯说是回去养伤。”卢忠说:“对了,他临走前还说,先前冲动了,愧对陛下的信重,回头就上疏请罪。”
朱祁钰真想骂娘,“告诉通政使司,不接。”
刘安挑衅被杀了个随从,看似杀人大案,可在外界看来,刘安竟敢挑衅唐青,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主辱臣死不是,陈默作为唐青的随从,自然要拔刀护卫主人,失手杀了人,也是情有可原。
“陛下,有奏疏。”门外来了送奏疏的内侍。
海成过去,“谁的?”
“怀安伯的,通政使司那边说是大事儿,便急匆匆送来了。”
海成接过奏疏,进去说:“陛下,是怀安伯的奏疏。”
来了,来了,他来了。
卢忠眸子一缩,唐青才将从锦衣卫离开,就算是神速,此刻也才将到家吧!
写奏疏,送奏疏,这得多少时间?
就算他有捷才,不,唐青麾下有智囊冷锋,据闻有才,此人就算是有捷才,一挥而就,可送到朝中得花费不少功夫吧!
卢忠觉得皇帝会大怒,可他抬头看去,朱祁钰却神色平静的看着奏疏。
“请罪?”朱祁钰笑道:“自污不够,再上疏请罪。堂堂大明军中第一人,立下社稷大功的功臣,竟然上疏请罪,朕,何其昏聩!”
朱祁钰突然把奏疏砸出去,“朕,何其昏聩!”
帝王的怒火席卷殿内,所有人束手而立,头都不敢抬,甚至都不敢呼吸。
朱祁钰负手,突然上前一步,踩着奏疏,低声道:“果然是狼子野心,野心勃发。卢忠!”
“臣在!”卢忠抬头,一脸忠心耿耿,实则是在打着小算盘,想着如何把自己从这个漩涡中捞出来。
忠心值几个钱?富贵延绵才是王道不是。
“锦衣卫手中关于唐氏的证据有多少?”朱祁钰问。
这话问的是唐氏的把柄。
卢忠听出了杀机,心中一冷,仔细想了想,“陛下,从唐继祖袭爵开始,唐氏就很是低调,这些年唯有唐贺在外行走,不过多是吃喝玩乐,且是和那些文人混在一起……”
“唐青呢?”朱祁钰问。
“唐青那里……”卢忠说:“都是些打架斗殴的事儿,且民不举,官不究……”
“朕记得当初唐青曾陷入了杀人案中。”
“是,不过那事儿是石亨的侄儿弄的陷阱,那女妓是急病去的。”
“若不是呢?”朱祁钰俯瞰着卢忠,语气中带着冷意。
我尼玛!
送命题来了。
卢忠哆嗦了一下,“臣……回去翻翻案卷。”
“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