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忠走了,低着头,弯着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构陷唐青这事儿他绝壁不会做,否则一旦露馅了,他便是皇帝的替罪羊,最少也得是流放。
回去就做个样子,说那案子没法翻案完事儿,谁有本事谁去。
海成目送他下了台阶,对身边的内侍说,“消息可送去太后那里。”
“是。”
海成进殿,朱祁钰负手看着前方,“自从回京后,唐青便颇为咄咄逼人,他倚仗的是什么?”
海成说:“老奴以为,大同那边有陈海,宣府有苏云波,京营有钱瑜,可这些都不是事儿。老奴觉着,关键的关键在于……于少保。”
朱祁钰点头,“少保那里就不能顾全大局吗?”
可唐青是老于的盟友啊!
“于少保从不与官员私下往来,更不可能收礼,唯有一人能令他破例。”海成低着头,“便是唐青。”
“你去兵部一趟。”朱祁钰说。
“是。”
海成去寻于谦时,消息传到了孙太后那里。
“果然是狼子野心,让我想到了当年的汉庶人,同样咄咄逼人,同样跋扈蛮横。”孙太后接过洪英递来的养生茶,轻啜一口,觉得烫了些,便呼出一口气。
“太后。”洪英微微弯腰,“陛下那边召了卢忠,听闻有动手之意。”
孙太后的嘴角微微翘起,“他不敢。”
洪英一怔,“太后,怀安伯此举太过跋扈了些,陛下若是动手……”
“你想到了什么?”孙太后问。
“奴想到了……刘安率先挑衅,怀安伯随从杀人,这一切看来都是有人在授意,意图逼迫怀安伯。怀安伯此刻上了奏疏请罪,便是惶恐之意,若是陛下动手……”
“昏聩,暴戾!”孙太后说,“唐青就是在赌,赌皇帝不敢冒险。他更是在赌一个人不会坐视……”
……
兵部。
海成急匆匆进去,门子撇撇嘴,低声道:“怀安伯何等人,竟被这等蠢货逼的自污,更是上疏请罪,真特娘的冤。”
许多事儿就是这样,知情人不说,比如说朱祁钰,海成,说了没卵用,反而会被外界各种分析,最终得出有利于唐青的结论。
为何?
因为你是帝王啊!
帝王压制臣子是天然的优势,臣子岂敢冒犯你?
可唐青就那么胆大包天,这谁知道?
于谦正和吴宁说着事儿,随从进来,说:“少保,宫中来人了。”
“谁?”于谦问,随从说:“是海成。”
“这是有事儿?”吴宁起身,“少保赶紧去吧!”
吴宁刚出去,便有随从来低声说了一番,吴宁面色微变,回身进去,“少保,出事儿了。”
“何事?”于谦正在整理衣冠。
“怀安伯上疏请罪。”
于谦面色一变,闭上眼,深吸口气。
吴宁说:“陈默杀人情有可原,不过毕竟是杀了人,随后陈默在锦衣卫险些遇害,这一切都指向了宫中。少保,此刻怀安伯上述请罪,味儿不对啊!”
“我知。”于谦说:“我这便进宫。”
吴宁侧身让他,低声道:“怀安伯这一串出手压根就没给宫中还手的机会,少保,这和他用兵手段如出一辙,许多时候看似被动挨打,可转瞬他便能反转局势……我担心陛下会铤而走险。”
于谦止步,平静的道:“安心,我在一日,这等事就不可能!”
海成被人引着来了,看到于谦,他急匆匆走过来,低声道:“少保,陛下恼了。”
“走吧!”于谦说。
他走出兵部,那些官吏见到他纷纷避让。
有人恭谨,有人暗恨,有人冷笑。
有人甚至低声骂道:“权臣当不得好死!”
海成走在侧前方,听到了窃窃私语,心想果然如陛下所说,于谦自愿走上了一条孤臣的路子,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再想脱身就难了。
故而所有人都有可能谋反,唯有于谦不能。
于谦谋反,不说军队,朝中官吏大部分都会喊打。
可怜的于少保……海成心中暗笑,在他看来,于谦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和唐青交好。
你和谁交好不行?
偏生是让陛下生出了杀机的唐青。
先前海成明显感受到了来自于皇帝的杀意,若是当时唐青就在殿内,海成敢打赌,这孙子有七成几率会被气坏了的皇帝令人砍了。
朱祁钰沐浴在春光中,负手看着走来的于谦,沉声道:“少保可知唐青跋扈之事?”
于谦说:“臣刚知晓了此事,不过说怀安伯跋扈,陛下,臣以为……过了。”
“嗯!”帝王的怒火和威严倾泻而出。
于谦微微垂眸,“陛下,怀安伯此次南下颇为不易,南方吏治历来自从一体,要想破局殊为不易,怀安伯大刀阔斧拿下了两个尚书,这是敢于任事。”
若唐青是权臣,或是野心勃勃,怎会主动得罪南方官吏?
于大爷一开口就把唐青的立场扯清楚了。
朱祁钰面色有些铁青,海成听出了味儿,于谦是在暗示皇帝:您可以说唐青跋扈,但若是说他野心勃勃,臣第一个反对!
于谦好大的胆子……海成看了于谦一眼,见他神色肃然,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看着竟有些宝相庄严。
“到了福建后,怀安伯并未拖沓,冒险以三千骑出击,迅速平定民乱,安定福建一地。”
这是本事,也是胆略!
“随后怀安伯压制方外,收拢田地,分发给那些无地百姓,福建民心迅速安定便有赖于此。”
“方外与世俗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说实话,臣都不敢去得罪方外,可怀安伯却敢,他所为何来?”
于谦说:“他不过是一腔热忱,只为大明罢了。”
就这么一个忠心耿耿,有本事,又勇于任事的臣子,您何苦逼迫他呢?
若非您的逼迫,他何至于会悍然反击?
朱祁钰淡淡的道:“少保之意,朕当宽宥他?”
小唐本无错,何来的宽宥……于谦叹息,“臣随后便去江宁伯府。”
我来收拾那孙子!
但在此之前,我得表明立场。
于谦腰板笔直,凛然之意勃发,“当下大明百废待兴,北方也先正对脱脱不花虎视眈眈,一旦被他整合了草原诸部,陛下,比当初更为强大的一个敌人便会出现在北方。”
到时候您叫谁去御敌?
“怀安伯曾对臣说过,此生对大明忠心耿耿,此心可昭日月!”于谦抬头目视皇帝,“臣,信他!”
……
于谦大步走在宫中,前方的内侍缩头缩脑的,恨不能和这位大佬拉开距离,他看了一眼于谦的手,先前皇帝大怒,劈手砸了玉佩,正好砸中于谦的手背。如今那里看着有些青肿。
于谦出宫,令人去兵部传话,“就说我今日不回了。”
“是!”
随从看了他手背的青肿一眼,不敢问,便说:“老爷去何处?”
“唐家。”
……
陈默被抬到了打狗办,门板刚抬进去,人就睁开眼睛。
“如何?”冷锋问。
“好药!”陈默坐起来,摸摸腰肋处。
“那可是十贯钱一枚的好药,吃了便能让人看似奄奄一息。”冷锋摇动折扇,“也就是小唐怕你吃苦头,舍得为你花钱。”
陈默默然站起来。
唐青随后进来,“今日搞酒,对了陈默这伤可能喝酒?”
陈雄说:“按理有外伤不可喝酒。”
陈默说:“死了也喝。”
唐青点头,“那就喝。”
冷锋说:“这是什么名目?”
“庆功。”唐青坐下。
冷锋说:“伯爷那里是不是……”
唐青说,“祖父至此应当看出了我的布局。”
唐继祖和孙延正在说着此事。
“大郎在东南立功后,应当就有了和皇帝撕破脸的觉悟,于是便早早布局,外界和宫中都还在议论着他封赏之事,他却给了宫中一击。”
唐继祖抚须微笑,“这一下把整个局面都揭开了,此后宫中若是想动手,就得行堂堂正正之师。”
孙延说:“不过大郎君此举却也把唐氏和自己逼的没了退路。”
唐继祖看着他,“你以为,唐氏何时有过退路?”
……
唐贺急匆匆回到家中,韩氏见他神色不对,便问:“夫君可是惹事儿了?”
“我又不是幺幺。”唐贺没好气的说:“是大郎。”
“怎么了?”韩氏问。
“先前大郎上了请罪奏疏,我正好和人喝酒吟诗,那些人闻讯都在为大郎抱屈。”唐贺说:“甚至有人说这是风波亭第二。”
韩氏喜欢听书,便说:“大郎是岳武穆,那谁是赵构?”
“当今。”唐贺急匆匆要走,“我去寻大郎。”
等他走后,韩氏蹙眉,“赵构?好像断子绝孙了吧!”
于谦到了江宁伯府时,门子一脸纠结,“少保,大老爷方才毒打了大郎君。”
我信他个鬼……于谦说:“传话!”
“是。”
传闻被父亲毒打的唐青此刻正在和冷锋等人喝酒,唐幺幺混吃混喝,这里吃根鸡腿,那里吃根羊排,欢喜的不行。没一会韩氏令人来叫她回去。
“大公子。”马洪进来:“于少保来了。”
陈雄直至酒菜:“要不收收?”
“不必。”唐青起身,“我去就是了。”
于谦进府,没多久就遇到了唐幺幺。
“于少保。”唐幺幺看似乖巧的行礼。
于谦的年纪做她祖父都有余,笑眯眯的道:“是幺幺啊!”
“是。”
“你大哥呢?”
“大哥在喝……喝药。”唐幺幺眼珠子咕噜噜转。
这个孙子!
于谦暗骂。
“少保来了,稀客!”
唐青来了,唐幺幺赶紧跑,于谦见这货嘴角还有油光,身上有酒味,便骂道:“你在外掀起了惊涛骇浪,自家还在喝酒取乐。”
唐青说:“喝一杯?”
于谦看了他一眼。
“是好酒。”唐青说。
“那就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