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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濙脸上的老人斑不少，此刻仿佛颜色更深了些，他叹息一声，“这是何苦？”
秦建知晓老尚书的意思，他是觉得杨洪为唐青叫屈是自寻烦恼。
在皇帝羞刀难入鞘的当下，谁为唐青说话，谁便会被记在小本子上，等着秋后算账。
秦建干咳一声，“尚书，要不，此事交回鸿胪寺？”
“鸿胪寺接待也就罢了，朝鲜使者……叫做什么来着？”
“李训。”
“那李训既然开口提及了脱脱不花与辽东局势，可见朝鲜难耐寂寞，想趁乱取利。此等时候若是大明无动于衷……”
胡濙说：“不能让朝鲜坐大！”
老尚书果然是老姜……秦建暗自赞道，然后说：“尚书，有人曾说朝鲜就是属狗的，没有主人的时候戚戚惶惶，有了主人后便耀武扬威。且还是墙头草，风吹跟着倒。
对付朝鲜就不能一味怀柔，今日给根萝卜吃，明日就得抽他一棍子，免得他忘了谁才是自己的主人。”
“这话……”胡濙一想还特娘的真是，“这话谁说的？有才。”
秦建说：“怀安伯。”
得！
你是在挤兑老夫吧？
胡濙哪怕是老江湖，依旧有些下不来台。
他看了秦建一眼，作为唐系大将，秦建在礼部自有一套人马，他老了，还能看顾礼部几年？
等他一走，礼部会是谁的天下？
陛下万万不会把礼部拱手相让，如此必然争斗再起。
哎！
胡濙闭上眼，“此事……你去请见陛下。”
难题最终还是被丢给了皇帝。
秦建进宫禀告了此事。
皇帝默然良久。
他知晓胡濙的意思，老胡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醒皇帝：唐青无过，无过而猜忌臣子，您让天下人如何看？
该封赏就封赏，该责罚就责罚，您是帝王，只需站住了立场，谁敢造次？
别人这般暗示，朱祁钰定然要勃然大怒，但那是胡濙。
当初先帝驾崩时，当今太上皇朱祁镇年幼，于是便指定了五个辅政臣子，三杨、张辅、外加一个胡濙。
三杨的坟头草早就三尺高了，张辅死在土木堡，仅剩下一个胡濙。
当下朝中可以说无人的资历比胡濙更老，无人比胡濙威望更高。
但老胡是个聪明人，从太宗皇帝开始就四处寻访张邋遢，实则也有寻访建文帝的味儿，这等深度干涉皇室隐秘事的臣子，竟然能一直稳居高官，可见他手腕了得。
老胡从不冒尖，也不跋扈，更不会自傲。
他开口了，朱祁钰也得三思而后行。
秦建自然知晓老胡的意思，他低着头，当下朱祁钰和唐青之间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一旦发作起来……
老秦觉得自己人头难保，但唐青也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加上于谦等人阻拦，京师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不对！
有什么事儿……我忘了什么事儿？
秦建蹙眉，一个念头在若隐若现。
……
南宫，靖远伯王骥带着一队军士在巡查。
隔着一道门，能听到里面吟哦诗词的声音，这是战神闲极无聊的最新消遣，据闻能抗衰老。
几个锦衣卫的人在大门外嘀咕，看到王骥后行礼，“见过靖远伯。”
“可有动静？”王骥问。
“并无。”
“仔细盯着。”王骥走了。
几个锦衣卫继续嘀咕。
“这靖远伯可是以文官封伯第一人，如今看守南宫，真真是大材小用。”
“这是信重！”
“当今对太上皇颇为警惕，派了靖远伯不说，还让咱们来盯着。”
“太上皇整日无所事事，也无人来探望，何须如此。”
“天家事谁说得清呢？兴许一朝反复……”
“住口，想死呢你！”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再说了，这里是南宫，太上皇难道还能插翅飞出去不成？就算是飞出去了，京师谁会帮他？”
“阮浪来了。”
几个锦衣卫看着走来的老内侍，有人笑道：“阮少监又来陪太上皇说话？”
老太监叫做阮浪，永乐年间就进了宫，同期的不是早死了，便是飞黄腾达，他就混了个少监的职位，还特么没什么油水。这不，战神被幽禁在南宫，他就被派来服侍。
“嗯！”阮浪看着颇为忠厚，他缓缓进去，朱祁镇正在树下念诵诗词，见他来了，不禁笑道：“朕等你许久。”
人不能太闲，一旦太闲就会胡思乱想。
“太上皇。”阮浪说：“今日有肘子吃，可肥了。”
“哦！”朱祁镇暗自吞口水，以往为帝时他哪里瞧得上肥腻的猪肘，如今吃一次却犹如过年。
“清炖还是什么？”
“是清炖。”
“好！”
阮浪说：“今日天气不错。”
二人聊了一番天气，阮浪说：“陛下今日发作了几个内侍，杖责了他们。”
朱祁钰心中微动，“哦！这是为何？”
阮浪说：“听闻是怀安伯得罪了陛下。”
“唐青……他这般大胆？”朱祁镇不动声色的试探。
“哎！”阮浪捶捶大腿，“怀安伯此次回京，说是要封国公，可他的人杀了广安伯的人，这不闹了起来……”
战神做了多年帝王，马上就从中嗅到了对自己有利的味儿。
“怀安伯就没请罪？”
“请了啊！怀安伯前脚请罪，后脚陛下就发作了。”阮浪说：“幸而老奴不在那里，否则怕是也难逃杖责。”
“老奴蠢笨，以前时常触怒贵人……”
阮浪唠叨着，朱祁镇眯着眼，“朕去更衣。”
阮浪是朱祁镇唯一的话搭子，人老了怕寂寞，朱祁镇是寂寞中的寂寞，二人一拍即合，没事儿就在一起扯淡打屁。
朱祁镇去茅厕，半道有个内侍遇到他，便避在路边。
朱祁镇进了茅厕，内侍看看左右，随即跟了进去。
“皇帝和唐青闹起来了？”
“是。”
淅淅沥沥的水声中，朱祁镇说：“可能从中取利？”
“此事奴婢不知。”
“寻机问太后，就说……机会难得！”
“奴婢领命。”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内侍赶紧退后。
“别进来！”内侍说。
外面有人问：“谁在里面？”
“是太上皇在更衣！”内侍骂道：“还不退避！”
“是！”外面的内侍赶紧闪人。
贵人那个啥的时候，你进来干啥？难道想和太上皇并肩撒泡尿，比比谁更尿的远？
内侍出去，看看左右，随即走了。
吃饭时，送饭的宫人和一个内侍短暂接触，晚些回去，那内侍又和人接触了一番。
消息是在午时末传到了孙太后那里。
“太上皇的意思是机会难得，若是能鼓动陛下或是怀安伯动手，咱们便可趁乱取利。”
洪英看了孙太后一眼，“可还有别的话？”
传话的内侍摇头，“就这些。”
洪英摆摆手，内侍告退。
孙太后默然，洪英揣摩了一番她的心思，说：“太后，太上皇在南宫日子艰难呐！”
“我何尝不知。”孙太后捋捋鬓角的长发，说，“他在南宫煎熬，我在此也不好受。不过唐氏……”
“那个私生子定然早就死了。”洪英说。
“那个私生子死了倒好，就怕他留下子嗣。”孙太后说，“灭门之恨呐！”
“就算是他有子嗣，算下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吧！”洪英说：“难道还能操纵风云，影响朝局不成？”
“话是这般说。”孙太后幽幽的道：“当初先帝回来，说处死了汉庶人，那模样看着……恍若大仇得报。随后便处死了汉庶人一家子，差点连狗都没放过。”
这就是活生生的灭门！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叔父，先帝后来时常做噩梦，梦到汉庶人……”孙太后眯着眼，“先帝曾说自己此事做的太过，此后怕是有报应。果然英年早逝。”
难道真有因果报应……洪英本来是不信的，可仔细想想先帝的死，不禁有些后怕。
“你以为宫中为何猜忌唐氏？就为了那个私生子？”太后叹气，“先帝曾说，汉庶人在铜缸中被炙烤，惨呼着发誓，但凡儿孙有一口气在，当诛灭先帝……夺了帝位。”
汉王被罩在铜缸中，外面堆着炭火炙烤，只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不，是胆寒。
先帝好狠！
那惨烈的誓言，如今听来依旧令人恐惧。
洪英不禁汗毛倒立。
“人说因果报应，因果报应，先帝早逝，太上皇兵败土木堡，沦为俘虏，消息传来，我首先想到的是汉庶人的誓言灵验了。”
孙太后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了，她叹息着，“先帝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了帝位自相残杀，不知可会后悔。”
“这一切都是报应啊！”孙太后苦笑。
洪英默然，此刻她才知晓为何孙太后恨不能亲手掐死朱祁钰，却要在对付唐氏的事儿上联手。
不是担心唐氏谋反，只是担心汉庶人的誓言罢了。
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不是。
太后陷入了沉默中，洪英看了她一眼，见她好似在回忆着什么，神色竟然扭曲着，便大胆说：“那太上皇那边可要拒绝？”
孙太后抬头，眼中迸发出了厉色，“为何要拒绝？令人盯着皇帝那边，若是他要动手，咱们……就趁乱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