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的地方在礼部专用的大堂内,很敞亮。
初夏的晨光令人心旷神怡,室内空气清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着,室内的人神色各异。
秦建端庄,面带微笑。
唐青神色自若,手拿茶杯,停顿了一下后,继续对秦建说:“那猫刚开始还冲着我龇牙,断了它三日鱼干,每次龇牙就打,几次三番后,比狗还温顺。”
李训虽然是纨绔,但好歹长期身处朝鲜上层社会,他觉得唐青话里有话。
这是把朝鲜比作是猫?
他其实搞错了,在唐某人眼中,朝鲜连狗都算不上,和秦建扯这个淡属于有感而发。
随着邱月的临产期越来越近,那死猫仿佛是不甘寂寞,每天晚上都会在外面叫唤,那声音和特么婴儿似的,听的人脊背发寒。若非养了多年,唐青早就把这货给赶走了。
“贵使请坐。”秦建起身。
“多谢。”李训坐下。
双方寒暄了几句,说说京师的天气,以及大明的饭菜,提及饭菜,李训不禁摸摸肚子,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有些饿。
唐青问:“贵使觉着大明的饭菜和朝鲜的相比如何?”
后世那地儿影视发达,在影视中时常出现什么朝鲜美食,但翻来覆去就是泡菜,泡菜炖万物,泡菜炒万物。
若是能来一顿炸鸡配啤酒,那就是天堂了。
至于美食,泡菜在朝鲜是饭桌上的主力军,换了大明,尼玛整日吃泡菜,这是人过的日子?
“美味之极。”李训实话实说,出使大明对于朝鲜人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享受大明美食。
这一路行来,李训吃了不少大明美味,联想到了曾参加过几次的宫中宴席,他觉得和大明官员士绅相比,朝鲜王吃的就和牛马一般。
朝鲜名义上是大明的藩属,新君册立得大明认证。
“说事吧!”唐青闭上眼,好似在打盹。
李训干咳一声,“脱脱不花一直以来在辽东肆虐,如今也先磨刀霍霍,眼看着大战将启。朝鲜担心大战殃及辽东与本国,便来请示大明,可能出兵镇压。”
秦建淡淡的道:“脱脱不花自顾不暇,岂敢另起事端?”
“这话我不敢苟同。”李训说:“脱脱不花若是大胜,定然会对朝鲜露出獠牙,别忘了,这些年脱脱不花没少袭扰朝鲜。”
“若是也先获胜,辽东必然会沦为他的地盘。也先两度被大明击退,声威受损,岂会放过这等复仇的好机会?辽东危矣!”
李训舌绽莲花,秦建不咸不淡的回应。
“若是脱脱不花或是也先动手,大明不会坐视。”老秦丢下这句话,就准备结束今日的会谈。
李训说:“可远水难解近渴啊!”
“那么朝鲜想要如何?”秦建问。
李训瞥了唐青一眼,唐青依旧在打盹,李训干咳一声,“朝鲜准备屯兵于鸭绿江、图们江沿线,为大明盯着也先和脱脱不花那两头饿狼,不过……需要些钱粮和兵器。”
唐青的嘴角微微翘起,觉得朝鲜的鸡贼属性真是一脉相承。
李训的随从十余人被安排在斜对面的房间里,礼部的陪同小吏刚出去,就有人出来窥探,回头说:“没人。”
“此次咱们来大明,首要是让大明理解朝鲜屯兵鸭绿江沿线的苦衷。”副使轻声说:“让你等装作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你等自己看看,可是忧心忡忡?说你呢!还舔舐嘴唇,没吃饭?”
这么一说,大伙儿肚皮都在打鼓。早上时大明这边催促他们赶紧来礼部,导致早饭都没吃。
“他们说早饭有萝卜炖羊排,还有肘子,那肘子前日吃过一次,浓油重酱,还有甜味,用筷子一扒拉就骨肉分离,糯叽叽,真是……若是能定居大明该多好啊!”
副使冷冷的道:“定居大明咱们也吃不起。说正事,晚些记住了,都要流露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让明人深信朝鲜上下惧怕草原饿狼。”
“副使,若是能骗到钱财兵器呢?”有人问。
副使笑道:“那便是意外之喜,咱们人人有功。”
众人不禁喜笑颜开。
“不过那唐青此次也在,不知这尊杀神会如何。”使团年纪最大的成员有些担心。
副使说:“听闻明皇猜忌唐青,上次更是险些对他下手,他自顾不暇,哪还有胆子来干涉此事?我看他就是来做个样子。”
这时外面有人在热情的喊道:“下官见过成国公,国公爷这是来见怀安伯的吧?”
“正是。”
“怀安伯就在里面。”
“成国公?”副使心中微动,走出去就见一个年轻人在往会商的地方去,不知是否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年轻人回头,对他微微颔首,看着颇为和善。
使团有人说:“成国公不是朱勇吗?”
“朱勇兵败身死,如今是他的儿子朱仪。”
唐青睁开眼睛,这时有小吏进来请示,“秦侍郎,怀安伯,成国公说想进来旁听。”
秦建目视唐青,唐青点头,李训心中一冷,秦建是唐青的人马他不知道,见到秦建对唐青的态度,他不禁对收集到的消息抱着怀疑态度。
“见过先生。”朱仪进来,唐青笑道:“最近如何?”
“就是在军中磨砺。”朱仪目光转动,对秦建颔首,看了李训一眼后,走到唐青身侧坐下。
“你还年轻,当即正是积累的时候。”唐青说:“若是不去军中磨砺,整日无所事事,用不了多久人就废了。”
历史上这些武勋颓废的速度超快,很快蜕变为皇帝制衡文武和控制军队的工具人。
“是。”朱仪点头。
唐青问秦建,“说到哪了?”
秦建说,“朝鲜方面想屯兵鸭绿江和图们江一线,以防备局势恶化。”
“也可为大明辽东守军分忧。”李训补充道。
唐青说:“大明不需要外藩分忧,这是其一,其二,鸭绿江,图们江以南的双城等地,那是大明固有疆域,何时成了朝鲜的屯兵之地?”
轰隆!
李训仿佛听到了雷霆在耳边炸开。
他千想万想,自觉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唐青会提出这个话题。
“这是陛下的意思?”李训嘶声道。
从朱仪的视角看去,李训刚开始还有些矜持,自信满满的样子,在唐青突然提及固有疆域后,那面色就变得铁青,看似怒不可遏,可也能感知到色厉内荏的心虚。
先生果然就是先生,一开口就让李训乱了方寸。
唐青淡淡的道:“什么叫做陛下的意思?本伯既然坐在此地,便代表着大明的态度,怎地,贵使觉着不妥?”
李训深吸口气,“朝鲜对大明历来恭谨,怀安伯此举是要压迫朝鲜吗?可知会让多少藩属离心。”
中原王朝在有记录以来,对中原以外的地方大多没有野心。秦始皇一统六合,没多久驾崩,前汉时,若非匈奴不断侵犯大汉边疆,汉武也不会吃饱撑的去打他。
前唐时依旧如此。
及至大明,驱逐了蒙元后,大明就进入了重建家园的阶段,对外打击蒙元余孽,与其说是扩张,不如说是防患于未然。
这是这个民族的特性,无事从不对外露出獠牙。
唐青扶着桌子站起来,目视李训。
“中原从不野望不该属于自己的地方,我们只想种田,一门心思发展自己。可总是有一小撮丑类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于是便频频侵袭。
朝鲜是想越过鸭绿江和图们江,在辽东开疆拓土吧!若是大明孱弱,朝鲜想来也忍不住分一杯羹的贪念。”
唐青说:“告诉朝鲜王,谁不许大明种地,那大明就把谁种进地里!”
……
会商结束了。
李训满面通红的走出礼部。
早有人把消息递给了胡濙和杨善。
“怀安伯呵斥李训,说朝鲜狼子野心,更提及了双城等地的归属之事,说那是大明的固有疆域,如今却被朝鲜什么……非法侵占。”
胡濙哪怕是见多识广,也不禁愕然,“双城等地?”
杨善记性好,“尚书,蒙元时双城等地不属于朝鲜,蒙元败退后,朝鲜抢先占据了双城等地。”
胡濙说:“怀安伯提这作甚?”
“尚书,这话您千万别和怀安伯说。”杨善说。
“为何?”胡濙说:“当下大明就该坐山观虎斗,坐等也先与脱脱不花大战,再根据大战结果来决断后续攻守。他在此时激怒朝鲜,有弊无利。”
杨善叹息,“尚书不知,当初下官与怀安伯一起北上王庭时,曾提及了前宋司马光,怀安伯说司马光此人心胸狭隘,连市井妇人都不如。
司马光当初为了泄愤,把王安石任内夺取的城池双手奉还给西夏人,被怀安伯斥之为无耻,老而不死是为贼。”
你前面的话被唐青听到了,那就是妥妥的司马光第二啊!
胡濙莞尔,“这哪跟哪啊!双城等地对大明毫无用处,为此和朝鲜翻脸不值当。”
“可怀安伯认为,就算是一片荒漠,只要是大明的固有疆域,天老爷也不能占!但凡谁占了一寸,就和他不死不休!”
“太激进了。”老胡濙摇摇头,“老夫这就进宫,这事儿不能任由他胡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