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朝鲜来说,他们宁可和倭人做朋友,也不愿和大明这个庞然大物为邻。
也先大军南下,土木堡大明惨败,帝王被俘……朝鲜上下为之欢喜不已。
那个庞然大物终于要倒下了。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朝鲜就指望着大明这头巨鲸陨落,自己也好去捡拾一些洋落。
但没想到的是,大明竟然来了一场逆袭。
两次大战,大明越打越主动,朝鲜上下重新感受到了来自于那个庞然大物带来的压力。
朝鲜君臣一番商议后得出一个结论,当下最好是装孙子,你要说装到什么时候,直至大明衰微。
但金宗瑞提出了另一个方案,那就是渡江灭了女真人,在辽东占据一块地盘。有人反对,担心触怒大明。
金宗瑞反驳,说大明如今自顾不暇,再说了,辽东这块地方如今被各族盘踞,和大明没关系不是。就算是他们想干涉,以辽东明军的尿性,连女真人都打不过,哪里敢出关干涉?
先造成既定事实,再遣使去请罪,忽悠一番朝鲜的不得已……女真人频繁越境侵袭,朝鲜忍无可忍这才出手。
看,借口不是有了吗?
至于真假……明人都缩在城池中,真假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李珦当即拍板,决定按照金宗瑞的方案去做。
从金宗瑞出兵的那一刻开始,李珦就在野望着。
他希望能完成朝鲜太祖皇帝李成桂的未竟之愿……夺取辽东。
当年李成桂为大将,率军准备攻打大明,半道却反戈一击,来了个黄袍加身,赵老大见了也得直呼内行。
建立了李氏朝鲜后,李成桂的主要精力就放在国中,安抚和镇压各方反对势力,于是攻打辽东的想法再也没提及过。
医官急匆匆赶来,李珦躺在床上面色惨淡,医官上前一番诊治,出来对皇甫仁等重臣说:“大王的身子骨孱弱,此次是怒气攻心,这口血吐出来反而散了郁结,不是坏事。”
皇甫仁说:“可见佛祖护佑朝鲜。”
大王没事儿,可朝鲜有事啊!
“议政。”有人说:“如今金宗瑞惨败,朝鲜当如何应对大明的怒火?”
“派使者去大明请罪。”皇甫仁没有犹豫,“该打打,该骂骂。让金宗瑞和金喜贺马上回来,请大王重罚。”
挨打要立正不是,这一点皇甫仁门清。
皇甫仁根据过往经验判断,大明那边最多是遣使呵斥,朝鲜这边只要装孙子,这一关不难度过。
“朝鲜需要隐忍。”皇甫仁沉声道:“此后再有提及出击辽东者,当诛!”
众人心中凛然,这是有侍从出来,“大王醒来了,请议政进去。”
皇甫仁进去,李珦靠坐在床头,喘息了一下,“让金宗瑞回来,派人去接替金喜贺,记住,不可让明人渡江。另外,明人领军的是怀安伯唐青,此人可会冒险?”
“唐青提及双城等地的归属问题,不过是敲打朝鲜罢了。”皇甫仁说:“臣以为朝鲜可先低头,让其志得意满,另外,臣建议可抓些人送去对岸……金宗瑞可下狱,以平息大明怒火。”
“议政果然老成谋国。”李珦欣慰的点头,“此事……”
“大王!”外面闯进来一人,乃是李珦的弟弟,朝鲜首阳大君李瑈。
李珦说:“孤无恙。”
李瑈说:“臣听闻金宗瑞兵败鸭绿江?”
李珦点头,“他败给了唐青。”
“此战一败,明人必然会提出要求,臣以为当今之计可增派援军,令金宗瑞扼守鸭绿江沿线,只等冬季到来,明人自然会退去。”
李瑈说:“至于明年,也先击败了脱脱不花,明年定然要谋求称汗。彼时大明只顾着北方,哪里还会在意朝鲜?”
皇甫仁说:“大君此言差矣。”
李瑈眸色温和,“哦!议政这话何意?”
皇甫仁和金宗瑞等人对李瑈不满,双方明争暗斗多时。
皇甫仁说:“当下最要紧的是平息大明的怒火。”
“大明太大。”李瑈呵呵一笑,“辽东对于大明而言不过是一隅之地罢了。历来都是以羁縻操控。此次越境失败,也可以看做是一次试探,朝鲜败了也好……”
说到这里,李瑈诚恳的对李珦说:“大王,朝鲜上下对辽东的野心,在臣看来是不合时宜的。那是大明,不是女真人。”
皇甫仁仿佛忘记了先前自己的那番话,冷眼看着李瑈,“此刻说这些有何益?”
“为何无益?”李瑈说:“当下朝鲜当用自己的诚心来让大明释然,而不是敷衍请罪。”
“哦!”李珦问:“如何展示朝鲜的诚意?”
李瑈看了皇甫仁一眼,说:“可斩杀金宗瑞与金喜贺,把人头送去对岸,告知唐青,此次越境乃是金宗瑞与金喜贺的主意。如此,明皇的面子有了,自然会收兵。”
“金宗瑞忠心耿耿,若因此事而斩杀他,让那些臣子如何看?”皇甫仁当然不干,“兔死狐悲之下,何人愿为大王效命?”
“当下最要紧的是获得大明的谅解,熬到冬季!”李瑈说:“至于其它的,在国祚面前一文不值!”
李瑈以豪爽著称,可这位豪爽的首阳大君此刻却展现了狠辣无情的一面。
皇甫仁深吸一口气,“请大王决断!”
李珦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开口,“此事……先稳住鸭绿江一线再说。”
“大王,不可妇人之仁啊!”李瑈说。
“去吧!”李珦摆摆手,“孤累了。另外,记住要封锁消息。”
“是!”
李瑈和皇甫仁出去,皇甫仁止步侧身,对李瑈说:“金宗瑞无罪,金喜贺败军之将,可处置,但若是把二人的头颅送去江对岸,朝鲜尊严荡然无存。此事万万不可!”
李瑈轻声道:“你可琢磨过唐青此人?”
皇甫仁说:“未曾,只是听闻此人用兵了得。”
“此人年未及冠便领军击退也先大军,随后二度击败也先。为祸辽东多年的女真人被他轻松击溃,那些悍勇不畏死的女真人畏其如虎,竟然来投靠朝鲜,由此可见此人的手段了得。面对这样的对手,死守是下策。用几个人的脑袋来换取这个教训,值当!”
皇甫仁看着大步离去的李瑈,突然一怔,“这不是……这不是帝王心术吗?”
当夜,平壤城外来了数十骑,守军举着火把往下看,有人喊道:“是谁?”
一骑上前,火把照耀着他的脸,他仰头说:“老夫金宗瑞。”
“是金议政!”
值守的将领闻讯赶来,探头往外喊:“夜里不得开城门,还请金议政在城外歇息一宿。”
金宗瑞说:“老夫有紧急军务,还请先禀告大王!”
“好说。”只要事不关己,没人愿意为难金宗瑞这位大佬。当然,若是金宗瑞兵败鸭绿江的消息散播开,守军的态度便会截然不同。
身体不好的人,随眠往往也不好。
有一种说法,肉躯乃是盛放灵魂的载体,当这个载体发生故障时,灵魂自然无法安生,于是精气神衰微,睡眠质量差。
今日的坏消息让李珦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只觉得浑身燥热,胸口那里烦闷之极。
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接着内侍在外轻声道:“大王,大王!”
李珦有种如蒙大赦的轻松,坐起来问:“何事?”
“大王,金议政在城外求见。说是有紧急军务。”
“金宗瑞这么快就回来了?”李珦一怔,“他带了多少人?”
金宗瑞这等大佬要想回归得有李珦的点头,这算是擅自回京,所以李珦下意识的便问他带了多少人。
“数十骑。”
“让他来。”
门开,几个内侍进来服侍李珦起床。
“弄些冷水来。”李珦觉得烦躁不安。
喝了几杯冷水后,李珦歇息了一会儿,金宗瑞这才来拜见。
“陛下!”金宗瑞跪下,“臣无能。”
“为何回京?”李珦问的却是这个。
金宗瑞说:“兵败后,臣令人去明军中交涉,唐青开口就要双城等地,更是放言还得加上利息。臣担心此战会无法收场,便回京请示陛下。”
“利息?”李珦从未听闻还有这等说法,“他可是恐吓?”
定然如此,李珦不觉得唐青有擅自对朝鲜开战的权限,而且此人深受帝王猜忌,明皇也不可能会给他开战的权限。
所以,这是敲诈吓唬,李珦冷笑着。
“臣以为,这不是恐吓!”金宗瑞说。
“为何?”
“唐青在江边斩杀了上千俘虏。”金宗瑞低头,倍感煎熬,“此人下手狠辣,若是仅此回师,他必然不甘心……”
“可明皇猜忌他!”
“陛下,越是帝王猜忌,唐青越是需要立下大功。陛下,还有什么比开疆之功更能打动唐青此人的呢?”
“你……”李珦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金宗瑞,“去歇息吧!”
此人已经被唐青吓破了胆,没法用了……李珦摆摆手,金宗瑞跪下,“陛下,迟则生变呐!”
“孤乏了。”李珦起身,随即被簇拥着走了。
金宗瑞呆呆跪在那里,身后有内侍厉声道:“金议政,请吧!”
所有人都知晓,金宗瑞失势了。
但金喜贺不知道。
也无暇顾及。
“都总,明人在上游准备渡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