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商队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商人贾德山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的京城,感慨万千的说:“当年我只是个小伙计,跟着掌柜从南边进京。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京城,人都吓傻了,心想果然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竟然这般高大。”
贾德山坐车,随行的伙计兼护卫骑马,闻言说:“我第一次见到京城,就觉着这地方怕不是仙人住的。”
“哪来的仙人哟!”贾德山的身体随着马车颠簸而摇晃着,“后来我才知晓,这京师啊!住了一群见钱眼开的人。”
“掌柜,这话咋说的?”
“这些年行商,从伙计到自己做,我看着风光吧?”
“那是,如今京师贩卖南货的,掌柜少说能排在前十。”
“有屁用!”贾德山说:“这里面一半股子便是你口中仙人的。”
“啊!”伙计第一次知晓此事,贾德山有些后悔自己口快了,但既然说都说了,他就把这多年的憋屈尽数倾倒出来。
“这走南闯北行商,最怕的不是贼人,而是各地的巡检司,那是无事也能给你剥层皮的主。你想想,从南边到京师,这一路多少巡检司的关卡,若是不把股子送给那些权贵,亏都亏死你。”
“原来如此,我说掌柜每次回京怎么都要去送礼。”
“送钱难听,得说送礼。”贾德山说:“那股子你还得千请万请,这才能送出去。嘿!送!实则是勒索。
一群吃饱不干事的主,整日就靠着这些挣钱,怕不是比皇帝都有钱。”
“不能吧!”
“有何不能?”贾德山说:“这些年我是看破了这些东西,这个大明啊!再照着这般下去,没多少年头了。”
“掌柜,可不能这么说。”伙计劝道。
“若陛下是明君也就罢了,当今啊!我看就像是昏君。”贾德山越说嘴越溜,南方拿皇帝开涮是惯例,他也是习惯了。
“你看,好不容易出个大将,偏生要去猜忌,非得要把自己弄成赵构第二才安生。这不是活脱脱的昏君是什么。”
“掌柜您说的是怀安伯吧?这个我也知晓。”
“你知晓个屁!”贾德山说:“我听闻怀安伯此次去了辽东,辽东也地方我去过两次,冰天雪地,鸟不拉屎,那些女真人臭烘烘的,蛮横无礼。辽东官兵比南方的官兵还不如,让怀安伯去辽东,分明就是打压。”
伙计说:“掌柜您这么说我觉着不妥。辽东官兵是不行,可当初京师官兵他也是孬种啊!跟着怀安伯就变了模样。”
“哪有那么好变的。”贾德山摇头,随即车队进城。
把货物送到仓库,贾德山带着伙计去庆功,二人先洗个澡,寻了个酒楼吃饭。
这一路辛苦,伙计狂吃,贾德山却有些食不甘味,看着伙计的吃相羡慕的道:“当年我也是这般能吃。”
“是怀安伯家的马车。”旁边有人说,贾德山回头,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这是去李家点心铺子吧!”
“嗯!据说伯府的那位夫人喜欢这一口。”
“你先吃着,我去送礼。”贾德山没了胃口,干脆先去把事儿办了。
他背着包袱,专走人多的地方。直至武安侯府之外,门子见到他,“老贾来了?”
“是啊!”贾德山赔笑道:“马管事可在?”
“在!”
过了一会儿马管事出来,见到贾德山便问:“这一趟如何?”
“托侯爷的福,算是挣了不少。”贾德山笑道。
“那就好。”马管事漫不经心的道:“下次可以去北边试试。”
“北边……”贾德山指指北方,“难道消停了?”
马管事说:“如今北方再无战事,应当是消停了。不过最好走大同,宣府少去。”
“为何?”贾德山问。
“少问。”马管事板着脸,然后叹息一声,“罢了,你也是府上的老人。”
我特么何时是侯府的人了?
贾德山腹诽着,却赔笑道:“那可不是。亏得马管事照拂,否则哪有我的今日。”
他这等依附侯府经商的商人,连郑宏的面都见不着,也就是个管事主持此事。
由此可见侯府家大业大。
“宣府那边有人刁难咱们,去了容易出事。”马管事低声道。
贾德山一怔,“记得宣府有侯府的亲戚吧?”
石亨不就是在宣府吗?
“就是那亲戚在,所以让你别去!”马管事说。
看来石亨是倒霉了!
贾德山心中有数了,悄然给了马管事一个锦囊。马管事掂量了一下锦囊,满意的点头,“年底之前再来一趟就差不多了,对了,若是去大同,记得给我带些肉干。”
麻痹!肉干不要钱?
贾德山心中大骂,口中却答应了下来。
一个侯府仆役骑马回来,见到马管事也不说话,马管事觉得自己在贾德山面前丢人了,便叫住仆役,“何事让你这般慌慌张张的?”
仆役看了贾德山一眼,马管事说:“这是府中的人。”
仆役这才开口,“方才都督府那边接到了辽东的消息,一干人都气炸了。”
“是何事?”马管事问。
“建州女真去辽东打草谷,正好撞到了唐青,好家伙,让辽东官兵愁了数十年的女真人,竟然被唐青打的四处逃窜,这不,那些女真人如今都逃到朝鲜那边去了。”
贾德山一怔,“朝鲜人难道还敢接收不成?”
“收了。”仆役说:“不但收了,朝鲜人还渡江来偷袭,啧啧!那些蠢货也不想想,唐青也是他们能偷袭的?当即就被打了个满地找牙。”
马管事说:“赶紧去吧!小心侯爷发火。”
仆役苦笑,“这等坏消息谁送谁倒霉。”
郑宏闻讯后却笑了起来,“竟然灭了女真人,这是大功,有趣,有趣!”
贾德山回到家中,妻子见他带回来的钱不少,欢喜的去算账,贾德山叫住她,“过阵子我准备去辽东。”
妻子一怔,“去辽东?那地方听闻有女真人作乱,被抓了可不是唬人的。”
“女真人怕是没了。”贾德山感慨的道:“这个大明啊!看着摇摇晃晃的,没想到来了个擎天一柱,又给撑起来了。”
贾德山准备冒险开辟一条商路,于大爷此刻只想开辟一条地缝,让自己钻进去,避避外面的喧嚣。
“少保,陛下召见。”
于谦说:“京师从此多事了。”
此次朱祁钰召见了不少重臣,还有都督府的一干大佬。
“兵部吴侍郎的奏疏随着战报一起送到。”朱祁钰看着好像有些高兴,但熟悉他的于谦知晓,皇帝此刻极为不悦。
“建州女真进入辽东打草谷,怀安伯率军出巡正好遇到,双方一阵厮杀,女真人不敌逃窜,怀安伯领军追赶……”
陈桦麻木的念诵着战报,“女真人残部逃过鸭绿江,朝鲜屯兵数万在鸭绿江一线,拒绝驱逐女真人,并在次日半夜渡江偷袭我军,被怀安伯觉察,遂大败之。”
有人问:“女真人是吃饱撑的,明知怀安伯去了辽东,竟还敢去打草谷?”
陈桦淡淡的道:“说是怀安伯封锁了消息。”
这不就是故意的吗?
唐青找不到对女真人下手的由头,没想到女真人竟敢来他的地盘打草谷,妥妥的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女真人的悲剧在众人看来理所当然。
“朝鲜人不但不归还女真人,且半夜过江偷袭。”有人说:“此事不可小觑,当令人去交涉。”
有人叹息,“怀安伯就在鸭绿江边,就怕等不到朝中派人去,他那边就大打出手了。”
以唐某人的尿性,他会忍着?
朱祁钰召见群臣便是要商议此事,面对朝鲜人的疯狂冒险,大明该如何应对。
秦建说:“陛下,由此可见朝鲜人野心勃勃。”
“我以为朝鲜人不知晓来的是怀安伯。”陈桦说,曹正给他个眼色,示意你嘴瓢了。
廖晨抓住了漏洞,“陈都督的意思是说,朝鲜人情有可原?”
呃!
陈桦说:“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廖晨咄咄逼人。
于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叹息一声,出班说:“陛下,如今鸭绿江那边怕是已经有了结果了。”
咱们在这里商议有毛用啊!
于谦太清楚唐青的尿性了,朝鲜人既然递上了把柄,他若是能忍三日不动手,于谦就敢致仕回家啃老米饭。
“少保之意是说……怀安伯会动手?”朱祁钰问。
“是。”于谦觉得有必要给君臣提个醒,“朝鲜人既然动了手,可见有侵占辽东的野心。大明若是置之不理便是纵容。臣以为,当令怀安伯反击,给朝鲜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你前面说唐青此刻应当动手了,现在又说让唐青反击……这是给授权啊!
君臣恍然大悟。
这个授权给,还是不给?
陈桦干咳一声,“女真人怕是要没了。”
这个功劳有多大?
陛下,再让唐青那孙子反击朝鲜人,难道要坐视他再立新功吗?
到时候国公都不够啊!
外面有内侍来了,海成过去,低声问话,随即拿着一份奏疏进来。
这奏疏一看就是没经过通政使司,属于密奏。
众人目光随着海成移向皇帝。
朱祁钰接过密奏,打开后,见是梁山的。
他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抬头,“怀安伯渡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