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雪地里艰难前行,李珦坐在车中,听到外面有孩子叫嚷,便揭开车帘往外看。
路边有村子,几个孩子正在边上的亭子里玩耍,亭子里还有人在卖吃食,热气腾腾的。
亭子里走出一个男子,冲着后面拱手,“见过伯爷!”
唐青下马过来,男子说:“在下来自英国公府。”
“张懋有何话说?”唐青问。
男子看了跟在唐青身后的朱仪一眼,“国公爷说,京师风太大。”
朱仪忍不住冷笑道:“这风因何而起张懋不知吗?”
男子叹息,“大局为重啊!”
“你口中的大局,便是让先生自污吧!”朱仪何等人,对权贵的心思门清。
男子来此便是代表张懋劝说唐青。
京师已经够乱了,你唐某人若是再来个挟势而归,顷刻间便会剑拔弩张。
何必呢!
唐青说:“告诉张懋,老英国公何等英雄,儿孙当为他争口气!”
男子的脸马上就红了,朱仪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青这话带着长辈教诲的味儿,可他的年纪和功勋还真有这个资格。
男子告辞,朱仪说:“张懋不是那等管闲事的性子,此事必然是有人指使。”
能指使张懋的,唯有宫中。
“这是试探。”唐青说,不过他不准备顺应朱老二的意思。
“先生,此次先生封国公势在必行,当下张懋平庸,南京的魏国公也不过如此,先生一旦封国公,便能成就武勋第一人。”
以前的武勋第一人是英国公张辅,张辅在土木堡殉国后,这个名誉就空缺了。
“我在乎这个?”唐青莞尔。
他如今只想一件事:锦衣卫查私生子的事儿,究竟查到哪了。
他的身份曝光的越晚越好啊!
一行人重新出发,朝鲜王族们看到京师城墙后,有人惊呼出声。
但更多人是沮丧和绝望。
“别怕,明皇猜忌唐青,说不得能善待咱们。”
一群文武官员出迎,为首的是秦建。
朱老二让秦建来,就有些恶心唐青的意思。
看看,这伙乱臣贼子、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恭迎怀安伯凯旋!”
城头的军士们肃立。
城门处,那些军士同样如此,正在进出的百姓纷纷避开。
“是怀安伯。”
“怀安伯竟然回来了。”
“说是他灭了朝鲜哎!”
“你们看,那些人……定然是朝鲜王族。”
“好家伙,竟然灭国了。”
唐青下马,和秦建等人寒暄几句。
“陛下正在等怀安伯。”秦建笑吟吟的,突然低声道:“前阵子陛下突然发作了不少人,下官也被呵斥。”
朱老二这是在敲打。
唐青随即进城。
“大哥大哥!”
刚进城,唐青就听到了唐幺幺在叫嚷,他循声看去,只见边上的二楼窗户里,唐幺幺和另一个小女娃,好像是陈教家的闺女站在一起,正冲着他欢呼。
“这是我大哥!”唐幺幺得意的嚷道。
唐青看到了焦氏姐妹,双胞胎冲着他福身。
“赶紧回去!”唐青指指唐幺幺,他不担心治安……京城的混混都吃过唐某人的亏,谁敢冲着他的妹妹动手?
他担心的是有心人。
唐青进宫了。
正在商议政事的君臣都默契的静了下来。
唐青此次挟势而归,对帝王,对群臣会是什么姿态?
这是所有人都在猜测的事儿。
“陛下。”一个内侍进来,“怀安伯奉诏求见。”
朱祁钰点头,内侍出去,“怀安伯,跟着咱来吧!”
群臣只觉得殿内的光线黯淡了几分,有人忍不住回头,就见一个雄壮的男子步入殿内,他的面部因为背光看不清,整个人步履矫健……只能用矫健,因为别的词犯忌讳。
比如说龙行虎步!
唐青步入殿内,行礼,“臣唐青,拜见陛下!”
“唐卿免礼!”朱祁钰微笑道。
唐青起身,“臣就任辽东总兵不久,建州女真联手反叛,臣领军击溃叛军,一路追击,朝鲜屯兵鸭绿江畔,擅自收留叛军,臣令人交涉未果,朝鲜悍然拒绝交出李满柱等人,竟敢渡江偷袭我军,臣击败敌军后渡江反击……”
这是交代……我唐某人此战并无越矩。
“臣渡江击败敌军,对方竟带着李满柱等人一路逃窜,臣无奈只能追击。”
不是我想灭了朝鲜,是特娘的朝鲜不当人子,犯蠢啊!
朱祁钰也觉得李氏在犯蠢,可他哪里知晓,唐青渡江之后势如破竹,压根就没给李珦反应的时间啊!
等李珦接到败讯,想装孙子时,唐某人已经兵临平壤了,开口就要李珦跟着自己回京请罪。
李珦能答应?
所以这就是明晃晃的阳谋。
可却无懈可击。
“朝鲜野心勃勃,臣兵临平壤后,便要求李珦跟随臣回京请罪。”
没人敢说唐青的处置有问题……毕竟血脉中的汉唐因子在蠢蠢欲动。
“没想到李珦竟负隅顽抗,臣不得已,只得破了平壤。”
这就是此战经过。
唐青环顾群臣,于谦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唐青目光坦然中带着一种威仪。
这种威仪于谦有些陌生,他想到了当初的张辅,老英国公哪怕是蛰伏多年,依旧带着多年前征战沙场的那种杀伐果断的气息,威势逼人。
但唐青的威仪中还多了些别的东西,于谦想了许久也想不到是什么。
朱祁钰微笑道:“唐卿此战威震四夷,朕心甚慰。”
“陛下,辽东那边阿嘎巴尔济依旧为祸,臣以为,当让怀安伯继续镇守辽东才是。”
这特么谁在说话?
朱祁钰差点想发飙,唐青也觉得这孙子不是好东西。
朝鲜灭国了,这没问题,可朝鲜刚发现了大铁矿和铜矿,在这个时代,铜铁不只代表着财富,还代表着国力。
铜可铸币,铁可打造兵器。
财富加武力,便可横行当世。
唐青乃当世名将,他若是继续镇守辽东,有铜铁为基础,再收拢些异族打手,我尼玛!
妥妥的安禄山第二啊!
朱老二岂能答应?
而唐青也并无在辽东扎根的想法,他若是留在辽东,一旦身份曝光,朱祁钰只需给他埋个雷,栽个赃,就能让他沦为野心家和乱臣贼子。
最关键的是,朱祁钰只需扣住唐青的妻儿和家人,唐青就无计可施了。
所以,辽东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唐青万万不会长久待在那里。
朱祁钰淡淡的道:“辽东苦寒,唐卿此战辛苦,便暂且留在京师休养。”
“是。”唐青顺坡下驴。
朱祁钰看了一眼建言的臣子,这不就是太上皇的拥趸吗?
唐青也看了那人一眼。
同时被皇帝和唐青盯住……那孙子瞬间汗流浃背。
口舌之利爽不爽?
爽!
但代价之高,超乎你想象。
随即一番君臣问对,眼瞅着这出凯旋和陛见就要结束了。
“陛下,臣听闻怀安伯在平壤时,曾坐了朝鲜王的御座,说什么太硬。”
唐青斜睨那人一眼,“你是谁?”
“下官御史秦凡。”
“这是污蔑!”唐青冷冷道:“彼时在场的人数十,可一一问话。”,他目光炯炯,“臣就在宫中等候。”
我不出宫,也无法去对口供。
如果查出确有此事,该如何就如何。
如果查不出来……
那咱们就一五一十的算总账。
秦凡一怔,说:“御史可风闻奏事。”
“风闻奏事不是污蔑!”唐青说:“今日此事若是没个交代,我便以为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污蔑本伯!”
一旦涉及污蔑,这事儿味儿就不对了。
秦建说:“臣请让御史前去问话。”
“御史冷雨刚直不阿,可担此任。”
冷锋是唐青的智囊,冷雨是他爹,这事儿朝中谁不知?
可朱祁钰竟然答应了。
可见秦凡不是他的人,这事儿也不是朱老二指使。
有趣了啊!
从建言唐青继续镇守辽东,到弹劾唐青有不臣之心,两拨人竟然和朱祁钰无关。
那个老太太不甘寂寞了吧!
朱祁钰面色阴郁,“查!”
朱老二没说留唐青在宫中,但他却不走了。
“本伯若是出宫,便有对口供之嫌。”唐青理直气壮。
吴宁在宫外等着,半晌见到于谦出来,便问:“少保,怀安伯呢?”
“留宫里了。”于谦说了那事儿。
吴宁说:“此事我知晓,当时怀安伯进去,踹了王座一脚,说硬邦邦的。”
破案了!
周围的官员们回头,唐青依旧站在殿前,身姿挺拔。
他知晓必胜却要留在宫中,这不就是逼宫吗?
谁敢招惹我,就得做好被打的满地找牙的准备。
这是霸道。
还好,只是霸道。
权臣玩霸道是自寻死路,迟早引发公愤。
唐家一家子正在等唐青,等了许久,马洪跑来报信,说唐青留在了宫中。
“那秦凡无端污蔑大公子有不臣之心,大公子当朝便要对峙,如今留在宫中等结果。”
唐继祖说:“谁主持此事?”
“说是冷御史。”
“那不是冷先生的父亲吗?”
唐继祖说,“有人想浑水摸鱼。”
可浑水里的鱼不是那么好摸的。
冷雨带着一队锦衣卫根据名单去一一问话,而秦凡留在都察院,他强作镇定,几个交好的也来给他打气。
“放心,咱们是御史。”
污蔑这个词在御史台是不存在的。
只有风闻奏事。
奉旨造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