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雪让整座紫禁城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一片中。
今日太阳不错,阳光在白雪上反射,让卢忠觉得眼睛发酸,有些想流泪的感觉,前方一人正在宫门外等候,闻声回头,“卢指挥使。”
卢忠努力睁大眼睛,“是曹太监啊!”
曹吉祥点头,“卢指挥使最近少见,没事儿喝杯酒?”
“好说。”
二人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一个是天子鹰犬,一个是天子家奴,二人低声交谈,越说越投机。
有内侍出来,“曹太监,哟!卢指挥使也在呐!陛下召见。”
“请!”
“请!”
二人谦逊了一番,落在了不远处的商辂眼中,商辂摇头,“重用内侍乃是一条不归路啊!”
一旦重用内侍,就像是启用了一把利剑,出手有人背锅,哪位帝王舍得放下?
商辂回到内阁,次辅高榖在,见他进来便问:“于谦那边怎么说?”
先前商辂是为一件事去兵部寻于谦,他说:“于少保说朝鲜那边的铜矿要专用。”
“专用专用,打造火器少不得铜料,都拿去铸币,难道让将士们用烧火棍御敌?”高榖乃是工部尚书,他不忿的道。
商辂心中微动,“鲁国公善用火器,高尚书若是能说动他出面,想来于少保那边不会为难。”
“这事儿……”高榖有些纠结,“如今他身为鲁国公,我与他却不好交往过密。”
商辂说:“公事公办就是了。”
高榖说“也是,对了,你对鲁国公倒是颇为友善。”
商辂不动声色,“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
……
“见过陛下!”
卢忠和曹吉祥一起陛见,曹吉祥是照常来禀告京营的事儿。
“最近京营操练颇为得力,将士用命。”曹吉祥套话说完,提及了钱瑜,“军中有议论,说羽林左卫指挥使钱瑜此次出战有功,该封爵。”
钱瑜此次跟随唐青灭了女真人和朝鲜,论功封伯其实没问题。
朱祁钰淡淡的道:“再议。”
“是!”曹吉祥知晓,除非朝中对此起争执,否则皇帝不会主动提及此事,什么战功,在皇帝眼中都是跟随唐青倒行逆施的罪责,但凡能一言九鼎,皇帝定要把钱瑜等人丢到极北之地去种地。
“另外军中有人私下说,恨不能跟随鲁国公出战。”
“你是如何处置的?”朱祁钰问。
曹吉祥说:“奴婢令人寻了那人的错处,责打了一顿。”
“轻了。”朱祁钰说。
“是,奴婢愚钝。”曹吉祥这是试探,知晓了皇帝的态度后,此后他便能在京营扩张自己的势力。
朱祁钰目光转向卢忠,曹吉祥知机,“奴婢告退。”
等他走后,朱祁钰问:“追索那人之事可有进展?”
卢忠说:“锦衣卫的人顺着去查探,背后那人慌了,昨日出手杀了我锦衣卫两个人。”
“好胆!”朱祁钰冷笑,“由此可见那家酒楼便是线索,顺着查,越快越好。”
“是。”卢忠犹豫着,朱祁钰说:“可还有事?”
卢忠说,“前日锦衣卫有人遇到了太后身边的人,在外面和几个官员喝酒,臣不敢擅动……”
朱祁钰恼火的道:“盯着就是,若是犯事,一并拿下!”
“是!”
以往朱祁钰会忍着,如今却敢动手,可见对太后越发不耐烦了。
等卢忠走后,朱祁钰叫来兴安,“如今朝中支持大郎为太子的臣子有多少?”
兴安说:“不到三成。”
“太少!”朱祁钰不满的道:“你等要抓紧,要晓以大义,动之以情。”
“是!”兴安说,“其实奴婢有个法子。”
“说!”朱祁钰说。
“奴婢……”兴安眼中闪过阴狠之色,“太子身子骨不好,最近天冷,若是太子受了风寒,说不得便会有些不测之事……”
朱祁钰默然良久“罢了。”
“是,奴婢告退。”兴安低头告退,出殿后刚准备下台阶,身后传来了海成的声音,“且等等。”
“何事?”兴安回头,他和海成是竞争关系,所以也不客气。
“那事儿若是出手……有几成把握?”海成低声问。
在易储之事上二人是利益相同,所以兴安也不隐瞒,“五成。”
“太低。”海成摇头,兴安恼火的道:“五成还低?”
“你有所不知。”海成说:“若事败或是事泄,太后只需叫嚷一番,外朝那些人便会蜂拥而至。”
“文人难道还敢造反不成?”兴安冷笑。
“你信不信他们敢叩阙!”海成说:“陛下根基不深,故而不能行险。不过咱觉着……这真是个好法子!”
兴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我皆是陛下的身边人,荣辱与共。当下最紧要的事儿便是易储。若是不易储,一旦让太子得了势,咱们此后死无葬身之地。”
海成说:“太后在盯着,陛下投鼠忌器。”
兴安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其实按照咱的想法,就该……”
海成说:“若是失手,陛下必会身败名裂。”
弑母之罪,哪怕是帝王也担不起。
“人不狠,站不稳呐!”兴安说。
“太后的饮食都由她身边的老人张罗,太子亦是如此,找不到一丝机会。”海成恼火的道:“咱知晓易储之事重大,也想过……可太后在宫中多年,根深蒂固,咱们却是外人……”
“说来说去都是你无用,进宫许久依旧掌握不了局势。”兴安讥讽的道。
“呵呵!”海成说:“你又能好到哪去?”
说来说去,二人都在忌惮孙太后。
老太太看似不显山露水,可无论朱祁钰用什么招数,她都能云淡风轻的挡拆。
“要不便是南宫!”兴安说,“那是太后的软肋。”
海成点头,“陛下也有意南宫,不过拿不到把柄。上次……哎!”
上次朱祁钰谋划老哥事败,此后孙太后和战神警惕性直接拉满,让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老太太真劲敌也!
二人匆匆而别,宫外,卢忠和曹吉祥正在饮酒。
“你这阵子忙的不可开交,上次咱令人送去的好东西可收到了?”曹吉祥吃着菜,笑的很是暧昧。
“什么好东西?”卢忠放下筷子。
“木匣子装的。”曹吉祥有些不满。
“最近忙碌,还没打开。”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给卢忠送礼的多不胜数,他哪里顾得上。
“是老虎的家伙事。”曹吉祥说。
你一个太监弄这个……卢忠的目光难免有些那个啥,曹吉祥说:“咱有方子。”
“那可是难得。”卢忠随口敷衍。
“你锦衣卫的人最近在京营搞七搞八的,有人报到了咱那。”曹吉祥说。
“此事……”卢忠犹豫了一下,曹吉祥冷笑,“怎地,咱也保密?”
曹吉祥是皇帝的心腹,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卢忠说,“锦衣卫奉命在查唐氏。”
“有何好查的?”曹吉祥夹了一筷子羊肉,卢忠再不肯说了。
太监是好奇心最强的一类人,曹吉祥忍不住各种试探,卢忠被逼无奈,就一句话:“大概和当年汉庶人有关。”
你特娘的忽悠咱呢!
曹吉祥说:“汉庶人死多年了,怎地,难道唐氏还想为他鸣冤,或是为他谋反不成?”
“唐氏不想,架不住别人想啊!”卢忠喝多了,话出口就觉得不对,赶紧举杯打岔。
曹吉祥回到宫外家中,姜氏赶紧来迎。
“夫君这是喝酒了?”
“和卢忠喝了几杯。”曹吉祥坐下,姜氏叫人去弄醒酒汤,曹吉祥说:“你也别忙,坐下陪咱说说话。”
“夫君难得回家,总得吃顿好的不是。”姜氏笑道。
“在军中咱吃的也不差。”曹吉祥打个酒嗝,一股子酒肉味儿窜出来,姜氏不禁想作呕,强行忍住了。
“那卢忠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名声不好。”姜氏委婉劝谏。
“那厮消息灵通,和他交好能避祸。”曹吉祥酒意上涌,男人在女人面前就想显摆,“他如今有个不好对付的对头,看着焦头烂额。”
“谁敢对锦衣卫动手?”姜氏笑道。
“鲁国公。”曹吉祥靠着椅背,闭上眼,声音呢喃,“什么猜忌唐氏,什么汉庶人……能让宫中猜忌多年,多半是汉庶人的子嗣没断绝……”
这可是大消息啊!
姜氏想到了马洪,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喜欢显摆,反之亦然啊!
姜氏问:“不能吧!”
“有何不能的?”曹吉祥勉强睁开眼睛,“那些权贵多有私生子,看似四处留情,实则是想为自己留条根。贵人风光无限,可也是朝不保夕,还不如咱,嗬嗬嗬!”
卢忠回到家中,令人把木匣子翻出来,看着细长的干货,有些迟疑,“对那等事儿,这玩意儿真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管事束手而立,陪笑道:“老爷,这玩意儿在辽东那边多,不过大多在瓦剌人手中,偶有流入,便被人哄抢。”
“曹吉祥有心了。”卢忠说:“这东西如何用法……咦!这里有方子。”,他找到了一张纸,仔细看看,“最好是切片咀嚼……试试。弄茶水来,罢了,这玩儿想来腥膻,弄酒水来。”
一个多时辰后,卢家的卧室内传来了尖叫,“来人呐!来人呐!老爷喷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