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信转了大半个京城,在南城喝了碗粥,在西城吃了碗疙瘩汤,转了几个巷子,喊了几嗓子,逗的一群田园犬狂追不舍。
再度出现时,他已身处唐继祖的书房。
“……那四人突然动手,老奴无奈只好出手。”
孙延也在,他最近通过了唐继祖的各种考验,真正成了伯府的一份子,闻言说:“那两口子呢?”
“跑了。”康信说,“随后会安排他们进山。”
孙延说:“当初让他们远遁更好。”
唐继祖说:“那人是个孝子,家中母亲老了,不好远行。”
孙延默然,唐继祖叹息,“孝子我也是极为佩服的。”
孙延点头,“杀孝子不祥。”
唐继祖若是优柔寡断,唐家早就被灭了无数次。
“那他的母亲不在了,为何不走?”孙延不解。
“还在。”
孙延:“……”
唐继祖也很是无奈,“他的母亲差不多百岁了,上次康信偷偷去看了一眼,依旧能吃,每餐还要喝一碗酒。”
“这是福气。”孙延说:“我不到五十牙齿掉了七颗,饮酒多些第二日便头痛难忍。”
康信说:“伯爷,后续该如何处置?”
“给钱就是了。”唐继祖说,孙延说:“百岁之人寿不久矣!不可远行。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去营中。”
唐青在军中有心腹,可以安置人。
唐继祖摇头,“暂且别让大郎知晓。”
孙延有些遗憾,康信说:“今日老奴听到有人在一旁鼓噪,声音有些熟悉。”
“是谁?”
“好像是大公子那边的人。”
孙延笑道:“前院冷锋手段了得,康信的异常外人难以察觉,却难瞒过在伯府的他。”
“此事……暂且不管。”唐继祖摇头,他担心一旦身份曝光,唐青会野心勃发。
孙延说:“伯爷,其实到了这个境地,大公子能选的路不多了。”
“那条路太难。”唐继祖说,“他虽非我骨血,可养育多年,我早已视为孙儿。”
孙延叹息,“这是个死结。可在我看来,更像是天意。”
孙延继续说:“大公子在京师之战中一战成名,随后威震四夷。如今他手握三镇,闽地对他颇有好感,加上于谦等人……羽翼已成。”
“那是一条不归路!”唐继祖眸色苍凉,“我闲来无事便看史书,你看看史书记载的那些人,但凡起了那个心思的,十有八九都是身败名裂。”
“那就暂且压下吧!”孙延说:“不过那老夫妻之事要小心。”
“躲起来就是。”唐继祖起身,“大郎那边照旧,康信也照旧。”
康信说:“那以后大公子的人跟着老奴……”
“给他们跟。”唐继祖说:“冷锋是个聪明人,希望他不是杨修。”
杨修站错队,还多嘴,所以死有余辜。
这才是唐继祖啊!
孙延说:“要不我去试探一番?”
晚些,孙延出现在了打狗办。
“孙先生,稀客!”冷锋笑吟吟的起身迎客。
“闲来无事,我便来坐坐。”
二人坐下,有人奉茶,孙延笑眯眯的端着茶杯,“你这边的人今日走错了道,不过还好,顺手帮了人。”
冷锋说:“是吗?小唐这人心太软,常说什么助人乃快乐之本。”
“那你呢?”孙延问。
“我?”
“对。”孙延盯着冷锋。
冷锋打开折扇,洒脱公子的味儿就出来了,“换了别人,我自然是当放屁,小唐嘛!另说。”
孙延和他换了话题,天文地理胡扯一番,随即回去。
唐继祖在等他,孙延进去,说:“冷锋聪明,说换了别人当放屁,大公子另说。”
唐继祖抚须笑道:“他是在告知我,伯府他就听大郎的,别人休想使唤他。”
“也好。”孙延说:“此人聪慧,若是长袖善舞反而不美。”
……
“那人绝对是康信!”
陈雄带着人跟踪康信,走了半个京城,被一群田园犬追杀出几条街,便跟丢了。打狗办打狗办,今日竟被一群狗追杀,丢死人了。
冷锋想到了孙延的话,知晓康信绝壁比陈雄等人早回来,看来这胜负是出来了。
打狗办完败。
“康信身手如何?”冷锋问。
陈雄思忖了一下,“大概……一只手就能收拾我。”
……
马上是年底了,本来前阵子就理好了送礼的人选和单子,可随着好大儿封国公,韩氏的好日子结束了。
“又得重头理。”韩氏看着名册焦头烂额,“把老管家请来。”
没多久,厅外传来康信的声音,“老奴见过大夫人。”
“进来吧!”韩氏说,老康信是老仆,年纪大了,自然就没了那些忌讳。而且康信在伯府从没有男女之禁,唐继祖无视,唐贺也是如此,时日久了大伙儿都习以为常。
康信进来,垂眸候命。
“今年大郎封国公,府上送礼又得重新斟酌一番,那几位国公家定然是要送的,父亲那边可有话交代?”韩氏问。
康信说:“此事大夫人其实问大公子更好些。”
“大郎整日游手好闲,找不到人。”韩氏没好气的道,“连带幺幺都野的没边了。”
康信莞尔,“几位国公中,成国公乃是大公子的弟子,先等他家送来,参照着还礼就是。”
“英国公府呢?”
“英国公年纪小,家中做主的不是他。老奴以为,中规中矩即可。”
“英国公府毕竟势大。”韩氏说。
康信笑了,“大公子难道势小不成?”
“也是,我糊涂了。”韩氏捂额,心想好大儿连皇帝都无可奈何,英国公却要在皇帝那里装孙子,高下立判啊!
“当初大公子南下,曾给了魏国公没脸。不过魏国公此人趋利避害的本事不小,马上改弦易辙。老奴以为,南京魏国公那里无需送礼。”
“陈氏在闽地,南京那边若是给陈氏难堪,大郎也鞭长莫及不是。”韩氏说。
这个女人大局不亏……康信说:“魏国公府历来唯宫中马首是瞻。”
皇帝和好大儿势若水火,魏国公对皇帝俯首帖耳,是了,就该不送。
快意恩仇才是韩氏最喜欢的。
康信告退,正好遇到唐幺幺回来,小丫头看着刚吃了东西,嘴角还有油渍,见到康信便笑,“老管家。”
“见过小娘子。”康信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中仿佛都多了几分慈爱。
唐幺幺看着在强忍着什么,最终没忍住,“老管家,你今日出门了吗?”
“哦!出了,去送礼。”
“哦!”
大哥交代过,康信的事儿要保密,连父母都不能说。
“那你……要小心呀!”
康信莫名其妙,但依旧应了。
他随后去了苍梧堂。
“伯爷让老奴来问问孩子的情况。”
屋里的邱月说:“孩子很好。”
康信犹豫了一下,“可能让……老奴无礼了。”
邱月说:“把宁儿抱出去给老管家看看。”
“是。”乳娘抱着孩子出来,康信双手像是没地儿放,很是无措,便在衣裳上搓了又搓,小心翼翼的接过襁褓,低头贪婪的看着。
乳娘趁机松快松快,康信看了会儿,便把襁褓递给她,“定然和大公子一般雄壮。”
乳娘接过襁褓,“天爷,若是和大公子一般雄壮,那此后我可就能横着走了。”
乳娘的地位不低,若是唐宁能有他老爹的这等本事,乳娘一家子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康信再看了孩子一眼,说:“好生看护孩子,此后自有你的造化。”
康信走了,乳娘嘟囔,“造化……那是神灵才有的呢!”
康信出去,唐青刚从打狗办回来,“老管家。”
“大公子!”康信行礼。
刚才唐青和冷锋在打狗办发散思维,分析琢磨康信此人。
按照唐家的来历,是用不起康信这等人的。
冷锋说兴许是报恩的,唐青觉得康信更像是宫中的超级好手。
“你看志怪小说看多了。”冷锋嘲笑唐青胡思乱想。
“葵花宝典没听说过?”
“什么宝典?”
“葵花。”
唐青收敛念头,“天冷,老管家注意身子。”
他只是随口一说,康信嘴唇蠕动,“是。”
乳娘抱着孩子进屋,伸手试试孩子的脸蛋,想看看冷不冷。
“呀!”
“怎么”邱月抬头。
“有水呢!”乳娘说:“这也没下雨啊!哪来的水。”
唐青进屋,“什么水?”
邱月起身,“先前老管家来看孩子。”
“哦!”唐青接过襁褓,“如今家中也算是四世同堂了,这如何称呼也是个问题。”
“祖父下面便是大老爷和二老爷,难道还能是大老太爷,二老太爷?”邱月说。
“这个……是有些麻烦。”唐青有些挠头,“那宁儿该叫什么?”
“你是大公子,后面二公子三公子,宁儿便是小郎君喽!”邱月随口说,“长辈称呼或是称呼字呗!”
“管他呢!”唐青不管了,躺床上,把儿子搁在小腹上,自得其乐。
康信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他进去搬了椅子出来,就坐在屋檐下,静静的看着一方天地。
周围偶尔传来脚步声,随即远去。
积雪在屋顶偶尔发出些动静,枝头的积雪跌落,雪粉簌簌而下……
一只鸟儿在屋顶孤独的鸣叫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屋檐下一声叹息。
“殿下,您有重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