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江宁伯府中,唐继祖早早就烧了炭火取暖,感慨着自己上了年纪。
炭火烧的很安静,屋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伯爷!”
孙延进来,“康信回来了。”
康信随即进来,浑身带着冷冽的气息,唐继祖还嗅到了血腥味。
“伯爷,锦衣卫的人追索到了山外。”康信说:“当初咱们转移那家人时,赶车的被人认出来了。”
唐继祖闭上眼,“罢了,百密难免一疏,我知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孙延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锦衣卫撒下人手四处寻索,一旦他们认真起来,这个大明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人。”
当年太宗皇帝令胡濙巡行天下,有人说是在寻找建文帝。
“事不宜迟!”唐继祖说:“让人马上去大同告知子昭此事。”
孙延说:“伯爷决定了吗?”
“没办法了。”唐继祖说:“若是子昭蒙在鼓里,一旦宫中发难,他猝不及防。”
孙延点头,“那苍梧堂那边……”
唐继祖看了康信一眼,“你觉着呢?”
孙延好奇他为何询问康信,康信想了想,“夫妻一体,如今少夫人有了孩子,不会背叛大公子!”
“那就把她请来,记住,带着孩子!”
唐青离开京城后,邱月的日子就过的很是规律,每日理理苍梧堂的事儿,有鸳鸯辅佐倒也轻松。
带孩子是每日的乐子,孩子几乎是一天一个样,让邱月很是欢喜。
唐幺幺每日都会来苍梧堂看侄儿,稀罕一番后,苦着脸跟着嫂子读书。
唐青隔几日就有书信送来,他会写一些大同的风土人情,也会写一些让邱月脸红的情话。
这样的日子波澜不惊,邱月觉得就这样过一生也不错,不,是幸运。
“认真写!”
书房里,邱月用戒尺敲打了一下书桌,对面的唐幺幺抬头,哀求道:“嫂子,我都写一刻钟了。”
“至少要写半个时辰!”邱月有意要磨磨唐幺幺的性子。
“少夫人!”鸳鸯进来,“伯爷那边来人,说有事请少夫人去一趟,对了,伯爷让少夫人带着小郎君一起去!”
“知道了。”邱月有些好奇唐继祖为何让自己去。
“嫂子,我陪你一起去!”唐幺幺欢呼,邱月说:“你继续写,回来若是没写完,罚!”
“嫂子!”
“你大哥也是这般说的。”邱月起身出去。
鸳鸯在外面,“先前老管家回府,随后伯爷那边才令人过来。”
“好!”邱月很满意鸳鸯这个得力助手,“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心悦的人便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奴只想伺候大公子和少夫人!”鸳鸯低着头。
乳娘把孩子抱来了,邱月接过,“又重了,再过两年便抱不动你了。”
“娘!”唐宁挣扎着,“吃,吃……”
“就知道吃!”邱月嗔道。
乳娘说:“少夫人,现在断奶是不是太早了?”
唐青在临走前交代过,今年年底之前一定要给孩子断奶。
邱月说:“这是夫君的交代。”
乳娘说:“那些贵人家的孩子吃奶吃到五六岁的比比皆是呢!”
所谓乳臭未干,说的自然不可能是襁褓里的孩子。
唐青对此的态度很坚决,他为了说服邱月,还列举了不少例子。
无论是虎狼还是牛羊,孩子吃奶都不过年,人类的崽子喝奶喝那么久干啥?
难道能一生喝奶?
那还吃什么饭,吃什么肉?
孩子周岁后,母乳对他们就不够了,辅食慢慢的添加,直至正常饮食,这才是正常的成长过程。
到了唐继祖那边,邱月发现气氛有些紧张。
康信在门外等她,见到孩子不禁笑了起来,“少夫人,伯爷在等您。”
“哦!”邱月进去,“见过祖父!”
唐继祖说:“坐吧。孩子怎么样?”
唐宁冲着他叫嚷,“吃吃吃……”
“孩子如今一半吃饭食,大多是软糯的,倒也习惯了。”邱月说。
“那就好。”唐继祖说:“叫你来是有一事要说。”
邱月微微垂眸,心想什么事儿要单独和自己说,难道是唐青那边出事了?
正当邱月心中一紧时,唐继祖说:“当年汉王不忿先帝登基继位,便起兵。”
邱月从小就跟着邱晟读书,聪明远超常人,她听出了些不对味的地方。
起兵之后为何没加个词,叛乱,或是谋反。
“朝中出兵镇压,汉王被罩入铜缸之中活活炙烤而死。”
邱月不禁浑身发毛。
她抱紧孩子,仿佛这样才能温暖些。
唐继祖说的很平静,“汉王是个莽直的性子,在起兵之前就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邱月问:“那他为何还要起兵?”
唐继祖说:“那股气憋着,他受不了。”
邱月无法理解男人的想法,唯有默然。
“汉王的妻儿外界都有数,没法遣散,不过他在外有个私生子。”
邱月突然抬头,唐继祖颔首,“果然是大儒之女。汉王在起兵之前便让人把那私生子带到了京城。”
邱月低头看着孩子,以掩饰自己有些混乱的心绪。
“他把这个私生子托付给了自己的心腹。”
年纪对不上……邱月安慰着自己。
“那个私生子是个只知晓吃喝玩乐的。”唐继祖说:“心腹便把他安置在了自家庄子上,并为他娶了妻。”
邱月的心猛地剧烈跳动。
“那个私生子的妻子生了个儿子,恰好心腹的孙媳难产,母子都去了。”
邱月没抬头,唐继祖很满意的点点头,“心腹便把那个孩子接到家中,对内对外都说是自家孙媳的遗腹子。”
“是夫君吗?”邱月冷静的问。
“是子昭!”
室内很安静,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好奇的看着房间,指指挂在墙壁上的长刀,冲着邱月嚷道:“娘,娘!”
“那么,那人可还在?”邱月问。
“酒色亏空,早就去了。他的娘子过了几年也去了。”唐继祖说,“你还有什么疑惑?”
邱月说:“宫中猜忌唐氏,可是为了此事?”
“是。”唐继祖说:“当初汉王的人带着那个私生子进京,曾在一家客栈逗留数日,便留下了痕迹。”
“从先帝开始,锦衣卫就顺着这条线索在追索那个私生子的踪迹。”
“先帝为何惧怕一个纨绔子弟呢?”邱月问。
“此事……”唐继祖说:“我说过汉王是个莽直的性子,当初他托人告知心腹,他就算是死,到了地底下也会寻太宗皇帝要个说法。”
“这也不至于让宫中如此忌惮那人吧?”
唐继祖说:“汉王被幽禁,身边依旧有服侍的人,汉王被先帝令人罩在铜缸中炙烤,那些人听到汉王在铜缸中嘶吼,发下毒誓,但凡儿孙还有一人在,当杀了先帝,夺了帝位……”
邱月不禁毛骨悚然。
“汉王……”唐继祖苦笑,“他在临死前嘲笑先帝,说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外,此后当令你寝食难安!”
这人……邱月忍不住苦笑。
这事儿你藏着掖着不好吗?
“随后先帝身子就不大好。”唐继祖嘲讽的道:“求医问药也无济于事,便求神拜佛。大概是心虚,又想到了汉王的毒誓,便令锦衣卫追索此事。”
唐继祖说:“这便是事情的全部。”
邱月抬头,“夫君可知晓?”
唐继祖摇头,“不是我不想告诉他,我怕他知晓自己的身世后会忍不住。”
邱月叹息,“祖父却忘了,夫君最善用兵,善用兵之人,岂会因怒兴兵?”
“少夫人说的是。”
康信进来了,孩子冲着他张牙舞爪,康信慈和的笑了笑,郑重行礼,“康信见过少夫人,见过小郎君!”
他这般正式,让邱月有些不解。
“康信原先便是汉王身边的人,当初是他带着那个私生子来的京师。”唐继祖说。
康信说:“老奴乃是阉人,当初跟着汉王殿下。少夫人,殿下乃是极为爽直之人,并非宫中所说的那般暴戾。”
邱月抱着起身,郑重行礼,“这些年多亏了您。”
康信眨巴着眼睛,终究泪水滑眶而出,“老奴……老奴……”
邱月坐下,“孩子以后也会感激您的。”
康信哽咽着,“老奴进府后,就一直在暗中看护着大公子,看着大公子吃喝玩乐,老奴心急如焚,天幸汉王殿下在天有灵,大公子竟然脱胎换骨了。”
“我已令人去大同告知子昭此事!”唐继祖说:“你可有顾虑?”
邱月知晓他的意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妻本是一体,他荣华富贵,我跟着享福,他遭遇坎坷,我自当与他同甘共苦。”
“好!”唐继祖很是欣慰,“至于亲家那边暂且不说。”
邱月点头,“家中人多口杂。”
“你在家只管带着孩子。”唐继祖说,“不过最近少出门。”
康信说:“大公子在大同一日,宫中就不敢动手。”
邱月说:“天冷了,最近也不想出门。”
唐继祖点头,“且等子昭的来信。”
孙延进来,“少夫人。”
邱月起身,唐继祖说:“只管说。”
孙延这才说道:“冷锋让人转告伯爷,锦衣卫在外面增加了人手,很是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