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草原上缓缓而行。
唐立有些好奇的看着周围,他第一次见到塞外风光,觉得和中原截然不同。
“三公子觉着如何?”马洪问。
唐立说:“很苍凉,有种荒无人烟的意境。”
“三公子可想在此地居住?”马洪问。
陈默蹙眉看了他一眼,马洪这是在试探唐立,若是唐立对大哥情深义重,那么就该说想。
唐青自爆身份后,大同文官和将领都经历了一次甄别,支持朱祁钰的被闲置,支持唐青,哪怕是中立的继续留在原职。
唐立摇头,“这里住久了会发疯。”
马洪眸子里有些晦暗不明的阴郁。
“不过,若是一家子能在一起,那也不错。特别是幺幺,她若在,哪怕是荒漠都不怕。”
阴郁消散,陈默低声道:“国公不会赞同。”
马洪放缓速度,“大公子的身边不能有隐患。”
“这是国公家事。”陈默说,他很谨慎的在观察着唐青对家事和国事之间的看法。
“大公子没有家事。”马洪说。
“你特娘的!没有家事……那是帝王!”陈默咬牙切齿的道。
“在我眼里,只有大公子才配得上做大明的主人。”马洪自信的说。
唐青在前方脸颊抽抽。
马洪的这番话让他心中激起了波澜。
他已经布好了局,也出了手,剩下的就得看京师朱老二等人的应对。
若是朱老二强硬宣布他是谋反,那么唐青唯有割据九边一途可走。
可那是藩镇啊!
唐某人是真不想走这一步。
而且朱老二一旦要动手,绝壁会先拿下唐家一家子。
想到妻儿,想到家人,唐青深吸口气,若真是如此,他唯有南下。
打出清君侧,或是靖难的大旗。
否则等待他和家人的必然是死路一条。
可朱老二会不会对唐青的家人下毒手……这是唐青最担心,也不敢想的问题。
大军在浩荡前行。
梁山策马过来。“鲁国公。”
“嗯!”唐青从思绪中走出来。
梁山说:“此战必须要胜。”
这是一个暗示,唐青点头,梁山叹息,“咱也没想过会是如此局面,咱还想着能做第一个进太庙的内侍,可……如今怕是要挨一刀了。”
“你会进的。”唐青说。
梁山嘟囔,“咱只求不死。”他突然问:“咱是不是贪生怕死?”
“每个人都怕死。”唐青说,梁山不信,“不能吧?”
“帝王为何热衷于求神拜佛?为何执意要寻长生之道?就是因为怕死。”唐青说,“越老的人越怕死。你看看汉武,老年后各种倒行逆施,冷漠无情,就是怕死。”
“汉武……那可是千古一帝。”
“万古一帝也怕死。”唐青说:“没有人不怕死,所以安心吧!你怕死并不可耻。”
“那国公怕死吗?”
艹!
唐青想了想,“我当然也怕死,不过要看是为何而死罢了。”
后世那支军队悍不畏死,因为他们知晓自己为何而战,甘愿赴死。
“这样吗?”梁山有些失落,“咱以为国公这等人定然是悍不畏死。”
唐青不想和这孙子争论这个,这时斥候来了。
“国公,阿剌抵近王庭外围了。”
唐青笑道:“看来我没来晚。”
钱瑜说:“国公,要不咱们突袭阿剌?”
唐青摇头,“不慌,咱们先看看再说。”
这里是大同方向,一路上只遇到了两队王庭斥候,这些棒槌压根没想到大同会出兵,轻松就被包了饺子。
唐青在距离王庭二十里之外扎营,随后准备带数百骑去打探敌情,众将苦劝。
你就带着这点人马去哨探,无论是王庭还是阿剌,但凡知晓是你唐某人来了,哪怕是豁出去了也得围杀你。
唐青给草原人造成的灾难太深重了。
在草原人看来,当初若非是唐青,也先定然能打破明人京师,一路南下灭了大明,再现大元荣光。
也先第二度南下,同样受挫于唐青。
在草原上,凶神之名能止小儿夜啼。
那些贵族甚至在箭靶上写着唐青的名字,然后令众人放箭,以发泄恨意和惧意。
众将苦劝,唐青却坚持。
他带着数百骑很快就消失在草原上。
越靠近王庭,就越能感受到荒凉。
地上的干枯草皮看着很稀疏。
“过度放牧了!”唐青摇摇头,后世更讲求的是绿水青山,看到这等光秃秃的地方,唐青不由的想到了后世的那个地儿,放牧放的举国沙尘暴。
不但自家倒霉,还殃及周边。
前方来了一队斥候,唐青带着人避开,在一个凹陷的地窝里躲避。
斥候们速度不快。
“……小娘子果然是厉害,第一日就打退了阿剌的进攻。”
“是啊!大汗英明,让小娘子来执掌王庭。”
啥米?
地窝里的唐青傻眼了。
王庭是乌尔罕在执掌?
唐青知晓也先必败,但他不想让阿剌一统草原,所以才给了乌尔罕半部三国,想着让她学一学中原博大精深的兵法。
只要王庭能和阿剌形成均势,唐青就能从中渔利,先灭阿剌,再威逼王庭低头。
没先到竟然是乌尔罕执掌王庭。
这事儿……麻爪了啊!
“阿剌的人马太多了。”
“咱们内部有人作乱,否则也不怕他!”
“小娘子不是抓了许多人吗?”
“还有许多呢!”
也先纵横草原多年,麾下大多是强行兼并而来,许多人和也先有杀亲之仇,往日不敢动,也先一死,阿剌来袭,这些人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好机会!
唐青心中微动,王庭不稳,阿剌凶狠,乌尔罕虽说有半部三国为倚仗,不过这一战大概率是胜不了。
乌尔罕败……阿剌胜,但必须是惨胜才行。
斥候走远了。
唐青带着人走出地窝,他牵着马,遥望王庭方向。
“回去!”
唐青回到大营,召集众将议事。
“王庭之战已经开始了。”唐青说:“我判断阿剌会获胜。”
剩下的事儿就简单了。
大军开始进入静默状态。
唐青第二日又带着数百骑出发了。
诸将已经麻了,也不敢劝。
唐青再度靠近王庭,这一次距离更近,而且一路竟然没碰到王庭斥候。
“大哥!”唐立这几日跟着大哥折腾,累的一批,“那就是王庭吗?”
远远的能看到一片帐篷,唐青点头,“嗯!那就是王庭。”
“看!”有人指着右侧,一队骑兵正在朝着右侧疾驰。
唐青闭上眼。
耳畔传来各种声音。
喊杀声,人马的惨嚎,以及各种咒骂。
声音很细微,但聚合在一起却很宏大。
双方还在厮杀。
唐青回头,“三郎跟着我。”
啊!
唐老三傻眼了,“大哥,就咱俩?”
“嗯!”
唐青带着老弟一路潜行,当远远的能看到两支正在厮杀的大军时,他勒住战马。
乌尔罕的宝马轻嘶着,它感受到了故土的气息,记忆中的那些东西全数涌了出来。
唐青拍拍马儿的脖颈,安抚着它。
远处,王庭大军中军,伯颜说:“阿剌的突击太凶狠了,咱们最多能挡两日,乌尔罕,咱们必须要早做决断。”
乌尔罕在马背上观战,她闭上眼,半卷三国的内容在飞速流淌……
用什么法子?
曹操的,刘备的,孙权的……还是王允的。
王允什么鬼?
貂蝉……美人计!
阿剌不会吃美人计。
谁像阿剌?
吕布。
没错,吕布就像是三姓家奴,谁有利于自己就投靠谁。
阿剌也是如此,身为也先的麾下,却和脱脱不花两兄弟勾勾搭搭,藕断丝连,对也先的命令阳奉阴违。
等也先和脱脱不花交战时,阿剌却坐观,什么交情,什么勾搭,有吗?
直至两个儿子被也先毒杀,绝后的阿剌左看看,右看看,所有可以依靠和利用的势力都被也先灭了。
也先称汗后,第一个要对付的是他。
缩头一刀,伸头一刀,既然如此,那就拼了。
如今王庭军队虽然在赏赐的鼓励下还保持着战斗力,但这种用金钱鼓舞的士气来得快,消散的也快。
所以伯颜才说最多两日。
乌尔罕说:“让人喊话,阿剌背叛大汗,谁若是能杀了他,封太师!”
“我……”阿失帖木儿大怒,被乌尔罕看了一眼后,后面的话都憋住了。
那眼神中带着凌厉的杀机。
若非阿失帖木儿,王庭再怎么也能自保。这个野心勃勃的蠢货败给了阿剌,不但损兵折将,让阿剌大军士气大振,而且让王庭士气低迷,要命的是让那些野心家蠢蠢欲动。
女人一旦狠起来,那真没男人什么事。
随即王庭大军这边齐声高呼:“阿剌背主,以绰罗斯家族的名义发誓,谁若是斩杀了阿剌,封太师!”
“阿剌背主……”
阿剌听到喊声笑道:“这是无计可施了吗?”
嗖!
一支箭矢飞来。
“知院!”
身边侍卫猛地推了阿剌一把,箭矢偏了,射中阿剌的肩膀。
一个将领掉头就跑,阿剌惨哼一声,“收兵,收兵!”
对面看到了这边的骚动,乌尔罕无师自通,“是不是反击?”
伯颜正呆呆的看着她,闻言如梦初醒,“反击,反击!”
王庭军欢呼着发动反击,而阿剌的麾下听到鸣金,徐徐而退。
“万岁!”
击退了敌军的王庭大军欢呼着。
他们看向大旗下的那个少女,目光从轻视变成了崇敬。
草原人只崇敬勇士,而不是性别。
前有北辽和西夏的太后统御朝政,率军出征大宋。
后有三娘子。
伯颜低声道:“乌尔罕,大哥没看错你!”
乌尔罕举起手,欢呼声越发高涨了。
可少女却不禁看向南方。
和这些欢呼比起来,她更想得到那个男人的肯定。
远处,唐青睁开眼睛,“乌尔罕,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