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亨是在一个午后赶到了京师,他看着熟悉的城墙,感慨万千,“终于回来了。”
京师依旧,只是许多人忘记了当年曾被太上皇视为未来军中领袖的石参将。
石亨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回京的侄儿们,胸中涌起了一股豪情,“你等马上回家,我先进宫。”
“叔父小心!”一个侄儿说:“那唐青正在京中。”
“是朱青。”有侄儿说。
“宗人府还没认。”
“迟早的事儿。”
朱祁钰还在躺着,太医说他的身子骨亏虚太过,如今还添了失眠多梦的毛病,晚上容易醒,早上醒来后精神不济。
又说阴虚的,有说阳虚的,都是虚闹的。
马洪和朱老二有共同的感慨,不同的是马洪是短痛,而朱祁钰是长痛。
“陛下!”海成进了寝宫,“宣府参将石亨回京求见。”
“扶朕起来!”
两个内侍过去,把朱祁钰扶坐起来。
石亨被带进宫中,他目不斜视,心中却百感交集。
“那人的胡须好长!”
“他的脸也长。”
几个小内侍在边上嘀咕着。
带路的内侍瞪了他们一眼,顿时作鸟兽散。
到了寝宫外,石亨心中一震。
郑宏派人在半道给他递消息,陛下得知北征捷报后当朝晕厥,据闻是酒色过度。
石亨在路上想了许久,他猜测皇帝急召自己是为了提防唐青。
“石参将,进来吧!”海成出来。
“是!”石亨很恭谨,低着头进去。
寝宫内有股子说不出的味儿,药味和什么味儿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有些上头。
“臣石亨,拜见陛下!”
朱祁钰颔首,“起来!”
“谢陛下。”石亨起身,依旧低着头。
“你在宣府的一切,朕都看在眼中!”朱祁钰温声道。
“陛下厚恩,臣,粉身难报。”石亨感动的道。
“你很好!”朱祁钰微笑道:“当下朝中有人野心勃勃,宫中也有人在预谋不轨。你可有为朕稳定京师的勇气?”
石亨再度跪下,“臣,万死不辞!”
“很好!”朱祁钰越发欢喜了,“宫中还好,不过宫外……朕记得你与汉王不睦?”
石亨说:“臣彼时不知天高地厚。”
“你有先见之明!”朱祁钰说:“汉王在宫外虎视眈眈,京营有他的旧部钱瑜等人枕戈待旦,朕让你来,是让你与曹吉祥等人联手给朕看住京营,无朕的旨意,京营不能调动一兵一卒,你可能做到?”
“臣能做到。”石亨说。
“好!”朱祁钰喘息着,海成端着药茶过来,“陛下且歇歇。”
“无碍!”朱祁钰就着他的手喝了药茶,长出一口气,“石亨。”
“臣在!”
“看住京师。等朕康复后,自有你的好处!”
“臣愿为陛下效死!”
“去吧!”朱祁钰说。
“臣告退!”
石亨恭谨的倒退,快到殿外时准备转身,就在转身的一瞬,他看似不经意的抬头。
朱祁钰头发有些散,面色惨白无华,捂着胸口干咳着。
石亨转身出去,随即被带着出宫。
宫外有他的侄儿在等候,还有石茂。
“叔父!”石茂看到石亨,恍若见到了救星,热泪盈眶。
石亨轻声道:“回家再说。”
他回到家中,郑氏带着人相迎,石亨说:“我还有事,晚些再说。”
这狗东西,定然是在宣府有了新欢……郑氏心中冷笑,她的大哥郑宏说了,陛下此次急召石亨进京,多半是为了防备汉王。
但汉王不是好相与的,没有郑宏相助,石亨力有未逮。
石亨来不及洗漱,就把赵贤找来。
石亨说:“先前我进宫见到了陛下,陛下病重,看着奄奄一息。”
赵贤一惊,“这……太后虎视眈眈,宫外汉王自成一系,太子不成。”
“这便是我担心的。”石亨沉声道:“太子可是不成了?”
“消息是从宫中传出来的,陛下并未辟谣,于谦等人也未曾呵斥,可见是真的。”赵贤说。
“陛下令我与曹吉祥联手稳住京营,防备汉王谋反。”石亨说,“你以为如何?”
赵贤说:“汉王最近很是悠闲,每日不是逛街便是出城踏青,不像是要谋反的样子。”
“我担心的不是汉王!”石亨提及唐青时,眸色阴郁,“陛下如今病重不起,太子无用,一旦山陵崩,我当何去何从?”
赵贤说:“若是山陵崩,最有可能继位的便是太上皇,或是沂王。”
在被废之后,原太子朱见深被封为沂王。
石亨说:“陛下看似重用我,可我若是听命于他,一旦太上皇复辟,或是沂王登基,我便是他们泄愤的靶子。”
赵贤默然良久,“要不……”
“令人去寻曹吉祥和张鞁。”石亨说:“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亲眼所见陛下病重不起。若是有个意外,我等死无葬身之地。要想翻身,唯一的机会便在南宫。问问他们,可敢谋取富贵!”
张鞁是都督府大佬之一,掌握一部分京营兵权。
“当下外界有传言,说既然太子不成了,那就该另立储君。”赵贤说:“有人建言立襄王长子,有人建言立沂王。”
“无论是谁,都没咱们什么事。”石亨说:“曹吉祥是个贪婪的,张鞁也是如此,当下大势无可阻挡,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就冒死博个富贵,去吧!”
“是!”
石亨闭上眼,轻声道:“我隐忍许久,若是能成功,唐青,我当亲手斩杀了你!”
……
曹吉祥最近很是惶惶不安。
皇帝的病情对外保密,只知道卧床不起。
卧床不起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几乎就是等死的代名词。
曹吉祥在宫外的家中喝着闷酒,姜氏陪着他,看似欢笑,其实心中颇为惶然。
她就靠着曹吉祥坐享富贵,若是曹吉祥倒台了,她拥有的这一切顷刻间就会化为灰烟,人也会沦为教坊司的玩物。
“老爷!”一个丫鬟进来,“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
“哪有什么要事。”曹吉祥骂道,勉强说:“等着。”
曹吉祥出去了,姜氏正好尿急,便起身去茅厕。
走到会客的房间外,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我家老爷刚见了陛下,陛下重病不起,令我家老爷和曹太监一起盯着京营,戒备汉王谋反。”
曹吉祥问:“石亨是什么意思?”
“我家老爷说,陛下一病不起,太子也废了,若是新君立,我家老爷和曹太监就是新君泄愤的靶子。”
“他有什么法子?”
“我家老爷说,如今南宫太上皇在,若是能助太上皇复辟,那便是不世之功,不亚于拥立。问曹太监可有这个胆子一搏。”
姜氏蹲在窗下不敢出声,只听曹吉祥屈指敲击茶几。
良久,呯的一声,曹吉祥说:“告诉石亨,事不宜迟,今日寻个地方碰面细商。”
姜氏赶紧退了回去,尿意都没了。
曹吉祥哼着小曲儿回来,兴致颇高,而且酒到杯干。
而张鞁那边同样如此。
石亨接到回复后大喜,对赵贤说:“可见大势如潮,当在太上皇那边。大事成矣!”
傍晚,曹吉祥和张鞁便衣来到了石家。
三人在书房密议,外面是石亨的侄儿亲自把门。
“当下朝中三个意思,要么暂且不重立太子,其次是立沂王为太子,这一条陛下不会答应。最后就是从旁支寻个子弟立为储君。”
石亨说:“无论是谁,我和曹太监都没有好下场。而张都督也不会被新君重用。”
张鞁说:“此事要快!”
曹吉祥说:“陛下私底下说过,不会废太子。”
“如此就是死局,一旦陛下去了,太后在宫中势大,必然会全力相助太上皇复辟。”张鞁说:“如此,咱们……”
石亨说:“咱们先出手!”
“对,先出手!”
石亨眸子里都是冒险的兴奋,“如此,曹太监可悄然请见太后,说明此事。有了太后支持,此事更容易。”
“好!”曹吉祥说:“陛下病重,宫中人心惶惶,咱正好钻空子!”
石亨说:“太常寺卿许彬是个狡猾的,可去寻他!”
张鞁说,“一起去!”
随即石亨和张鞁去了许家,还未开口,许彬笑吟吟的道:“让老夫来猜一猜,你二人联袂而来,可是为了当下的局势?”
石亨说:“许公难道不想封侯吗?”
许彬哈哈大笑,“老夫早已是太后的人了。”
石亨和张鞁面面相觑。
原来太后早有打算,幸而还不晚。
二人心中窃喜,许彬说:“我老了,无法出力太多,不过有一人足智多谋,你二人可去寻他!”
石亨问:“谁?”
许彬说:“翰林院侍讲徐有贞。”
“他?”
“对,此人手段了得,有他在,便有了军师。”
“好!”
石亨二人随即连夜去了徐家,徐有贞听闻此事,大喜过望,但他知晓要想多占功劳,必须有不凡的表现,便说:“且待我看看天象。”
他走出书房,在院子里凝神看着苍穹。
苍穹上挂满了星宿,闪烁不断。
石亨二人屏息等着,心中颇为忐忑。
良久,徐有贞回身。
“帝星移位,此事当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