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唐青悠悠醒来。
他没睁眼。
隔壁传来了乳娘的鼾声,以及夹杂着的孩子呼吸声。
孩子呼吸很平稳,很好。
至于乳娘的鼾声断断续续,唐青无视了。
唐青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格局不大的人,前世刚出道时,也曾幻想过能成为甄或是吴,但现实告诉他,许多事儿,不是你条件到了就能成。
命运的大手,唐青更愿意称之为命运的剧本,往往在你自信满满时会给你当头一棍。
而在你沮丧绝望想放弃时,人生突然又奇峰突起。
所以啊!别多想,随心所欲,剩下的随波逐流。
换句话说,唐青也是个躺平一族,不同的是,他的躺平不是在家无所事事当宅男,而是不求进取。
我只尽力,不努力,这是前世唐青的人生态度。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剩下的交给剧本就是了。
但没想到他却意外来到了大明。
许多时候唐青觉得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他看着卧室的装饰发呆,掐自己一把,或是抽自己一巴掌,甚至嚎叫一声。
“啪!”
“夫君,你梦魇了?”
唐青搂着婆娘,真切感受着温热,“我就清醒一下!”
邱月打个哈欠,“要不我掐你一下。”
“别!”
女人掐人的天赋真是无师自通,唐青尝试过,觉得比在厮杀时受伤还难受。
“夫君。”
“嗯!”
外面天色依旧昏暗,室内夫妻二人却很是清醒。
“昨日嫂子来了,试探着问夫君的心意。”
“我没什么心意,还是那句话,此生不负大明。”
“大哥回家说,户部不少人都在试探他,想知晓夫君的心意。”
“什么意思?”
“那些人都说,夫君有太宗皇帝的影子。”
“扯淡!”
“建文削藩,当今压制,一样的。”
“不一样!”
“有何不同?”
“我比太宗皇帝更厉害!”
“夫君……”
“不信?”
“嗯!”
“瓦剌何在?女真人何在?朝鲜何在?倭国何在?金雀花何在?”
“夫君,金雀花是什么?”
“就是个海盗的老巢。”
“夫君想剿匪吗?”
“我正想着以后用什么由头去征伐金雀花,娘子果然贤惠,剿匪,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喵!”屋顶传来了死猫的叫声。
死鬼,该锻炼了。
闻鸡起舞,这是唐青保持了多年的习惯。
小女仆在边上拿着布巾伺候,鸳鸯急匆匆走来,“殿下,冷公子说有要事。”
“天还没亮呢!”唐青说,小女仆过来递上布巾,“公子擦擦汗!”
鸳鸯看了小女仆一眼,如今府中下人都称呼唐青为殿下,唯有小女仆不变。
韩氏眼毒,曾说小女仆眼中就只有好大儿一人,邱月也觉得如此,于是小女仆就青云直上,在苍梧堂下人的地位仅次于鸳鸯。
唐青接过布巾擦拭了一下汗水,“告诉娘子,早饭准备菜粥,这季节该给孩子多吃菜蔬。”
“奴这就去准备!”小女仆眼中就只有公子,少夫人……那只是公子的附庸。
唐青去了前院,冷锋在打狗办外面转圈,听到脚步声回头,赞道:“龙行虎步,果然是太宗皇帝一脉。”
“说事。”唐青说。
冷锋说:“昨夜咱们的人发现石亨和张鞁去了太常寺许彬家,还有徐有贞家。”
唐青闭上眼,一种史诗感的震撼和期待袭来。
我尼玛!
这就要提前开始了吗?
“咱们的人没法接近,不知他们在密议什么,不过小唐。”冷锋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我觉着不对,定然有问题。我嗅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不用怀疑。”唐青说:“这几人都是小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在一起能密议什么,你想想。”
“难道……他们想结党?”
“大胆一些!”
“或是投靠太后?”
“再大胆一些!”
冷锋倒吸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想……”
“不是谋反!”唐青说:“是复辟!”
冷锋身体一震,“南宫。”
唐青点头,“石亨甫一进京,面圣后就见了这几人,你说他想干什么?”
“陛下病重不起,石亨乃是小人心性,见状就生出了担忧。太子不废而废,他若是跟随当今,担心会被新君清算。如此,和太后联手发动宫变,这是最好的出路!”
“老冷,准备吧!”
唐青回身,冷锋说:“咱们的目标是什么?”
唐青没回头,“巍巍皇明,万世永昌!”
同样的清晨,朱祁钰觉得身体好了些,喝了一碗粥后,问太子的情况。
“太子昨夜来过,听闻陛下歇息了,便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走。”海成说:“陛下,小爷这几日都在求神拜佛,为陛下祈福。”
“痴儿。”朱祁钰叹息,“告诉他,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是!”海成神色黯然。
“汉王可有异动?”朱祁钰被扶着坐起来。
“汉王依旧如故。”海成说:“昨日江宁伯府起了好大的烟,锦衣卫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汉王要用烽烟召集麾下谋反。后来才知晓,是汉王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烤肉。”
“他倒是逍遥!”朱祁钰松弛了下来,“南宫如何?”
“南宫如故。”海成说:“杨忠的人在盯着呢!”
“好!”朱祁钰松弛了下来。
……
上午,有人求见孙太后。
“太后,是曹吉祥。”洪英有些意外。
“他来作甚?”孙太后诧异。
曹吉祥进来,行礼,“拜见太后。”
“皇帝让你来作甚?”孙太后淡淡的道。
“是奴婢私下前来。”曹吉祥说。
孙太后心中一动,曹吉祥说:“奴婢早年受过太上皇大恩,本想为太上皇效死,谁曾想……”
孙太后的心跳加速,她知晓,机会来了。
“如今陛下重病,太子重病,奴婢想,该是拨乱反正的时候了。”
孙太后默然,她在评估这是不是陷阱。
“奴婢知晓太后会有所怀疑,奴婢……”曹吉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洪英过去接过,看了一眼,递给了太后。
这是曹吉祥的效忠书。
孙太后压住狂喜之情,“你可有谋划?”
曹吉祥说:“参将石亨,都督张鞁,以及太常寺许彬,翰林院侍讲徐有贞,皆想为太上皇效力,另外石参将说,都督张軏也效忠太上皇。”
张軏乃是前英国公张辅的兄弟,去年被御史弹劾,朱祁钰惩治了一番,如今赋闲在家。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太后感慨的道:“你等很好。”
曹吉祥说:“如今外朝正商议易储之事,奴婢以为,事不宜迟。”
太子不行了,这个消息是太后令人散播出去的,她说:“京营你等可有法子?”
曹吉祥说:“杨洪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有张鞁和奴婢在,便能调动些人马。”
孙太后说,“如此,你等可速速去做,有事……洪英!”
“太后。”洪英过来,太后说:“注意联络。”
“是!”
等曹吉祥走后,孙太后以手扶额,说:“没想到竟如此顺遂,可见祖宗护佑。”
洪英说:“太后,南宫那边是不是送消息进去?”
“马上就送,让太上皇注意那三个眼线。”
于是午饭时,战神就接到了消息。
“陛下,太后联络了些忠心耿耿的臣子,这几日就准备动手。”
朱祁镇不动声色:“知道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在颤抖,良久,咬牙切齿道:“狗东西,朕若出去,第一个饶不了你!”
……
于谦没吃午饭,他在值房里发呆。
“少保!”
吴宁进来,“陈循先前令人来传话,说若是立沂王,难免会有些麻烦,不如立襄王一系。”
于谦说,“他是担心沂王此后报复。”
“都在担心!”吴宁坐下,“话说他们却忘了汉王。”
“此事他能不沾手最好!”于谦说。
“是!”吴宁说:“希望陛下早日康复,否则,我担心会有不忍言之事。”
“我也担心。”于谦说:“晚些请了陈循他们来,易储之事虽说要缓缓,不过先确定人选,也好安定人心。”
吴宁点头,“若是陛下后宫有消息,也可效仿仁宗故事,让嗣子归家。”
若是朱老二有了子嗣,那位太子就是备胎。
于谦点头。
下午,六部尚书,外加太常寺,鸿胪寺等长官在兵部议事。
议题就一个,国本是谁。
皇帝避而不谈,但臣子们却不能不出手安定人心。
消息传到了太后那里,她冷冷的道:“晚了,令人去告诉石亨,该动手了。”
“是!”
洪英走出去,看着明媚的春光,不知怎地,泪水夺眶而出。
“我这是怎么了?”洪英喃喃道,可脑海中那道身影却越发清晰。
有人把消息传递给了石家,石亨闻讯叫来了赵贤。
“时机已至。”石亨说:“先令人盯着唐家,另外,家中子弟都枕戈待旦,令人去京营找曹吉祥,告诉他,三日内必须要动手,否则……就来不及了。”
一旦于谦等人劝动朱祁钰易储,朝堂暗流就会被压下去。
等赵贤走后,石亨握拳,兴奋的道:“成王败寇,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