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中。
刘骥待人接物多有亲近之感,而这位饱经流离之苦的名士也是许久未受到上位者如此礼遇。
于是推杯换盏中,年龄相差甚多的两人相谈甚欢,酒酣处几近称兄道弟,引为忘年之交。
从交谈中他也得知蔡邕还有一子一女,是在吴郡所生,因其年岁尚幼,担心他们承受不住舟车劳顿之苦,所以留在了陈留郡。
说到此处,蔡邕轻捋银须,面露感慨,叹道:
“某已年过五旬,又是老来得子,本欲待诏赦罪,回乡安享天伦之乐。
未曾想陛下不仅赦免我罪,还授太守之职为用。
这蒙君之恩,当忠君之事,往后却是要叨扰刘将军了。”
他是真不想再折腾了,什么官拜太守,什么监察之权,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只是个由头罢了。
开不开三互法,都在天子一念之间,他能不能监察出什么根本不重要。
所以这番话越早说给刘骥听越好,免得这年少成名的前将军生出什么误会。
可谁知刘骥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蔡邕的意料。
“蔡公恐怕闲散不下来了。”刘骥轻轻一笑,看向忐忑不安的蔡邕,解释道:“广阳郡政通人和,自然是不需要过多劳心,不过放眼幽州,虽任侠之风盛行,但这文学之事......”
闻弦知雅意,蔡邕当即拱手道:“若论政事,我恐年老体衰,力不从心,但若论文学之事,某义不容辞。”
少不更事,老来世故,蔡邕流亡数年之久,自有一番练达人情。
当下刘骥也多了几分敬重,起身整理衣冠,拱手一礼,诚恳道:“如此,这幽州文学教化之事,便有劳先生了。”
“将军体恤民生,着重教化,实乃幽州百姓之福。”蔡邕上前托住刘骥胳膊,回道。
二人的心事此时都有了了结,再举杯时又多了几分快意,于是宴至子时,酒席才算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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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刘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脱下被汗渍浸透的绢衣,坐起身子,赤袒着上身,伸手揉搓眼眶。
宿醉过后,自然得沐浴洁身,于是他简单披上外袍,信步来到湢室之中。
所谓湢室,就是地面雕有方形浅槽的沐浴间,是贵族们沐浴、嬉水的场所。
高大健硕的身影沿着铺上软垫的石槽坐下。
守着湢室的侍女们拿来数个铜扁壶,开始向渠口倾倒热水和凉水,等确认温度适宜了,才放开渠口,让水流漫入浅池中。
等池中水流越来越多,渐渐没过身子时,刘骥缓缓闭上眼睛,后脑枕在凸起的沐石上。
貂蝉给他解开发带,将浓密的黑发浸在浅槽外渠,拿起皂角清洗。
细腻的皂沫浮起,同时还有婢女拿起铜臼、铜杵等物,将一些洁身的香料碾碎,装在盛囊里,投入水中。
半个时辰后。
不同粗细的葛布巾在刘骥的身子、头发上擦拭着。
最后他披上崭新且带着兰香的里衬,走出湢室,在院中倚躺在静榻上,晒干半湿不湿的头发。
他向来随性,内院诸女又偏爱他,以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出现在院中,也没人觉得不妥。
“阿...阿父。”一道磕磕绊绊的声音响起。
刘骥寻声望去,见两个仿佛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少女各自抱着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女童在廊桥上看向自己。
其中一个女童朝着他一直扑腾胳膊。
“姐夫。”甄道、甄荣抱着女童款款走到刘骥身边,欠身一礼。
刘骥从甄道手中接过女儿,将她放到静榻上。
可谁知另一个女童却不乐意了,掰着甄荣手臂,倾身欲往刘骥怀里钻。
刘骥怕她摔着,也伸手接过。
“阿...阿父。”甄宓此时两岁有余,亦能学着说话。
不过这一开口就让刘骥扑哧一笑:“我可不是你阿父。”
甄宓也跟着他笑,却不知在笑什么。
甄道、甄荣见静榻上美如冠玉的男子披散着长发,莞尔轻笑,不禁互相对视一眼。
又见绢白色里衬紧紧贴在他身上,凸显出健壮流畅的线条,下意识吞咽口水。
忽地瞟见刘骥双腿搭在曲蹬木案上,两女眼神一动。仿佛心有灵犀般齐齐脱下鹅黄丝履,跪坐在静榻上,将刘骥双脚放在膝间揉捏起来。
甄宓小巧的脑袋看看两个阿姐,又看看刘骥,磕磕绊绊道:“姐...姐夫。”
“嗯,现在才叫对了。”刘骥捏着甄宓鼻子逗弄着她。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午时。
刘骥脱下常服,换上了一身绛红色山纹外袍,头戴篆刻金蝉的武弁大冠,腰悬中兴剑,神清气爽的乘上安车,驶向郡廨。
“拜见君侯。”
郡廨中。
诸吏见了来人,齐齐放下手头的案牍,躬身行礼。
“免礼。”刘骥展臂虚抚起众人,又看向空无一人的主座,询问道:“蔡太守今日未至?”
郡吏正欲答话,靠里侧的一位青衫士子上前一步,施礼道:
“禀君侯,家师昨夜饮酒太甚,今日偶犯风痛,这才未能前来。”顾雍虽表面着急,但说话依旧温吞。
刘骥听罢却不知说什么了。
好像,昨夜是自己一直在劝已年过五旬的蔡邕饮酒来着。
他思索了一瞬,开口道:“城中有工于杂病的医者,我带他去看望蔡太守一番。”
“这......”顾雍有些错愕,反应过来后急忙道谢:“多谢君侯。”
“举手之劳罢了。”刘骥摆了摆手,便派人去医学馆告知张仲景。
半个时辰后。
刘骥带着张仲景、顾雍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宅院。
陈留蔡氏自然也算大族,提前在蓟县购置一处合心意的宅院不是难事。
“劳将军费心了。”
堂厅中。
蔡邕嘴唇苍白,神色疲惫,正在伸出手让张仲景号脉。
刘骥心中有些愧疚,回道:“蔡公称我字致远即可。”
“下官岂敢在尊者面前托大。”蔡邕摆了摆手,拒绝道。
真不愧是饱受儒学熏陶的名士,刘骥嘴角一抽,不知如何反驳。
“太守身子并无大碍,我开一副安神补脑的汤药,服下后忌几日酒水即可。”张仲景收起手指,点了点头。
“好。”蔡邕轻声回道。
刘骥趁张仲景抄写药方的功夫,与蔡邕谈论起扩建郡国学,增设杂工典籍的想法。
蔡邕听完沉吟数声,斟酌道:“君侯可要差遣老朽主掌诸郡国学?”
“当然不是。”刘骥摇了摇头,继续道:“蔡公只需每月挑选一日在郡国学为学子开坛讲典即可。”
“自无不可。”蔡邕松了一口气。
他虽答应了刘骥提振幽州文风,但若是以在郡国学任教的方式,那他的身体可承受不住,但每月只需用一日功夫开坛授课,那确实不算难事。
而刘骥这样做也有一番考量,刘宏赦免蔡邕后,后者名士的声望已经恢复,若是让他亲躬于授业之事,这是妥妥的浪费。
物以稀为贵,只要让他每月在广阳郡国学开坛一日,整个幽州甚至比邻州郡的士子都会闻讯赶来,更有甚者或许就待在广阳不走了。
如此才算以点带面,将蔡邕名士的风头用在了关键之处。
甚至将来有一天广阳会成为北方士人云集之地也说不定呢?
二人就这增设典籍一事谈论了起来,直到张仲景的随从取药返回,汤药熬上后,刘骥才起身告辞。
顾雍望着远去的安车,有些失神,直到蔡邕呼唤他几声后才缓了过来。
蔡邕看着眼前沉默寡言的弟子,说道:“元叹如何看蓟侯其人?”
“亲近。”顾雍缓缓颔首,解释道:“蓟侯之举止言语,无论是小吏也好,还是重官也罢,都始终如一,平易近人。”
此言一出,蔡邕沉默良久,蓦有秋风乍来,他抚下随风飘起的长须,看向自己年仅十八的弟子,淡淡道:“元叹,我荐你入前将军府如何?”
“弟子只愿侍老师左右。”顾雍郑重道。
“呵呵。”蔡邕轻轻一笑,长叹道:
“昔年在吴郡时,世家、清流之人见我避之不及,唯独你拿着束脩之礼敲开了我那座无人问津的别院。
彼时你不过年方十二而已,我问你拜逃罪之人为师,不怕被吴郡士子耻笑乎?”
“弟子答曰:只愿侍老师左右。”顾雍青衫袭袭,躬身施礼。
与六年前如出一辙。
蔡邕上前将顾雍扶起,拍着他的手,语重心长:
“吾知你侍亲纯孝,心智坚定,但我已垂垂老矣,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因纯心而蹉跎仕途?”
“这......”顾雍面露犹豫。
蔡邕见说动了他,趁热打铁道:“若你入前将军府,和我同在蓟县,这与往日有何异?”
几息后,温吞的声音响起:“弟子遵命。”
蔡邕点了点头,轻轻一笑。
于是临近黄昏时,顾雍就来到了前将军府。
刘骥放下蔡邕的手书,走上前扶起顾雍,温煦道:“元叹可愿担从事中郎之职?”
从事中郎,职掌参谋议政,为将军出谋划策,员额通常为二人。
眼下除了顾雍,府中也就袁范担任此职。
不过回幽州后刘骥又予袁范县令之职让他去锻炼主政能力,目前并不在蓟县中。
“愿为将军分忧。”顾雍重重颔首。
刘骥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胳臂,吩咐张辽带顾雍去领官袍印信,自己则拿起主座上的另一封信递给戏志才观看。
“颍川荀氏为何婉拒主公征辟?”戏志才有些错愕。
他是知道刘骥到边地时写下几封辟信发出,未曾想第一封回信竟是荀氏的婉谢之言。
“荀氏如何不能拒绝我征辟?”刘骥嘴角勾起,看向戏志才,轻笑道:
“便是天子征辟贤才为官,仍有人辞之,更何况我一个前将军乎?
荀氏乃豫州望族,为家中两名大才谋官,选地只能是雒阳,再次也是京畿之地。
倘若真遣荀彧、荀攸其中一人出仕幽州才叫稀罕事。
而且荀氏与袁氏不同,袁隗有天下士人之望在身,想退也不能退,只能深谋远虑,遣一子入我麾下。
而荀氏不居危位,只需隔岸观火,坐观成败即可,无需对我这个前将军加以侧目。”
“我闻荀彧、荀攸二人皆有大才,尤其是前者,更有王佐之称。”戏志才有些惋惜。
刘骥闻此言嘴角泛起轻笑,缓缓道:
“有朝一日,我刘骥一旦成事,莫说他荀彧、荀攸,便是天下的贤士都会奔着我来。”
戏志才轻轻屏息,压着胸腔中砰砰乱跳的心脏,拜道:“愿遂主公鸿鹄之志!”
刘骥将手伸到戏志才眼前,戏志才一把抓住,君臣紧紧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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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风,总是比其他季节的风更短一些。
转眼间八月的秋风添了更多凉意,田垄间也绽开沉甸甸的金黄色。
金秋九月,已至。
幽州所种作物主要以粟(小米)为主,同时兼有黍、稷、麦、稻等谷物。
收获之后,农户会紧接着翻土,开始播种冬小麦等越冬作物。
民以食为天,所以刘骥对巡查农田、劝课农桑,确保收成入库之事格外上心。
此外,九月也是一年中征收赋税的集中时期。
当秋耕、秋种和缴纳税赋都搅和到一起时,州中大小官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刘骥也在州衙和将军府间来回往返。
但是不过三日他就将州衙完全搬到了将军府,在府中处理幽州军政诸事。
忙忙碌碌,日往月来。
直至十月中旬,翻土、征税等事才告一段落。
刘骥也给官吏们批下三日休沐,让他们好好歇息一二。
不过他自己却仍不得清闲,一大早便遣健妇赶着马车前往华佗宅邸,接过来气质淡雅的华芷。
内院堂厅。
这位女医轻轻将手搭在甄姜腕上,寻摸脉相,稍后又询问上次来月事的时间,这才欠身施礼,说道:“恭喜君侯,甄夫人已有喜脉。”
刘骥听罢面露欣慰,揽过甄姜纤细的肩膀,说道:“辛苦了。”
他倒未怀疑华芷的医术,《医书·女册》早就经过诸医检阅,呈于他案前了。
这位华佗之孙女,确实医才惊艳。
甄姜摸了摸肚子,压下干呕的感觉,看向刘骥,嗔怪道:“妾身确实辛苦。”
自刘骥归来后,她是夜夜缠着他,又怕他久生倦色,于是变着法的取悦他,顺从他,眼下顺利怀上孩子,终于能好好休养一阵了。
二人相视一笑,旋即刘骥将目光落在耳根微红的华芷身上,说道:“我擢你为内宅之医如何?”
华芷心下一松,施礼道:“固所愿尔。”
刘骥点了点头,专门寻来一方铜印给她。
怀孕前后,女子易染风邪,正是需要靠谱女医者的时候。
华芷郑重捧过铜印,随后开口问刘骥要了一座空置的房间,将小巧的药箱搬了过去。
不久,刘骥也将这个消息告知麾下众人,这下可谓是众望所盼了。
甄姜若是顺利诞下长子,那他们儿孙辈的富贵也有了。
是以,幽州的十月,添了更多喜悦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