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过酒后,初夏的夜风吹在脸上有股柔软的感觉。
刘骥摸了摸有些发热的脸颊,佯装出些许醉态,托腮支在桌案上。
本有些拘谨的诸士子见他以如此随心的姿态示人,不安稍减,举杯的次数多了起来。
卢植在刘骥左下首安坐,见此状更不知说些什么。
古往今来,能把寻常士人放在心上,照顾他们感受的,非圣贤不能为之,这句话放在刘骥身上就更为“出挑”。
诚如荀子所言:“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
能以尽制之身而尽伦者,足以称得上“德位相配,圣王在世”。
一念至此,本就有心在刘骥治下出仕的卢植就更不知说些什么了,放下酒樽,目光停留在刘骥柔笑的眉眼上。
同为世所承认的杰出之才,朱儁因其情而入幕,皇甫嵩因其势而诚服,而自己呢?
竟然因今日这小小的细节心生感触,说出去恐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其实也不怪卢植如此,看看他前半生的仕途和服侍的君王就知道了。
早年间,他师从大儒马融通古今之学,后受刘宏征召出任博士正式开始仕途。
后熹平四年(公元175年)九江郡蛮族作乱,他被选任为九江太守止息蛮乱。
因病离职后,又因南夷反叛之故,朝廷任命他为庐江太守平叛。
在危急之机两任太守且做出政绩的履历算得上能臣之流,下一步自然而然地就是往九卿或是京兆尹、司隶校尉这些位置上努力。
但他仅因拖欠了一次出任二千石官员的“车马费”,就被调离庐江郡,回朝担任议郎,被打发到东观与蔡邕、马日磾等人勘儒学《五经》并续写《汉记》。
后来的经历就更为人熟知了,潜心养望,交结名士,在朝野相助下,升任侍中,又升任尚书,而后在中平元年,受命北中郎将带兵征讨黄巾,最后因为拒绝宦官索贿被刘宏以“怠慢军心”的罪名逮捕下狱。
至此,卢植那颗辅天下王而致盛世的心沉寂了下来,直至今日才有所复燃。
平心而论,以刘骥如今之势能不能克定天下纷乱?
那必然是能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顺着刘骥递来的梯子而下,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之后的范阳卢氏考虑。
但克定天下归克定天下,能不能德行配位其实是另一码事,刘骥早年间虽以仁德之名行于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人的权位越来越高,造下的杀伐也越来越多,对于那些在他手里几乎是遭受灭顶之灾的胡人,作壁上观者嘴上不说,但心中还是有些芥蒂的。
毕竟往上细数,是真的找不出来如此热衷于屠胡铸观的君父,倘若刘骥微末之时的仁德都是装的,顺其者昌、逆其者族亡,才是他原本的性情吗?
那和他的治世之理持有左见的人还活不活了?
这个担忧在今日之前一直笼罩在卢植心头,刚刚才烟消云散。
胡人死不死、活不活的先不管,刘骥既然能对这些寒门士子如此有耐心,足以说明他此前的仁德不是装出来的,这就足够了。
所以接下来卢植对刘骥的称呼变了,刘骥侧脸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卢植,歪了歪头,眼神透出询问之意。
喝酒就喝酒,一直看着我干嘛?
卢植捻须举杯,浅浅一笑:“我敬明公一杯。”
刘骥先是一怔,紧接着拿起桌上杯盏回应:“卢公饮胜。”
“饮胜。”卢植掩袖仰头,一口将酒樽中的桂酒饮尽。
温过的酒水下肚,齿间留有淡淡的花香,刘骥放下酒液见底的杯盏,环顾左右:“诸君。”
他轻声呼唤,席间众人齐齐放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今董卓之祸既定,北方离乱稍息,天子尚安,黎庶也尚安。”刘骥缓缓开口,眼神在徐庶等人的脸上停留几瞬,继而道:“可孤之志向,仍未得抒啊。”
话音一落,蔡邕看了卢植一眼,朝刘骥拱手道:“大王征黄巾,讨西羌,平定塞北,诛杀董卓,纵横天下,威加海内,复有何望哉?”
刘骥看向接过他话茬的蔡邕,轻叹道:“苍生黎庶尚举步维艰,盗贼肆虐之处,饿殍遍野,天下寒士亦苦于门第,不得伸志,吾心何安。”
“若止步于此,孤谈何抒志,若后来无人,又何谈盛世太平,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他慨然长叹,引得四下垂首欲泣。
徐庶等士子动容更甚。
是啊,没有刘骥在幽州大兴文学,不拘一格,收纳寒门之士,他们这些人在这丧乱之世,又岂能得庇?
晨诵暮读、雅集辩经,他们如今活得好似累世簪缨之辈一般,靠的不是父辈余荫,而是刘骥的恩惠。
小人专望受人恩,受过辄忘;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必报。
寒门士子,要别的可能没有,但若要骨气,可是一剐一大块儿。
徐庶当即高呼:“吾等愿为大王前驱,致盛世太平!”
其余士子慢了半拍,亦是附和道:“诚愿如此!”
刘骥转叹为笑,抚掌赞赏:“但得诸君,吾复何忧。”
“但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吾等之势,当如周武王之伐纣,有八百诸侯不期而会于孟津,商纣七十万军前徒倒戈,同道者,多多益善也。”他站起身来,令人取来纸笔,边写边说:
“今孤敕求贤令一封咸布天下,使有志之士以闻,云集襄助,共图盛世伟业。”
言毕,刘骥动作一顿,停下毫笔,将染了几团墨汁的帛书搁置一旁,沉吟道:“诗以言志,以敕为令多显寡淡,诸君且听我吟来。”
鼓乐之师齐聚,刘骥踱步于席间,慨然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吟到此处,刘骥持剑而立,指当空明月喻情:“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朗声长吟,乐师奏和。
好为诗文的蔡邕、朱儁、卢植三人已经呆住了,嘴巴微张,手上一松筷箸、酒樽咣当落地。
如果说以前刘骥所作七言、五言、三言两语,只是世人为其挽尊而赞,那这首诗一出,恐怕世人再无异议。
燕王就是出口成章,才情横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