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七年(公元199年),三月十九日,晴。
已经年满十八且去年刚取得徐州州试头名的诸葛亮在工部一处邻河的工坊内伸手拿起来长桌上的一件物什。
这物什,主体由三根独立的铳管平行箍合在一起,呈“品”字形排列,共用一个尾部,安装在一根长木柄上,每根铳管都有自己的药室和火门,打开铁扣后一股浓郁的火药味直冲面门。
“咳咳。”诸葛亮被呛出鼻涕,抬起袖子便顺手擦拭,丝毫不顾及形象。
“左公,就是这玩意让你的爵位变成了世袭罔替的开国侯?”诸葛亮合上铁扣,看向嘴里含着茶水的左伯,疑惑道。
左伯,也就是在中平四年制出“左伯纸”的匠人。
今之圣人初设工部时他就受辟入幽州为官,后圣人履祚,他顺势在改制后的工部中任侍郎一职,督营缮工造司。
兢兢业业近十年,颇有建树,政绩斐然。
眼下诸葛亮手中拿着的火器,就是他督造完成的成果之一。
“孔明,可别小瞧这玩意,工部上下数十人的功名都是靠着它挣来的。”左伯咽下一口茶水,啧了一声,继续道:“当初让你在工部留任,跟害了你似的,怎么劝都不听,非得辞官返乡,参加圣人制定的科举。”
“如今跟你年岁相同的同僚有的都领从七品的俸禄了。”左伯惋惜道。
诶,不对。
诸葛亮这小子年幼时是太子伴读,后来太子开府时才跑到工部历练,辞官准备科举是后来的事情了。
眼下他小子若想当官,直接去太子府就行,犯不着跟他们这些砸铁烧炉的人抢饭碗。
左伯看着笑容玩味的诸葛亮,自嘲道:“老夫倒是忘了,你才器甚高,看不上这等粗职。”
“左公此言差矣。”诸葛亮摇了摇头,笑道:“术业有专攻,我或有韬略,但在工器一道上则不如左公与司中诸贤士远矣。”
“圣人曾言,士农工商,各有所长,各有分工,无分贵贱。左侍郎万万不要妄自菲薄才是。”
左伯闻言摇了摇头:“你跟那司马仲达,都是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
“算算日子,礼部省试的结果也该出了吧?”
“什么时候去集英殿殿试?”
左伯将话题岔开,反问起来诸葛亮。
他怕再说下去,诸葛亮一时兴起,要拿着火铳去试试威力。
这东西圣人可交代了,不能轻易在外展示。
若不是诸葛亮以前在工部时参与过火药配方的研制,左伯今天还真不会带他进这个门。
诸葛亮也晓得轻重,在手上又掂量一番火铳后,将其放回长盒之中,缓缓合上盖子。
“省试的位次已然出来了,郑国公(孙澄)说明日便会公布。
后日省试中第的士子直接参加殿试,殿试不再黜落名字,而是重新排定一下名次,他老人家还交待我要好好准备。”诸葛亮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说了出来。
反正明日之后京城便会传遍这些消息,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
不过左伯对这些读书人的事情确实好奇的紧,连忙起身关上窗户,遮挡住透亮的月色,搬着椅子坐到诸葛亮面前,询问道:
“科举开考五年了,前五年圣人严禁勋贵子弟参与,只准许寒门士子和各地方的义学学子参与,今岁才松了这个口子,你觉得自己能取得个什么名次?”
诸葛亮回道:“难说,我是想取得头名,考取状元的,可今年这一榜乃是圣人给勋贵子弟还有望族开设的,有才之士如过江之鲫,我能进三甲就不错了。”
他说这话倒不是贬讽前五年中举士人的意思。
而是现实就摆在那里,士族垄断知识这么多年,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被追赶上的?
当今圣人怜弱,故对寒门以及义学学子格外照顾。
可这并不意味着,望族子弟就开始完完全全地不学无术。
这五年来,他们可都是卯足了劲潜心向学,为的就是在今年一举夺魁,幸于圣前。
这般露脸的机会,诸葛亮可不认为旁人会拱手相让。
左伯给斟了两杯茶水,放在桌上,乐呵道:“我知道那司马仲达厉害,别的人物倒也不多知。”
“今年的头名想必会在你二人之中决出吧?”
诸葛亮轻抿了一口热茶,温声作答:“仲达兄确实大才,不过今岁有很多后起之秀崭露头角,实力不可小觑。”
“像是那襄阳庞氏庞统,汝南吕氏吕蒙,吴郡陆氏陆逊等等,都可谓是世间英才。”
左伯抚须沉吟:“在我看来,世间英才虽如云,但孔明绝对能胜十之八九。”
“左公,你如此恭维,显得我早已内定了头名似的。”诸葛亮无奈一笑。
“你小子还真是油盐不进啊。”左伯笑指着他,道:“头不头名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辞官归乡,奋发考举不就争一个状元之名吗?”诸葛亮眨了眨眼睛,故作听不懂左伯的言外之意。
左伯见状也不多言,只是道:
“你不要辜负了宣乐公主(刘悦)的一番心意便好。”
“圣人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因害怕攀附裙带的流言蜚语落身上,那倒不如趁早结庐隐居的好,免得日后重新做官了还事事不顺心。”
“我这次回来,就是已经看开了此事。”诸葛亮坦然道:“旁人要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去吧,我只管走脚下的路便是。”
“你早该如此了。”左伯又给他的杯子里续上茶水。
还没有授官的诸葛亮不值得他一个正四品的工部侍郎如此殷勤。
但若是宣乐公主未来的驸马,那左伯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诸葛亮低头看着瓷白杯内的红茶,嘴角带上一抹笑意。
他侍太子伴读数年,与宣乐公主相识已久。
一个是才貌双全的俊彦,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论般配自然是般配,论情意少男少女朝夕相对自然会互生情愫。
只是当初他顾及声名,故不敢受。
现在经过一番在乡野之间的结庐而居之后,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有所得,就理应有所失,此乃天之常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