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达,燕王已经出城了罢。”
邺城南一座翻新过的宅院中,荀彧站在中堂的石阶上,看着从外面推门而入的荀攸。
“南城门的守卒锐减,应当是燕王已经离开了。”荀攸缓步走到荀彧跟前,抬起眼看向他:
“叔父,燕王在邺城停留了十日,戏志才和郭奉孝也早就知道我等举族搬来了邺城,而燕王从始至终都对我等不闻不问,这冀州恐怕没有我荀氏的容身之地啊。”
荀彧并未作答,自顾自道:“送到戏志才和郭奉孝那里的拜帖也没有回音吗?”
荀彧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这件事荀攸就更加苦涩:
“今时不同往日,几年间一个阳翟郭氏子,一个寒门士子,在颍川连入我们耳中都难。
可如今不同了,郭奉孝刚刚及冠燕王就赐他执掌太原豪郡,戏志才二十有八燕王就敢让他暂理冀州诸事。
这二人的门槛现在一个比一个难攀,我等人离乡贱,他们有何道理高看我们一眼?”
言至于此,荀攸轻叹一声:“叔祖尚在长安养病,颍川的两位同乡又不愿相助,你我二人在邺城可谓是孤掌难鸣呐。”
荀彧苦笑摇头:“我也没想到我颍川荀氏还有在外求见颍川同乡的一天,世事难料。”
说完这句话后,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抱怨归抱怨,路还是要走的。
荀爽空有司徒之名,但在长安卧榻不起,他们俩若是再不想办法在刘骥治下入仕,荀氏可能真的慢慢就垮了。
“今日再往戏志才宅中递去一份拜帖,就言我要亲自登门拜访。”荀彧叹了口气。
他也是真没招了,想看看以荀氏家主的身份能不能让戏志才有所侧目。
“你说我好端端一个颍川望族,怎么就到了要对一寒门之士低声下气的地步?”荀彧苦笑道。
做出决定后,他心中还是有些不甘和不服气。
论家世戏志才远不如他,论才学他更是早有王佐之名,可就是因为叔父荀爽当初的一念之差。
他现在就沦落到仰人鼻息的地步了,世事变化之快果真如同风云。
荀攸也是无奈苦笑,正迈步走出中院时,前院的门房匆匆赶来。
“郎…郎君,有…有份名帖。”
“什么名帖让你如此慌张?”荀攸闻言疑惑皱眉。
那门房急忙双手奉上。
荀攸一看名帖上心心念念的落款,迅速转身,“叔父,戏志才要来拜访!”
声音穿透门墙,落入正堂。
刚刚才坐下的荀彧腾一下站起身,“果真?!”
荀攸踏到阶台上,扬了扬手中那份薄薄的名帖,“千真万确!”
“大军前脚刚走,后脚戏志才便要来访,定然是燕王授意。”他语气轻快起来。
荀彧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放松。
他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旋即道:“速去备宴,黄昏时客人便要来。”
荀攸点头离去。
时间很快到了黄昏,戏志才如约登门。
这位出身颍川的寒门之士,和荀彧想象中并不相同。
他没有穿华贵的官服,也没有带多余的印绶,仅仅一袭青衫,一块玉玦,头戴纶巾,便是他全部的装扮。
但就是这身简单的装扮,让荀彧荀攸这对叔侄又高看了戏志才几分。
而戏志才对迎接他的两位荀氏才俊,亦是生出几分重视。
三人寒暄过后,便齐至宅院中堂,各自落座。
人既然已经来了,就不着急道出正事。
荀彧先是和戏志才遥举酒樽互敬,然后先和他谈起颍川风物。
荀攸在一旁听了几句后接话:“戏长史久随征途,多年未曾归乡,想必对颍川风物已经有些淡忘了吧?”
戏志才闻言放下酒樽笑道:“故土难离,离乡再远,岂能将生养之地忘却?”
他的长史一职是天策府的长史,旁人对他的敬称多是如此。
荀攸和荀彧相视一笑,朝戏志才恭维:“正是此理,乡土难舍,乡党更是难得,你我三人同出颍川,又皆聚于邺城,实在是难得的缘分。”
戏志才话音一转:“但身之所寓,非必桑梓;心之所安,斯为故土。我遇明主而侍,老母家小俱得奉养,心念皆安,是故幽州一地亦算是吾之故乡。”
他能听出荀攸的言外之意。
无非是暗示自己多多照应同乡,将来拉拢一派颍川系的势力云云。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真看错我戏志才了。
诚然,他和郭嘉都是颍川人士,在幽州鸿文馆被主公看中的徐庶也是颍川人士。
如果在拉拢一番荀彧和荀攸,那颍川出身的士人就会自动在刘骥麾下抱团取暖形成派系。
而作为他们当中权势最大的戏志才,能获得的声望和利益可想而知。
但话又说了回来,他一个破落的寒门士族,凭什么让昔日的颍川望族低头讨好?
不就是因为主公嘛!
现在依仗着其人羽翼的庇护登堂入室了,就开始搞结党营私那一套?
此乃大丈夫实不能为也。
戏志才摆摆手,直截了当道:“大王麾下,赏罚随公,绝不容私情,如若抱着结党之心入仕,则必不能长久。”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僵持。
荀攸没想到戏志才竟如此不留情面,荀彧也没料到稍稍的试探之言竟让戏志才的反应如此激烈。
莫非世上真有私心淡薄,一心为主的纯臣吗?
先帝在时,荀攸也是在朝堂之中短暂任职过,他可以很确定,朝中上下,一心为国者可能有,但是一心只为刘宏者,却是挑不出来。
难道这就是建业之君和继业之君的区别吗?
戏志才观察着他二人的神情,不再多言,从袖袋中抽出两枚印信,说道:“我主离邺之时,留下两枚印信,言道荀氏二位俊才如若愿入天策府为掾史则予之,若不愿,则……”
他话还未说完,荀攸便在荀彧的眼神下,先一步回应:“我等愿入仕天策幕府!”
当初错过了刘骥的求贤令,现在可真的不能再错过掾史了。
以他二人的家世和才学担任掾史确实有些屈才,但这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