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啊。”吴夫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在孙策的不断追问下她才道出实情,“富春县被那曹操的堂弟曹仁攻破后,很快就有恶客登门,封禁了家宅还有诸多族人居住的街巷。
本来一切还算安稳,虽不得自由,但好在无人打搅内宅,可翊儿和匡儿在五日前还是被那曹仁带走了,我苦苦追问,其人只丢下一句曹公怜惜小儿没有玩伴,故有此一请......”
说到这里,吴夫人已然泣不成声。
孙策此刻如遭雷击,从心底里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五日前,正是他和周瑜初至吴郡的日子。
好你个曹阿瞒,竟敢如此欺我!
从始至终,曹操都想好了要如何拿捏他与周瑜二人,先是出言拒和,后是以质换和,到了最后更拿出孙策两个幼弟做要挟,好叫他为质时不能轻举妄动。
曹操欺人太甚!
还有你曹仁也是如此!
孙策怒而转身,睁目瞪向悠悠然走入院中的曹仁。
“你不给我一个说法吗?”孙策咬牙切齿,左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剑鞘。
“说法?”曹仁嗤笑一声,“你想要什么说法?”
孙策怒而拔剑,大喝道:“曹操允我亲眷族人俱安,你为何要带走我两个幼弟!”
他不拔剑还好,周围曹军士卒还能视之不动,但都白刃相见了,那是谁都不能装作看不见。
于是乎,三五息内,曹仁身边的士卒俱持戈矛左右围开。
萧瑟的院中顿时剑拔弩张。
曹仁嘴角露出一丝轻笑,歪了歪头,“小子跟谁说话呢?富春县由我攻破,后来带走你两个弟弟的人是我,这已经够给你父亲面子了,如若换一个人来......”
他没接着往下说,只是眼睛朝落泪的吴夫人看了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兵戈乱世,人命尚不能保全,何况妻女乎?
曹仁能做到不纵兵欺辱孙氏内宅女眷,似乎真称得上一句仁至义尽。
孙策沉默了,举起的白刃变得摇摆不稳,缓缓放下。
曹仁双目觑着这个有悍勇之气的少年,轻声说道:“走吧,车马已经备好了,你可以再跟你母亲同行一程路。”
孙策深吸一口气,对曹仁拱手行礼,侧过脸不去看他。
曹仁驱散士卒,让亲兵为孙策一家收拾行李细软。
马车就停在宅院门口,除了吴夫人之外,孙坚这一系还有十几口人随行,其余的孙氏旁支则仍留在富春县。
不过曹仁也解除了对他们的监禁,去留由他们自己决定。
又过了一日。
吴夫人一行来到钱塘岸边,两艘青帆大船从江中心缓缓驶来。
“母亲,请恕孩儿不能尽孝膝前。”孙策双膝屈地,又磕了一个响头。
吴夫人泫然泪下:“我儿在曹营不比别处,万望忍心耐性,保全自己。”
孙策含泪点头,而后又扭头看向抱着搭袋的孙权,“权弟,阿兄不在,母亲和小妹就靠你看顾了。”
孙权今岁不过九岁而已,尚不清楚骨肉别离是何等痛心。
但母兄同悲的泣声还是感染得他潸然泪下。
就在此时,由婢女抱着的女婴也哇哇大哭起来。
吴夫人以为是身后的东风鼓动船帆的动静太大,惊扰到了女儿,连忙从婢女怀中接过襁褓,轻拍其背,低声安抚。
“哇哇~”婴孩的哭泣依旧不息。
吴夫人这下犯了难,这马上要登船了,女儿哭闹不停该当如何?
江东之地水系发达,民多依水而生,故有拜水的习俗。
上船前婴儿哭闹,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孙策也犯了难,虽然他不信鬼神之说,但作为经常乘船往返各地的人,他也知道年纪小的人在船上是很容易见风的,若是再哭得一身汗,不用想也知道一下船他的妹妹就会害了寒症。
“伯符......”吴夫人急得脸颊发白。
“无妨,晚一两日登船也不碍事。”孙策出言安慰,“我去跟曹仁说情。”
他转身看向在不远处环抱双臂望过来的曹仁。
孙策正想张口,却忽闻不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令人骇然的通报。
“曹司马,主公有令,孙文台死于江夏黄祖之手,荆南四郡三日之内尽服膺于刘致远,万望留下孙公子亲眷,莫让他们羊入虎口!”
“什么?!”孙策暴喝一声,满脸错愕,脑子里仿佛突然断了一根弦,眩晕感如袭而来。
可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回头。
“母亲!”孙策大惊失色,飞扑上前接住瘫软在地的吴夫人以及差点摔落的妹妹。
不远处的曹仁也没好到那去。
他同样目瞪口呆地看向来报的信使,倒吸一口凉气。“果真吗?”
信使慌忙下马,递上一封书信,拜道:“千真万确,另外......”
“另外什么?”
信使瞥了一眼在岸边木桥上的孙策一行,直言道:“孙太守的人头也被遣送到了吴郡,主公见之大为骇然。”
“母亲!”桥头处又是传来一声大喝。
不用想就知道是吴夫人受不得这个打击,昏死了过去。
曹仁按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头和目眦欲裂的孙策对视上。
看着这位悍勇少年和他怀中的弱母幼妹,曹仁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他十五岁时便连丧双亲,对于孙策眼下的处境有几分感同身受。
曹操既然没有说要把孙策的家眷送到吴县,那他就要按自己的想法遣送吴夫人还家了。
毕竟他阿兄是什么秉性,曹仁再清楚不过。
万一发生了曹操强占孙坚遗孀的事情,那孙策绝对不堪受辱。
别以为死了孙坚,孙策一家就能任人欺辱了。
可别忘了,湘水前线可还有祖茂率领的近两万江东儿郎。
曹仁正色道:“伯符,你若信我,便将令母和弟、妹重新送回富春县,吩咐你族中之人看顾好,然后随我返回吴县吧。”
听闻此言,孙策再也抑制不住泛酸的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抹了一下眼泪,哽咽道:“子孝公,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差遣,策必舍身相报。”
这般大的事情,回头一查便知,曹操还犯不着用如此谎言诓骗孙策。
而且从曹仁同样震惊的神色来看。
他孙策的父亲只怕......真的遭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