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三月二十八日。
天气阴得像泼不开的浓墨。
孙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吴县。
连同周瑜相见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由曹仁引路,慌慌张张地闯入曹操宅第。
“曹公,我父…首级何在?”孙策声音颤抖,朝曹操作揖行礼。
这种时候,自然不是摆架子的时候。
曹操摆摆手,令随从端上来一个由缎绸盖住的物什。
孙策颤抖着掀开缎绸,在看到木盘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时,失声痛哭。“父亲!”
“孩儿无能,致使父亲亡命于小人之手!”孙策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曹操长叹一声,安抚捧着玉盘屈膝跪地的孙策。“伯符,我既然答应与你父结盟,便不会食言,即使你父亲已遭不测,此盟依旧如同海誓,枯石不变。”
孙策止住泪水,看向面露关切的曹操,说道:“策恳请曹公借我兵马,以跨湘水而战,报我杀父之仇。”
曹操闻言,心里一沉,表面却不动声色道:“贤侄,汝之仇自然便是吾之仇,吾定当全力相助,但荆南事有不明,绝不可贸然行事。”
“曹公,杀父之仇何能相待?我与黄祖不共戴天!”孙策激动地说道。
曹操沉吟片刻,抬手拍向孙策肩膀。“人死为大,还是先将令尊早日安葬为好。报仇之事,日后再议。”
“曹公!”孙策还想再言,却被一旁的曹仁一个眼神制止。
孙策无奈,作揖称谢,捧着父亲的头颅离开曹操宅邸。
曹操望着孙策落寞的背影,扭头对曹仁说道:“子孝,你观孙策其人何如?”
曹仁垂目沉思,半晌才回道:“虎父无犬子,孙伯符来日必当为一猛将。”
“他可能为我所用乎?”曹操眉头一挑,试问道。
曹仁摇头:“以其心性而言,只可为人主,而不可为人臣。”
“主公只可用一时,却难以用一世。”
曹操听罢,轻轻颔首:“言之有理。”
“我观其人,也不像愿屈居人下之辈。”
“那主公还有意借他兵马为父报仇吗?”曹仁问道。
曹操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道:“我借不借他兵马,全看他如何选择。”
“等着吧,他回去若与那周公瑾商议一二,很快便能给我答复。”
“喏。”曹仁垂首应了一声。
……
孙坚虽说还有侯爵在身,二千石的太守之位,朝廷也没有明言废除,但葬礼办得还是很简陋。
无他,因为吴郡众人都知道孙坚是因何而死,又死于何人之手,其实那些与孙坚旧有故识的人,大多数也不敢亲自吊唁,更多的还是派家仆前来送上挽书,聊表哀悼。
这种时候倒显得曹操仗义万分,其人不仅亲自来孙坚灵堂吊唁,还当着在场宾客的面表示,他已与孙坚结成盟好,绝不以孙坚之死为由毁约。
不明白的人以为曹孟德重情重义,德行在身。
而明白的人则心知肚明,曹操这是盯上了祖茂所率领的孙坚旧部,欲做些谋划。
曹操临别时还假意惺惺的握住孙策的手落泪安慰。
周瑜身披麻服,冷眼看着曹操。
在曹操一行走后,他拉着孙策来到偏堂,说道:“伯符,逝者已逝,生者尚须振作才是。”
孙策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嗯一声回应。
周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等须想办法,把祖校尉所率的那一支人马拉拢过来,不然你我飘蓬之身寄居吴县,终不免刀下鱼肉。”
“祖大荣乃我父旧臣,素来忠勇,其麾下将士亦是如此,若我出面,则这支人马必然归附。”孙策收起情绪,正色道。
周瑜点点头:“但问题就在于,如何让曹操放你去湘水前线收拢旧部。”
“这……”孙策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瑜眉头先是紧蹙,旋即有些许舒展。“伯符,倘若你收下这支兵马,你要用作何处?”
“那当然是为父报仇,敌讨黄祖!”孙策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毫无疑问,那就是刘骥。
没有刘骥兴兵南征,就不会有孙坚亡命北上,身死江夏的悲剧。
可是他不敢轻言与刘骥为敌,只敢将矛头对准江夏太守黄祖,以此泄愤。
很多时候,弱者就是这样,连扬言仇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刀刃对上跟自己相差不大的人物。
周瑜并未觉得孙策此言不妥,反倒觉得经历丧父之痛后,自己的这个好友成熟了许多。
“你想要这支兵马,曹操也想要这支兵马。
你要这支兵马用来拒敌,曹操也想用这支兵马来拒敌。
由此可见,你二人目的并不冲突。”周瑜分析道。
“可问题就在于,曹操如何会将这支兵马轻易予我?”孙策粗眉皱起,言语间满是疑惑。
他并非愚钝之人,相反,再入吴县时,在曹操堂上试言,借其兵马为父报仇一事便是他的试探之举。
可惜曹操并不应他,足见其人多疑防备之心。
“曹孟德其人心机叵测,城府深重,若想获其信任,则必须与其捆绑在一起。”周瑜缓缓开口。
孙策闻言,有了些许明悟,“那请托张邈、张超二兄弟做媒,我求娶曹孟德之女如何?”
周瑜否定道:“六礼行完,还不知是何时,兵贵神速,如何能等?”
“那依公瑾之见该当如何?”孙策问道。
周瑜微微提起一口气,沉声吐露:“你可还记得吕布杀丁原而后拜董卓为义父之事?”
“你是要让我拜那个曹孟德为义父?”孙策瞪大了眼睛,眉头皱得更深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为大事计,只得如此。”周瑜双手按住孙策肩膀,眼神充满着平静。
孙策思虑良久,然后回道:“也罢!”
“只要有兵马在手,其他的都好说。”
周瑜又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请托张公出面,等你安葬完伯父后,便立刻向曹操请言此事。”
“这虽于名声有损,但和兵马相比,不值得一提。”
孙策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