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但捏在手里,质感似乎比寻常信件要挺括些。
封面上,收件人信息写得工整,可寄信人落款处的字迹,却略显歪扭,带着一种颤意。
寄信地址是:沪市武康路113号。
下方的名字上——李尧堂缄。
伍六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是巴老。
怪不得,老妈会特意把这封信抽出来,交给自己
虽然老妈不懂文坛,但也知道巴老的大名。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展开的瞬间,一行行清丽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开头是:
“六一同志,展信佳....”
伍六一略感诧异。
这信纸上的字迹,与信封上那力颤抖的笔迹不同,端正、秀逸,像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
莫非是巴老的女儿李晓林代笔。
还是有人的恶作剧?
他收敛心神,专注地读了下去。
这一读,便是小半个钟头。
他也信了,这内容一定是出自巴老之手。
无论是内容的深度,还是独到的见解,中国文坛没几个能达到这地步。
信中,巴老谈起了《金山梦》。
称《金山梦》中刻画的朱开山“有骨血”,是个极其有魅力的主角。
同时,也看出了伍六一的野心:
求生存、建家园,逐渐过渡到在动荡时局中捍卫家庭利益与民族尊严,完成了从家族叙事到“家国同构”的升华。
伍六一在心里暗自佩服,目前有许多人都对《金山梦》发表过文学评论,但都没有如巴老这般,说到伍六一心里。
这些独到见解之后,有些甚至让伍六一自己都心头一震。
对他正在打磨的《盘根结》部分,有着直接的启发和校准作用。
信的中间部分,巴老调侃起他,问伍六一是否“贵人多忘事”,说好要为一部长篇给《收获》,结果两年多过去了,好不容易写一部长篇,却“另起炉灶”,把好作品都留给了自家的《观止》。
玩笑过后,老人又夸赞了一句:“《观止》办得不错,有生气。”
最后,是再次的约稿。
这次的语气更加温和,伍六一能从文字中感受到巴老的期待:
“长篇既已名花有主,不敢强求。但中篇、短篇,总要予我一篇。《收获》的读者,也想看看你的新面貌。”
读完最后一个字,伍六一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里已有了决定。
把《凌晨有地震》给《收获》。
正如他教育余桦,不是所有的文章,都要发在自家的杂志上。
他终究是个文人,虽然他不爱混圈子,但他不可避免的在圈子内。
巴老都已经是第二次向他约稿了,再放鸽子,伍六一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
三天后,伍六一撂下笔,《盘根结》部分正式收笔。
巴老地信给了他不少启发,让他更快更好的完成了这第二部分的收尾。
他赶去编辑部,把稿纸往周艳茹的案头一放,自己便拉着余桦出了门。
直奔雍和宫大街而去。
无他,这次是请铁升出山的。
前一阵子,史铁升去陕省找一位老中医治疗腿疾,如今刚刚回来。
这次,他带着余桦,也是希望史铁升能加入到《观止编辑部》。
拐进胡同,摩托停在一处小院前。
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被规整得异常干净、却难免透出几分清简的院落。
伍六一在门外定了定神,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史铁升的母亲,余桦是常客,伍六一也送过史铁升回家,是认识他们两个。
见到二人来,脸上立刻漾起笑意:
“是六一和余桦啊,快进来,铁升在屋里看书呢。”
走进屋内,里面更是清寒。
除了一方吃饭的桌子,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以及一把破旧的老藤椅外,几乎没有任何家具。
伍六一听余桦谈起过,街道和民政部门每月会发下六十元的生活费,加上他自己零星的稿费,若放在一个健康人身上,还算富足。
但于史铁升而言,这钱却要紧巴巴地分成好几份:
看病抓药、日常护理、营养补充.....每一笔都是不能省的开销。
剩下的,也仅仅够维持母子二人最基础的温饱。
他此刻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边的小桌上摊开着书和笔记。
见他们进来,他放下书,笑容明亮,眼中毫无久病之人的阴郁:
“哟,什么风把两位大忙人吹来了?快坐。”
余桦一马当先,毫不客气地拿起史铁升的笔记本,一眼就看到了他本子上的题目:
《足球》!
“我说老铁,你这也太不地道了,不就是让你当一回守门员么,怎么要把我写进书里,编排我一下?”
史铁升笑着,虚打了他一下,“你在胡说什么?跟你可没关系。”
伍六一则震惊于,余桦的称呼。
“你叫他什么?你东北滴啊?”
余桦挠挠头,“这不是老史不好听么,搞得跟我叫他老师一样,矮了一辈,老生又跟唱戏似的,还是老铁好听,朗朗上口!”
伍六一在心里给余桦扣了个“666”。
这《足球》啊,伍六一还真读过,也真不是编排余桦的,虽然他的确该被编排。
原著写的是两个残疾人,带着一张法国足球队来华比赛门票,赶往体育场的故事。
路上两人谈天说地,谈世界杯球星,谈彼此的生活,谈送票的朋友怕老婆。
就是不谈两个人只有一张票,能不能入场的事。
可都在心里暗暗担心。
最终故事也没交代,比赛两人是否看上了比赛,留足了想象空间。
这个故事,的确很符合史铁升当下的心境。
残疾者对融入正常生活的渴望。
同时,两个残疾人互相打趣、关心彼此生活,在困境中流露对生活的热爱,基调明亮温暖。
契合他“在苦难中寻温情”之感。
寒暄几句,伍六一便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邀请他加入《观止》,主要工作和余桦一样,负责一些稿件的前期审读和文学品评。
工作时间和方式都可以极大弹性,甚至可以主要在家完成。
史铁升听罢,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沉默了片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盖着毯子的双腿,摇了摇头:
“伍老师,余桦,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观止》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每一步都得踩实。我这样子......行动不便,怕耽误大家。”
余桦瞬间急了,“你想那么多干嘛。咱们需要你的脑子,又不是你的腿。再说了,你来了,我找你侃大山、聊小说不就更方便了?省得我老往这儿跑。”
伍六一也劝慰道:“铁升,别的不说,现在编辑部忙,朋友需要你帮忙,你怎么能不帮呢?”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史铁升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在他前往陕省前,伍六一和余桦带着他去踢足球。
“铁升,守好门啊!他们不敢踢你,你放心守!”
在那些时刻,没有小心翼翼的怜悯,没有刻意回避的目光,只有朋友间想当然的嬉笑与叫嚷。
虽然没把他当残疾人,也没把他当人。
但他摇着轮椅在小小的球门前扑救,尽管动作笨拙,却畅快地大笑,汗水流过脸颊。
那种被彻底当作一个“正常人”、一个可以玩闹可以较劲的伙伴的感觉,是他瘫痪十多年来,从未在其他地方如此饱满地感受过的。
那是一种比任何同情都更高级的尊重,是照进他孤寂生命里的一束强光。
可以说,当伍六一说出“朋友”这两个字,他的内心有着极大悸动。
史铁升缓缓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坚定:
“好!我答应!朋友!”
伍六一和余桦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映出了那份如释重负的欣慰。
一直静静守在门边、生怕打扰他们的史铁升母亲,此刻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节抹过眼角的泪水。
此时,余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又插进话来:
“对了老铁,我听说红楼迎宾馆那边,新流行起一种玩意儿,叫什么......保龄球!说是人拿个沉甸甸的圆球,往前头一送,让它顺着光滑的木板道咕噜咕噜滚出去,撞倒那头摆得整整齐齐的木头瓶子。嘿!”
他比划着,越说越来劲,
“那球滚起来转啊转的,我看跟你这轮椅轱辘转起来,还有点像!下回让伍主编掏钱,咱们一块儿去开开眼,带你也涨涨见识!”
史铁升的母亲,不由一愣,心里想着:
“他们不会把我儿子当成球,扔出去撞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