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伍六一踏进编辑部。
刚一推门,屋里的景象就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查海升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脑袋埋在臂弯里。
余桦仰靠在椅背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如鸡窝,潦草小狗的头发更潦草了。
连一向最注重仪容的周艳茹,都有些神色恹恹,正用手揉着太阳穴。
“列位,这是.....昨晚集体按猪去了?”
查海升艰难地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皮半耷拉着:
“师父.....您写的那《盘根结》.......太好了。我跟桦子没忍住,一眼就瞅到了后半夜。”
周艳茹放下揉额角的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赞赏:
“得亏我昨儿只拿了前半部回去,要是全本都给了我,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得陪着他们熬通宵喽。六一,你这笔力是越来越惊人了。”
伍六一哭笑不得,转头问向余桦,“就这一份稿子,你俩轮着看的?”
余桦摇摇头:“我和海升昨天一个被窝,拿着手电筒看的。”
“怎么给给的....”
伍六一小声嘀咕完,又开口道:“至于么?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白天上班时候慢慢看就是。”
“忍不住!完全忍不住!写的太牛啤了。”余桦问道,“伍主编,我现在就想知道下一部什么时候写出来?”
“这就说不准了,不过,我最近写了个新短篇,你们要不要看?”
余桦眼睛一亮,正要追问这短篇的详情,门口传来动静。
冯小钢挎着他那个半旧的帆布包,精神奕奕地走了进来。
一打眼瞧见屋里这东倒西歪、人人挂相的阵势,他顿时一愣,脱口问道:
“哟,各位老师这是......昨晚编辑部有突击任务?”
几乎和伍六一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
等听了原委,冯小钢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搓着手道:
“原来如此!能让诸位老师这般忘我,那一定是了不得的佳作!我得赶紧找来看看,好好拜读学习伍主编的大作!”
伍六一知道冯小钢估计没翻两页就要拍马屁了,这东西听多了也腻。
在冯小钢略带失望的目光下,出了门。
......
从编辑部出来,伍六一直奔北影厂。
驾轻就熟地来到汪阳办公室。
来的次数多了,连汪阳的作息都摸透了。
想找他,早上八点前到办公室准没错、
过了九点,这位大厂长指不定就在哪个会议室,或者干脆不见人影了。
果然,推开办公室的门,汪阳正背对着门口,拿着那个绿色小喷壶,浇着窗台上那几盆茉莉。
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是伍六一,他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你不会,这么快就把剧本写完了吧?我可先说好,你要是随便写写糊弄我,我是不会让你爸拍的。”
“我还真没写完。”伍六一自来熟拿了搪瓷杯,泡起了茶。
“那你这么早跑来干嘛?就为蹭我这点茶叶?哎呦!”
汪阳眼看着伍六一从茶叶罐里捏出一大撮,心疼得直皱眉,
“你小子手下留情!我这可是好茶,经不起你这么牛饮!”
伍六一丝毫没有克制,在汪阳不善的目光下,泡了超级加倍的浓茶。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稿纸,放在汪阳桌上。
“您先瞧瞧这个。看完您再说,这故事行不行,咱们厂敢不敢拍。您要是敢拍,我立马回去催我爸,把剧本给您攒出来,您要是不敢,我就另投他处了,听说沪影厂正缺剧本。”
汪阳眉头一竖,拿过稿子:“你小子,写了什么东西?激将法都用出来了?我倒是要看看。”
说完,便沉浸在伍六一创造的世界中。
“玉岩镇、谣言、地震.....”
前面的剧情很紧凑,戏剧的张力很足。
广播员误传消息、谣言爆炸性扩散时,群像角色人设立的很足。
居民蜂拥到供销社抢购抗震物资,镇上的要员们余供销、陈邮电、李银行、张供电等各自行动,有的布置工作,有的紧急动员,有的抢购物资。
寥寥数笔,就让小镇的众生相跃然纸上。
汪阳笑着呷了口茶,赞叹道:
“人物立住了,不是脸谱化的好坏,各有各的心思,有意思。”
可随着页数翻进后半段,汪阳的脸色渐渐变了。
方才的笑意褪去,眉头重新拧起,且拧得越来越紧。
当看到,要员怕担责任、盲目部署工作,一众干部各怀鬼胎、推诿谋私,甚至因错发警报引发踩踏混乱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顿。
抬头看了眼伍六一,道:“你胆子真不小啊!”
说罢,他又低头猛翻几页,可越往后看,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尤其是里面的几句台词:
“为什么非要让群众知道真相呢?知道结果就行了嘛。”
“我们必须控制住广播站,这是全镇的耳目和喉舌。”
“总得找到一个替罪羊,王老师最合适。”
“谁都有责任,那就是谁都没责任嘛。”
说实话,这很难不让汪阳联想到,最近正火的水变石油事件。
真的是那些肉食者们一个都看不到么?
不见得。
更有可能的是,“可使民由之,不可使民知之。”
从电影创作的角度看,这些台词是神来之笔。
既精准立住了角色,又把故事的批判深度拉满,比任何刻意煽情、强行拔高都有力量,拍出来绝对能戳中观众的神经,成为整部片子的点睛之笔。
可也正是这些台词,太敢了,太真实了,真实到几乎是在复刻现实里的病灶。
这能上映么?
汪阳的心里没谱。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满脸纠结:
“不得不说,故事是真好,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故事了,拍好了绝对是能留名的片子,可你这尺度.....”
伍六一面色平静:“所以一进门,我就先问您,敢不敢拍?”
汪阳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小子,反倒是要给我个下马威啊!”
“您给个准话!不行,我就找下家了,到时候人家说北影厂没胆子,说您没魄力,可就不怪我喽!”伍六一阴阳怪气着。
“你少来那套!”汪阳立刻吹胡子瞪眼道,“怎么不敢拍!你敢写,我就敢立项!”
嘿嘿!”伍六一脸上浮现笑意,
“您也不用太紧张,我这故事啊,是要投在《收获》上,先刊出来,得到学界认可,您再让我爸以改编的名义接手,这阻力不就小多了么?”
“哦?”
汪阳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了两步追问,
“《收获》?那意思是......有巴老背书?”
伍六一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去美国前,准备先跑一趟沪市,把稿子递过去。”
“好好好!”
汪阳连说三声好,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方才的凝重与纠结一扫而空,又带着几分嗔怪看向伍六一,
“合着你小子早有打算,全程在那试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