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到了启程前往沪市的日子。
老伍家一家人都在这天出发,目的地不同,却都难得地乘飞机。
尽管编辑部只是挂靠在侨办名下,但借着这层关系购买几张机票还算便利。
老妈张友琴和美珠的航班是从首都机场直飞粤省白云机场,航程约四小时。
而伍六一则带着陶惠敏与何赛菲飞往上海,航程两个多小时。
首都机场位于顺义县,与陶惠敏她们出发的位置并不顺路,众人约定直接在机场候机厅汇合。
伍六一提前叫了出租车,一路上没少听母亲埋怨“太费钱,坐公交多好”,他只当耳旁风,由着她说。
等抵达机场后,伍美珠发出了“哇”的惊叹。
这时的首都机场候机楼只开放了T1,大厅里颇为宽敞,挑高也足够高。
尽管如此,伍六一还是觉得,不如后世某些发达县城的火车站。
在约定好的候机区域,两位衣着靓丽的年轻女孩格外引人注目。
陶惠敏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外罩浅色开衫。
何赛菲则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长裤,显得清爽利落。
两人站在一起,自成一道风景,伍六一远远就看见了。
走近后,陶惠敏礼貌地向张友琴问好:“阿姨,美珠,你们到啦。”
何赛菲跟在陶惠敏身边,也轻声打了招呼,称呼着“阿姨”,举止间却没了往日的活泼大方,显得有些拘谨。
伍美珠则兴奋地左顾右盼,对第一次坐飞机充满了新鲜感。
办理完手续,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些时间。
张友琴寻了个空当,把伍六一拉到一边人稍少些的立柱旁,压低声音:
“兔崽子,小陶身边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是小陶的好朋友,好姐妹。”伍六一神色如常地回答,“小陶不是得提前回来吗?我怕她路上一个人不安全,就让她朋友陪着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少跟我打马虎眼!”张友琴瞪着他,“我问的是她跟你什么关系?”
伍六一心里一跳,面上毫无变化:
“跟我能有什么关系?就是普通朋友,真没那么熟。”
“你少糊弄我!”张友琴语气笃定,“那姑娘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对劲!你妈我这双眼睛,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您这就纯粹是疑神疑鬼了......”伍六一试图敷衍过去。
“我可把话撂这儿,”张友琴板起脸,手指虚点着他,“你不能对不起小陶!多好的姑娘,你要是敢犯浑,我饶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您就放一百个心。”伍六一连连应承。
这时,前往粤省白云机场的登机广播响起。
伍六一赶忙催促:“登机了登机了!妈,等大姐接到您,记得用我放您包里的电话号码打个电话,那是我朋友的,我到了沪市第一个就去他那儿。”
张友琴又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轻:“你给我记牢了!”
“疼疼疼!记牢了,记牢了!”
目送母亲和妹妹的身影消失在登机通道,伍六一才暗自松了口气。
约莫一小时后,他们也登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机舱内,陶惠敏好奇宝宝的天性显露出来。
她既想坐靠窗的位置看云海,又想挨着伍六一,另一边又是好闺蜜何赛菲,“见色忘友”还是“重友轻色”,让她一时有些摇摆。
何赛菲却主动解了围:
“我坐靠过道这边吧。这几天王导抓形体训练,腿有点酸,坐这儿能舒展些,我就不客气啦。”
她说着,自然地让出了靠窗的座位。
陶惠敏开心地依言坐下,挨着伍六一。
随着引擎的轰鸣,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入云霄。
窗外,大地的脉络逐渐模糊,化作深浅不一的色块,随即被绵延无尽、厚如棉絮的云层所取代。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云海之上,渲染出壮丽的金边,恍如仙境。
陶惠敏像个孩子似的,趴在窗边,不时发出轻轻的“哇”声,感叹着天空的辽阔与奇妙。
然而,此时的飞机航行尚不如后世平稳,偶遇气流,机身便是一阵颠簸。
没过多久,陶惠敏起初的兴奋便被不适取代,她微微蹙眉,不再看窗外,有些虚弱地靠在了伍六一的肩头,闭目假寐。
伍六一静静坐着,左肩承受着陶惠敏倚靠的重量,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片安宁。
然而,就在这时,他垂在身侧、原本放松的右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细腻的手轻轻攥住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心头猛地一跳。
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左肩的陶惠敏。
只见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似乎已经浅浅入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向右瞟去。
何赛菲正侧头望着另一侧的舷窗外,云层的光影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流动,她表情平静,仿佛那只在座位下方隐秘处,与伍六一紧紧相握的手,与她全然无关。
可掌心传来的温度细腻却分外真实。
伍六一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序,一种混合着紧张、禁忌与某种难以言喻贪恋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舷窗外,阳光炽烈,云层浩渺。
他终究,没有松开那只手。
......
下了飞机,沪市湿热的风便扑面而来。
来接他们的是何成伟,这位《故事会》的主编与伍六一早已熟稔。
两人见面,拥抱了一下,彼此拍了拍后背。
自伍六一尚在微末之时,便与《故事会》结下了深厚缘分。
《故事会》也因为他,比前世版图扩张得快。
如今,《故事会》堪称全国通俗杂志的半壁江山。
让伍六一略感惊讶的是,何成伟竟然是开车来的。
停在接站口的,是一辆保养得相当不错的沪市牌SH760A轿车,方正的造型,军绿色的车身漆面,很有几分派头。
“老何,行啊!这阵势,看来没少赚钱,小汽车都配上了?”
何成伟拉开车门,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得:
“我个人的工资哪买得起这个?是杂志社的车,跑业务、接作者方便些。上来吧,这天气,车里好歹有风扇。”
伍六一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三人坐进车内。
人造革的座椅有些闷热,但摇下车窗,车子启动后带起的风总算带来些许凉意。
伍六一打量着内饰,感慨道:“还是你们这正规军厉害。再看看我那编辑部,纯属草台班子,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混上辆四个轮子的。”
“你这草台班子可太谦虚了,”何成伟把着方向盘,驶离机场路,
“《观止》现在可是一刊难求。我想在沪市弄两本看看,托了好几个朋友都没买到,全脱销了。”
“别提了,”伍六一摆手,“上一期是真没办法,印刷厂那边纸供不上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加印都加不出来。”
“这是个问题,”何成伟收敛了笑容,认真道,
“《观止》的潜力明眼人都看得出,可不能卡在纸张这种基础环节上。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找了家小造纸厂联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何成伟闻言,眉梢微微挑动。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
“六一,这话说来可能有点冒昧,但或许能帮上忙。我有个小舅子,就在本地的神州造纸厂做技术员,是厂里的骨干,手艺没得说,对改进工艺很有些想法。你们那儿要是需要.......或许可以请他过去指导指导?当然,得看他本人意愿和你们那边的具体情况。”
伍六一听完,眼睛顿时一亮,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老何,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技术人才我们求之不得。只要他愿意,时间由他定,来回差旅、在期间的食宿,还有相应的技术补贴,我们全包!一定按照专家待遇来安排。”
“成,那我回头跟他提提。”
何成伟点头应下,“他那人也喜欢钻研技术,能去不同的厂子交流看看,估计他也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