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伟一再说着抱歉,本想把他们安排在家里,可奈何家里空间实在有限。
只能安排他们去招待所。
对于当前的老思维,还是认为把朋友安置在家里最为妥当,而让朋友住在外边则被视为失礼。
伍六一是没什么可挑的。
这沪市的人均住房面积,甚至比燕京还要小些。
何成伟虽然是主编,分配住房面积能比别人稍大一些,可也大不了太多。
实在容不下他们三个人,更何况还有两位女眷。
况且,伍六一也认为,住在外边,反而更自在一些。
就是在分配房间的时候,让伍六一稍有不爽。
当下的社会风气,没结婚的男女住在一起,是不现实的。
所以,只能是伍六一一间房,陶惠敏和何赛菲住另一间。
伍六一心里念着:要是三个人住一间就好了。
不为别的,就是他这个人节俭惯了....
......
翌日一早,伍六一与擎天柱一起醒来。
看着床上的两个枕头,一个是他的,另一个也是他的。
顿时感慨起,鲁迅果真是文豪。
今天,他要去拜访另一位文豪——巴老。
而两位美女在昨晚听何成伟说QP区那也建了一个“大观园”,说是怡红院。
则不与他同行,而一大早就去了大观园。
伍六一也就随她们。
他也不太担心,何赛菲是舟山人,她的方言和宁波话基本上差不多。
而上海人在某段时期涌入最多的就是宁波人。
现在两地的人都在说“阿拉宁波,阿拉上海。”
所以导致语言互通程度很高,日常交流基本没有障碍。
何赛菲就表示,完全听得懂何成伟说的本地话。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小何同志会不会被大妈说一句“乡毋宁。”(乡下人)
出门前,他拿出特意从正明斋买的豌豆黄和茯苓饼,以及一些糕点。
虽然不知道巴老的身体能不能吃这些东西,但他知道巴老有个外孙女叫端端。
他在《随想录》里就发过《再说端端》《忙人端端》,可见其喜爱程度。
带些小孩子喜欢吃的准没错。
到了武康路,伍六一就瞧见街边的梧桐树排成一排。
路旁的建筑各具姿态:西班牙式的拱窗、法式的小阳台、英国乡村风格的尖顶。
右手边不远处,就是沪市电影发行公司的驻地,门口确实停着一两辆“跑片”用的摩托车,蓝色的车身上印着白色字样。
伍六一不禁想到,也不知道老爸的剧本改编的怎么样了。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安静。
伍六一找到了113号。
这座院落围着高墙,黑色铁门紧闭,门铃按钮的位置比寻常要低些。
伍六一按了门铃。
很快,一位沪上阿姨在铁门处,开了个巴掌大的小门,打量着伍六一,用怀疑的语气问道:
“您找哪位?”
“我来拜访巴老!”
“巴老不在家。”还没等伍六一自报家门,这位阿姨的话便搪塞了过来。
伍六一在心里也估计了七七八八,估计是拜访巴老的人太多了,如果每天都这么接待,巴老每天也不用干别的了。
于是,他开口道:“您帮我传话一声,就说伍六一来访,要是巴老不见我,我便走了。”
对面犹豫了好久,才答应下来:
“那.....好吧....”
没多一会儿,小跑的声音传来,随即铁门被打开,伍六一也看清了对方,穿着藏青色对襟衫,衣着上像巴老家的保姆。
她脸上堆着歉意的笑,语气诚恳:
“实在对不住,拜访巴老的人太多了。他近来身体不大好,李小姐特意嘱咐我,能挡就挡,尽量让他少受打扰。”
伍六一哪会怪罪,连忙摆了摆手:
“不怪您,是我唐突了,贸然登门叨扰。”
说话间,阿姨便引着他穿过客厅,来到书房门前。
小心推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字,笔墨苍劲。
上面写着:云水巴山雨,文章金石声
落款是舒庆春....
巴老此时正看着一本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
抬眼看见了伍六一,然后温和的笑了起来。
“六一来了?快坐,老头子就不招待你了。”说完,又转头说道:
“阿香,泡杯茶,中午多烧两道菜,红烧肉吧....年轻人喜欢吃。”
沪上阿姨点头称是后,便把门带上了,独留这一老一少。
巴老的态度依旧亲和,全然没有文坛大家的架子,倒真像位疼爱晚辈的长辈。
细细问起伍六一近来的生计,又谈及他在读的书籍、心中的感悟。
屋内暖意融融,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只剩恬淡的絮语,漫过心头。
聊至酣处,巴老忽然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期许:
“对了,上次我跟你约的稿子,可有眉目了?”
听到巴老的问询,伍六一这才从包里拿出《凌晨有地震》的稿子。
“您瞧瞧。”
巴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你这速度,倒真是快得很。”
他说着,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稿子,小心翼翼放在膝头的小几上,垂着眼细细品读。
伍六一心中一紧,愕然开口:“巴老......您这是?”
巴老抬头笑道:“老喽,病就跟着来了,听医生说叫帕金森病,上次在燕京见你时就有了,我装的挺好吧,哈哈哈.....”
伍六一有些默然。
巴老并未沉浸在自叹中,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稿纸上。
他读得极慢,既是多年来逐字揣摩的阅读习惯,更因那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每翻动一页都要费些力气。
《凌晨有地震》篇幅不算长,寻常人半个小时便能读完,可此刻半个小时过去,稿纸只在桌上分成了匀称的两堆,不过读了一半。
这时,敲门声轻响,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端着水杯与药瓶走了进来。
她瞧见屋内的伍六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颔首示意,笑容温婉得体。
她快步走到巴老身边:
“爸,该吃药了。”
“噢,好。”巴老随口应着,目光却依旧黏在稿纸上,不肯挪开半分。
女士无奈地轻嗔:
“爸,医生特意嘱咐,您连续看书不能超过半小时,这都看多久了?”
“五分钟,刚翻开没多久。”巴老一边接过水杯与药片,一边含糊地辩解。
女士低头扫了眼桌上的稿纸,说道:
“您少噱我,我可不像端端那般好哄。”
巴老哈哈大笑:“碰到好文章,就跟端端听见好故事似的,哪里停得下来。”
说着,他抬手为二人介绍,
“这是我女儿李小林,也是《收获》杂志的主编。这位是伍六一。”
伍六一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
“李主编好。”
李晓林开口感叹道:“总是听父亲说起你年轻有为,未来是会是中国文坛的旗帜,今日得见,还是不得不感叹你的年轻。”
伍六一:“您谬赞了。”
“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又转向巴老,“您少用点眼睛,多听六一说说话。”
话音落下,人也消失在了门口。
巴老也继续看起了后半部分。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欣赏。
他摸索着抽出一支笔,枯瘦的手指攥着笔杆,微微发颤,却一笔一划,郑重写下一行字:
“李尧堂已阅,发《收获》,一字不改。”
不过寥寥数字,巴老却写得格外费力。
搁下笔时,他还自嘲地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如今哦,我也是一字千金了。”
写罢,笔杆从指间落下,老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添了几分肃穆。
他抬眼望向窗外,耳畔是蝉鸣阵阵,嘶哑又绵长。
伍六一有些疑惑。
不知道巴老此时在想着什么,是自己的文章么?
好半晌,巴老才回过神来,看向伍六一。
伍六一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很别样的东西,伍六一说不清。
随即,巴老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伍六一感到有些意外的问题:
“六一,你觉得......文学的作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