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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作用是什么？”
这个问题自古便有讨论之，可谓经久不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韩愈说“文以载道”，将文学视为道义的舟车。
陆机言“诗缘情而绮靡”，视情感的抒发为根本。
曹丕更将其抬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高度。千古文人，众说纷纭。
这让伍六一不清楚巴老此问，究竟是为了什么？
思考片刻，伍六一也并不想为了迎合谁，而去“编”出一个答案。
更何况，眼前的巴老，现在正抒写的正是《随想录》，这个以“说真话”为晚年志业的老人。
让他很难去撒谎。
他索性直抒胸臆：
“巴老，我认为文学的作用，有三点，这第一点便是娱人。
文学的娱乐性，或许是其最古老、最直接的生命力。它回应的是人本能的需求。
对故事的渴望，对审美的愉悦，对情感的释放与共鸣。
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总有人需要借一缕文字的光，为自己平凡的生活添一抹色彩。
人们捧起一本书，有时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从繁重的现实中暂时抽离，沉浸到另一段人生里。
我想，未来可能会出现一种文体。
它辞藻并不精致，缺乏文笔和深刻主题，更谈不上什么教育意义......
它最多像水一样流畅，被主流文学所轻视甚至不齿。
但它却能给无数普通人提供一个空间，一个纯粹取悦自己的空间，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世界的角落。
伍六一想起什么，举了个例子：
“前年我为春晚构思小品，屡屡被否，理由多是‘缺乏教育意义’。
我就在想，在除夕之夜，能让千家万户由衷地笑出声、感到纯粹的快乐，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很大的意义吗？
文学也一样，既需要肩负重担的严肃文学，也需要让更多人轻松走进来的通俗文学。后者不该被轻视。”
巴金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难以分辨是赞同还是反对。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伍六一继续说下去。
“这第二点，恰与第一点相对，是育人，或者说塑造灵魂。”
伍六一接着说，“文学确实有宣传与教化的功能，但这种功能应该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是吸引人走进来自己体会，而不是按着脑袋硬灌进去的道理。好的文学，能在无形中影响一个人的性情、价值观和对世界的理解。”
“至于第三点，”他的语气稍稍加重，
“批判现实，推动社会进步。通过揭示被遮蔽的真相、呈现不同的生存面貌，来刺激读者思考，为社会改良与人类前路提供反思的助力。这一点，巴老您在《随想录》里身体力行，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巴老点了点头，开口道：
“不得不说，从你从文坛崭露头角开始，便是按着这三点而走吧，从你毫不避讳的通俗文学，用来娱人，再到《棋王》、《叫魂》为了育人，再到我如今看到的《凌晨有地震》而针砭时弊，当真做到了敢说敢做。”
伍六一：“您谬赞了。”
巴老摆了摆手：“你说的这三点没错，我知道你常以俗人自诩，认为娱人之用不次于育人，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三点是有权重的，而且不同的位置，权重也在变化。
你身处低位时，无可厚非，为奔波于生计的群众带来片刻欢笑，驱散生活的苦涩，亦是一桩功德。
可如今你已是青年文学的标杆，是中国文坛不可忽略的一面旗帜，你的作品有着更广泛的受众，上至学界鸿儒，下至市井百姓，都在盯着你的笔锋往何处去。”
伍六一垂手而立，若有所思。
自己怀着后世超前的见识，对当代的通俗与严肃之辩不屑一顾.....这本身是不是一种傲慢？
巴老继续说着：“你以俗人自谦，是通透，可若始终困于俗人的边界，便是局限。”
巴老的声音缓了些，却字字千钧，“娱人是文学的底色，可育人与推动社会的进步，才是文学的脊梁。
你如今有这样的笔力，有这样的影响力，便该扛起更重的担子，能发声时发声，能做事时做事。
巴老的目光陡然添了几分期许，缓缓补充道：
“而这！才是从一个优秀的作家转变成文学大家的必由之路。
而你，还依旧是一个作家，我希望你能走到文学大家，甚至文豪的路上。”
伍六一心中一震，多了一丝明悟。
说到这，巴老又乐呵呵道：
“你知道么，自打全国短篇奖评奖以后，我便一直有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不断地盘旋，趁我还没老，要不要与你结个师徒名分。
你这人太不老实，在文坛里不安分，爱闯祸，我总想着，若有我这层旧身份在前面稍微挡一挡、护一护，你或许能更放开手脚，少些不必要的桎梏。”
伍六一：“巴老，我.....”
伍六一还没说完，就又被巴老打断了。
“可我后来又一想啊，你一定能想通我说的话，在这未来十年，是你占我便宜。
可再往后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百年呢？
你成了文学大家，甚至大文豪，成了史书上的痕迹。
那就是我占你便宜喽！
老头子不爱占别人人情，也有私心。
怕到了那时候，人们提起我，第一反应成了，不是李尧堂，而是——‘噢，那是伍六一的师父，这可就不好啦。”
看似玩笑话，让伍六一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暖意。
他知道自己，仗着后世的领先的经验，在文坛的确不安生，常有离经叛道之言。
自然引起了许多的声讨。
而巴老总是为他直言，从《锅碗瓢盆交响曲》开始，一次又一次维护他。
这份情，不似师长，更盛师长。
......
中午，伍六一留在巴老家做客。
午餐很丰盛。
巴老还笑着调侃：“难得沾你的光，平日里他们不许我吃这些。”
九岁的端端坐在伍六一的对面，此时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随即说道：
“你不一样。”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端端，李晓林更是出口问道：
“这位哥哥哪里不一样啊？”
端端一脸认真：“他比之前拜访外公的人，都要好看。”
众人忍俊不禁。
这话倒是实话，不过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就是多了几分童趣。
端端又问道：“那你会讲故事么？吃晚饭，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听么？”
李晓林：“你这孩子，哥哥很忙的。”
伍六一摆摆手，“没关系，我最擅长讲故事的。”
巴老乐呵呵看着这一幕，没反对，没说话，只顾着一味的夹着红烧肉。
在众人的忽视下，吃了一块又一块。
饭后，伍六一坐在沙发上，端端拿着小板凳，双手托腮，盯着伍六一：
“可以讲了嘛？”
“可以。”伍六一略作沉思，便开口道：“那我给你讲一个蓝猫淘气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星星为什么会眨眼》.....”
“听过啦！换一个，换一个。”
“呃....”
此时，李晓林笑着插话道：“《观止》上的故事，我都给端端讲过了，端端很喜欢。”
“好吧。”伍六一想了片刻，问道：“那你听过《霹雳陶陶》的故事么？”
端端摇了摇小脑袋。
伍六一便讲了起来。
端端沉浸在了伍六一的故事之中，随着陶陶的获得超能力而欣喜，又随着陶陶的陷入的困惑而失落。
故事讲完，端端说道：
“这故事真好看。”
她由衷地说，语气里满是沉浸其中的满足，还有一种孩子式的、对“特别”的朦胧向往，“陶陶真厉害。”
李小林一直含笑听着，此时才温声插话：
“六一，你这是......电影里的故事吧？我好像听编辑部里的年轻同事提起过，说是一部挺不一样的儿童电影。那阵子还想着带端端去看，可惜工作一忙就耽搁了。”
伍六一点点头：“是部儿童科幻片，去年拍的。剧本......是我写的。”
李小林轻轻“哦”了一声，眉毛讶异地扬起，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被父亲极为看重的年轻人：
“这故事原来是你编的？六一，你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她回想起同事间的议论，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那同事还说呢，她亲戚家的孩子，原本整天闷闷的，不太合群，家里大人粗心也没太在意。后来带他看了这部电影，孩子看完后，居然主动说起自己也常常觉得和班里同学不一样，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大人才警觉起来，慢慢疏导，情况好了很多。你这片子啊，润物细无声，不简单。它让很多大人开始留心，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显得‘特别’的孩子，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说到这，李小林叹了口气：
“那些特殊的孩子是需要社会的关注，可现实却往往没有，六一，你能写下这样的内容，很好！”
听到这话，伍六一想到了那天和伍美珠的对话。
想到了小拽子，想到了脑瘫、小儿麻痹这些儿童病症。
也想到了，两个小时前，巴老提到的，“能发声时发声，能做事时做事.....”
如果可能得话，是不是可以通过自己的笔，做出点更有益的事情来？
他的下一部作品.....
在伍六一心中，有了一丝丝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