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伍六一便跟着何成伟参加了一场通俗文学交流会,又与《故事会》编辑部的老朋友们聚餐。
席间多是熟面孔,早在《微服私访记》《永不言败》连载时就已相识。
那位曾千里迢迢给他送过特产的张志鹏,也终于如愿以偿,在席间亮嗓唱了一段河北梆子,引得满堂喝彩。
此外,他还抽空陪陶惠敏与何赛菲逛了逛沪市。
时光悠闲,唯一难熬的是每晚的独处。
唯自哀叹,要这铁棒有何用?
转眼出发的日子到了。
行程依旧是从沪市飞旧金山,再转洛杉矶。
距离雨果奖颁奖尚有一段时日,伍六一打算放松心情,先去看一场盛会,洛杉矶奥运会。
按照航程,他们抵达洛杉矶那天,正好是开幕式当日。
这时候买票是以邮购为主,非热门赛事的票不难买,特别是涉及到中国队的优势项目上。
但是,像是田径、足球、篮球这种热门赛事,就要进行抽签。
很可惜,伍六一并没有抽中任何一场热门赛事,包括开幕式。
不过,他最关注的两场比赛都买到了票。
一个是即将创造中国奥运历史的首枚奥运金牌争夺战——射击男子50米手枪慢射。
这场惊心动魄的赛事,伍六一一定要去看。
另一个便是《永不言败》的第三次“预言”,也就是女排姑娘们的五连冠的第三冠。
航班清晨出发,抵达旧金山已是夜晚。
伍六一在渔人码头附近找了间还算整洁的旅馆,房费一百美元一晚。
办理入住时,他特意用英文低声完成,以免身旁的陶惠敏与何赛菲听见价格心生负担。
第三日的下午才飞洛杉矶,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她俩前往唐人街,想去探望胡老爷子,并代汪老拜访其老友荣光启。
上次来旧金山,多亏荣家照应,此番也受汪老所托捎信。
凭着记忆,伍六一找到了那家“胡记炒粉”。
早晨生意清淡,店里只有胡老爷子的儿子胡卫国在扫地。
三人迈入门内,胡卫国头也没抬:
“三位吃点什么?”
“卫国哥,又见面了。”
听见声音,胡卫国才抬头细看,认出伍六一后顿时满脸堆笑:
“哎呦!是六一啊!你怎么又来美国了?这回是?”
“还是文化交流。”伍六一不愿多谈,转而问道,“最近生意还好?”
“还行,糊口罢了。”
胡卫国搓搓手,语气热络,
“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整条唐人街谁不知道咱们出了位连美国人都认的大作家?大家都以你为荣哩!”
伍六一摆摆手,打断他的奉承:
“胡老爷子呢?身体还硬朗吧?”
胡卫国脸色一暗,叹了口气:“老爷子......没熬过今年春天。”
伍六一愣住了。
胡老爷子是看他长大的四合院老邻居。
去年离别时,老爷子虽已高龄,却无大病,身子骨还算硬朗。
伍六一总觉着他至少还能再活七八年,怎料到美国不到一年,人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见面的场景,老爷子白发苍苍,却还在这逼仄小店端盘洗碗。
临走时,伍六一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百美元,就是希望老人家别太苛待自己。
“对了,”胡卫国话头一转,脸上又挤出笑容,
“上次真多亏了你那一百美元,正好给我小儿子凑齐了学费。要不然,靠我这小店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店里一直忙,我也没舍得请人帮忙.....”
伍六一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那您先忙,我们不打扰了。”
“别走啊!我给你们炒份招牌面,尝尝手艺!”胡卫国赶忙拦住。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伍六一示意陶惠敏与何赛菲往外走。
胡卫国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压低声音:
“六一,咱们可是老邻居,小时候我还带你去香山摘过红叶呢......你不能就这么走啊。”
伍六一皱眉:“还有什么事?”
“这个.......最近我老婆又生了,手头实在紧。”胡卫国搓着手,眼神闪烁,“你能不能......借我周转周转?”
“要多少?”
“五百美元.....”见伍六一脸色一沉,胡卫国连忙改口,“三百......两百也行!实在不行,一百美元总成吧?”
伍六一不再接话,侧身就要绕开。
胡卫国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语气陡然转硬:
“咱们都是乡亲,你要是不帮忙,今天.......恐怕难出这唐人街!”
伍六一气极反笑。
他在国内已是成名作家,许久未遇这般赤裸裸的无赖,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的唐人街竟撞上了。
当初写《金山梦》时,笔下的反派竟还显得保守了。
“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让我出不了这唐人街。”
胡卫国脸色一沉,突然朝街上大喊:
“来人啊!有人吃霸王餐不给钱啦!”
这一嗓子,仿佛冷水溅进热油。
原本安静的街面骤然骚动,两旁店铺里探出好些脑袋,见伍六一是东方面孔,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却纷纷拎着家伙走出来。
扁担、大勺、擀面杖,甚至有个壮汉提着把明晃晃的菜刀。
人群渐渐围拢,目光不善。
伍六一心头一紧,迅速将陶惠敏与何赛菲护到身后。
脊背微微弓起,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却与自己血脉同源的脸。
伍六一见众人来势汹汹,知道寻常解释已无用处。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浮现起曾在旧金山收集资料时,荣老爷子特意带见了些老伙计。
那些老伙计可是有些来头,那时学来的东西,在今天就要用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向前踏出奇特的步法。
左脚迈前一步微曲,右脚后撤半蹲,同时右手拇指内扣,做了个标准的“三把半香”手礼。
他目光如电扫过最先逼近的几人,用字正腔圆的粤语沉声喝问:
“日出东方一点红,秦琼骑马过山东。腰间挂着弯弯剑,怀中抱着小婴童——敢问诸位,此是哪位英雄?”
这突如其来、行家气息十足的问句让全场一静。
就连陶惠敏和何赛菲也瞪大了眼睛,望着伍六一的后脑勺。
那几个提着菜刀扁担的汉子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多数人不太懂这些东西,但这种类似的切口是多少听过一些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年轻人,很有可能是堂口的人。
他们平日里,会欺负欺负外来的人,尤其是日本人和越南人。
可渐渐的,快钱赚够了,便不知满足,偶尔也会打打同胞的主意。
事后大家分分钱,也都相安无事。
此时,场面陷入了僵局,众人望向在前面的一个络腮胡的胖男人郑修杰。
这人是街上少有的堂口外围弟子,多少懂一些。
他心中暗惊,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当下清了清嗓子,也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圈成半圆,另三指微曲。
这是个简化版的“金兰结义”手势,外围弟子常学来充门面。
“这位兄弟.......请教何处来山,哪处码头?兄弟若有凭证,还请.......还请亮一亮海底。”
“海底?”伍六一声音陡然转厉,“海底在三十六誓里写得明明白白!我倒要问问你——”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刀锋:
“这第一誓,自入洪门之后,尔父母即是我父母,尔兄弟姊妹即是我兄弟姊妹——你们你不分青红皂白,今日围我,可曾念过这父母兄弟之情?!”
周围那些汉子更是面面相觑,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一阵不疾不徐的掌声从街角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家良一袭深灰长衫,缓步而来。
伍六一识得他,当时去荣家酒楼里,第一个遇见的荣家人便是他。
此时,他不复酒楼里的温和,带着威严,扫过众人时,那些汉子纷纷低头侧身,让开道路。
“好一番盘海底。”荣家良在伍六一身前站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
“伍先生不愧学贯中西,连我华人漂洋过海、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解得如此透彻。”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只是诸位,听懂了切口,可曾听懂伍先生话中的真义?我洪门先辈创立堂口,为的是在异国他乡‘手足相顾,患难相扶’,不是让尔等在此狐假虎威,欺压良善!”
他目光落在胡卫国脸上,语气转冷:
“胡家小子,你当年可是多得同乡会馆接济才熬过寒冬。如今你倒好,对着故人之子、华人文坛翘楚,演这一出霸王餐?伍先生会差你一顿饭?你父亲若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胡卫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荣家良不再看他,环视众人:
“伍先生以笔为剑,在洋人的地界为我华人争光扬名。他的文章摆进全国的书店,他的名字登上纽约时报,这才是当今之世,我华人当行的正道!
这是什么?这是在最顶层,为我们所有人争脸面,争地位,争一口真正平等的气!
没有伍先生这样的人在前面披荆斩棘,你们,还有你们的孩子,就永远只能缩在这条街的最底层,干最脏最累的活,看最低最贱的脸色!世代如此!”
他往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
“现在,你们居然想对他动手?用你们手里这些只配对付臭鱼烂虾的玩意儿?”
荣家良的怒意终于完全显现出来,
“谁给你们的胆子?谁坏了规矩,让我知道,从今往后,唐人街的铺面、货栈、船运,所有的正经活路,就都别想了!我荣家把话放在这里!”
最后这句,已不是训斥,而是赤裸裸的、基于实力的驱逐宣告。
众人脸色彻底惨白,拿菜刀的汉子当啷一声,刀掉在地上,慌忙去捡,手却抖得厉害。
其他人也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扁担、棍子藏到身后,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滚。”荣家良吐出一个字。
人群如蒙大赦,又羞又惧,顷刻间作鸟兽散。
连胡卫国也连滚爬爬地躲回了店里,紧紧关上了门。
街面骤然空荡,只剩下阳光和尘埃。
荣家良脸上那冰冷的怒意缓缓收敛,转向伍六一时,已恢复了之前的温文,甚至还带上一丝歉意,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一幕从未发生:
“伍先生,见笑了。朽木粪土,不堪雕琢。请随我来,咱们前面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