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荣记大酒楼。
荣家良将伍六一三人引入雅间,奉上香茗后,面色郑重地说道:
“伍先生放心,今日之事,荣家必会给您一个交代。胡卫国此人,忘本负义,唐人街虽大,却也容不下这等败类行径。”
伍六一抬了抬手。他不愿再纠缠于这闹剧,转而问道,
“不知荣老爷子近况如何?此行受汪老所托,理应当面拜谢才是。”
荣家良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家父身体依旧硬朗,闲不住。这不,听说圣克鲁斯那边天气好,约了几位老友,跑到沙滩上晒太阳、下棋去了,说是要吸收天地精华,比待在屋里听我们唠叨强。”
伍六一也勉强笑了笑,心下稍安:
“老爷子豁达。虽未能当面道谢,请务必代我及汪老问好。”
说完,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封好的信件,另一样是两本崭新的《观止》杂志。
“这第一样,是汪老的信,麻烦您转交荣老爷子。另一样,”
他将杂志推过去,“是上次在府上,聆听荣老爷子讲述早年经历后,我受启发写成的篇章,如今已发表在《观止》上。这两本,一本赠与老爷子,一本赠与您,文笔粗浅,权当是那段谈话的回响,供二位闲时解闷。”
荣家良双手接过,眼神郑重:
“伍先生太客气了。您的文章,家父与我定会细细拜读,这是我们的荣幸。”
他随即热情邀请,“已近午时,务必让荣某略尽地主之谊,用过便饭再走。”
然而,经过早上那一番风波,伍六一胸中堵着千头万绪,对着满桌佳肴也全然没了胃口,更无心应酬。
他委婉而坚定地谢绝了邀请,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旧金山的阳光依旧明媚,海湾的风吹拂着街道,但伍六一的面容却沉静如水,一言不发。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却仿佛与周围喧闹的旅游景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陶惠敏和何赛菲跟在他身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但她们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陪伴。
伍六一的内心,正翻腾着为胡老爷子感到的深切悲哀。
那个记忆中在四合院里笑眯眯、身体硬朗的老人,怎么会就这样潦草地死在了异国他乡?
胡卫国妻子怀孕,他吝啬到不愿请帮手,那么最后那段时日,胡老爷子过着怎样操劳而屈辱的生活,就不难想象了。
伍六一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自己偷偷塞给老人的那一百美元,或许成了老人最后一点可怜的私己,却连这点心意都没能保住,最终可能加速了和胡卫国之间的矛盾。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一生勤恳,老来飘零,尊严在生存与亲情的夹缝中被碾得粉碎,最终无声无息地消逝在陌生的土地上。
客死他乡。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同胞”们,瞬间亮出的刀刃。
对外或许仍有怯懦,但对内,那种基于狭隘利益和欺软怕硬的“勇悍”,却显得如此毫不犹豫。
这不正是《金山梦》里试图描绘,却总觉隔了一层的、人性在极端环境下扭曲的复杂面貌吗?
不知不觉,三人已走回旅馆门口。
伍六一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两位女士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
“很抱歉,今天恐怕不能继续陪你们游览了。刚才.....有些东西堵在心里,化成了笔下的冲动,我必须立刻写下来。”
陶惠敏连忙摇头,语气温柔体贴:
“你千万别这么说,正事要紧。我和赛菲能照顾好自己,你安心创作。”
何赛菲也点头附和:“是啊,我们会小心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伍六一点点头,稍感宽慰,仍不忘仔细叮嘱:
“午饭我已经嘱咐前台,会按时送到你们房间门口。如果下午想出去走走,附近是渔人码头和诺布山一带,属于治安较好的区域。但切记,”
他神色严肃起来,“不要往南走过我们早上过来的那个十字路口,那边情况复杂一些。”
“我们记住了。”两人乖巧应下。
看着她们安全回到房间,伍六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快步走到前台,匆匆要了一叠稿纸和一支顺手的钢笔,随即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窗外是旧金山标志性的坡道与远处的海湾景色,但他视而不见。
他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笔尖悬停片刻,然后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急速落下。
他要写的,正是《金山梦》的第三部分,《生于斯》。
在此之前,他对这一部的构想还停留在较为概念化的层面:
讲述第三代华人,那些在美国出生、成长的ABC们的故事,聚焦他们与坚守故国传统的父辈之间必然的文化冲突、身份迷茫。
但此刻,胡老爷子的悲剧、胡卫国的可鄙、唐人街那瞬间显露的残酷生态,以及荣家良那番振聋发聩又冰冷现实的训斥.......
所有这些,猛地打开了他对“生于斯”更深层的理解。
他不再仅仅是在写一个家族的编年史,而是在勾勒一个族群在历史洪流与异乡文化夹缝中的挣扎图景。
不断撕裂又试图弥合、不断失去又艰难寻找的史诗。
《生于斯》的“斯”,既是地理上的美国,也是精神上无法全然回归的故国、
更是存在于这两者之间那片汹涌的、需要重新定义和争取的生存与尊严之地。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房间割裂成明暗交织的方块。
伍六一伸了个僵硬的懒腰。
他抬头看表,时针已指向晚上十点。
案头稿纸散乱,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午后至今汹涌的思绪。
腹中传来咕咕的叫声,他才惊觉,自己午餐和晚餐都没吃。
起身打开房门,发现中午的餐食早已放在门口的木托盘里,瓷碗摸上去一片冰凉。
他不在意地端进来,就着早已冷透的面包和火腿,大口吃了起来。
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他吃得很快,思绪却仍有一半沉在方才建构的文字世界里。
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黄的床头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陶惠敏与何赛菲都换上了舒适的棉质睡衣,各自窝在洁白的被子里,却都没有睡意。
白天惊心动魄的一幕,加上异国夜晚特有的静谧与陌生感,让她们比平日更想交谈。
陶惠敏侧躺着,面向何赛菲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担忧:
“赛菲姐,你说......六一哥一个人关在房里这么久,没事吧?午饭和晚饭都没出来吃。”
何赛菲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纹路,声音轻轻:
“他......应该是灵感来了吧。我听人说过,作家创作起来,废寝忘食是常事。”
她顿了顿,又说道,“只是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我现在想起来,心还怦怦跳。那些人的眼神,那些家伙,真像做梦一样,又比梦吓人。”
“是啊!”陶惠敏忍不住蜷了蜷身子,但随即,她眼中又泛起一层别样的光采,
“不过.......当六一哥一下子挡在我们前面的时候,那个背影......真的好有安全感。他平时总是温温和和、讲道理的样子,没想到那种时候,气势一下子就变了。”
何赛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陶惠敏忽然翻过身,手肘支起上半身,眼睛亮晶晶地凑近何赛菲:
“说!那个时候......你有没有一点点......心动?”
“你......你胡说什么呀!”
何赛菲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脸来瞪她,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好在灯光昏黄,看不大真切。
“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嘻嘻!你别忘了,你还要做他小老婆呢,要不咱今晚一块过去?慰问一下大作家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死妮子!越说越没边了!看我不撕你的嘴!”何赛菲羞极,伸手就去挠陶惠敏腰侧的痒痒肉。
“哎呀!救命!”陶惠敏最怕痒,顿时笑得缩成一团,左右躲闪。
两人顿时在床上嬉闹起来,薄被被踢开,睡衣的肩带滑落也顾不上了。
陶惠敏抓住机会反击,手指灵巧地去勾何赛菲睡衣的系带。
“哎呀!流氓啊你!”
何赛菲惊叫一声,又忍不住笑,忙去护住自己,又去捉陶惠敏的手。
一时之间,房间里尽是压抑的轻笑声、布料窸窣声和床垫细微的吱呀声。
打闹间不经意流露的白嫩肌肤,在这异国旅馆安静的夜里,漾开一片无人见识到的、生动的春意。
不知闹了多久,两人终于力竭,并排躺着微微喘息,胸脯轻轻起伏。
安静了片刻,何赛菲望着天花板,忽然轻声问:
“小陶......”
“嗯?”
“我们.....会永远都是这么好的朋友吗?”
陶惠敏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会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何赛菲沉默了几秒,才轻轻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了。不早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去洛杉矶呢。”
“嗯,晚安赛菲姐。”
“晚安。”
……
夜色渐深,旅馆外的街道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海湾似乎有轮船的汽笛隐约飘来。
时间悄然流逝。
午夜十二点刚过,原本似乎已睡着的陶惠敏,忽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清亮亮的,毫无睡意。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何赛菲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极其缓慢地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看何赛菲恬静的睡颜,然后极小幅度地挪动身体,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小心地穿上拖鞋,像猫一样踮着脚,一步一步挪到门边,轻轻压下门把手,闪身出门,又用最慢的速度将门合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