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原本喜乐融融的编辑部,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都源自于伍六一桌前的一份报纸。
社会版头条,加粗的黑体标题触目惊心:
《燕园才俊弃教鞭,执编私营杂志为哪般?是理想转向,还是人才错位?》
文章一开头就定下了极具冲击力和争议性的基调:
“近日,一则在京城知识界悄然流传的消息得到了证实:
被誉为燕大哲学系明日之星的青年教师查海升,已正式向学校提交辞呈,挥别令人艳羡的大学讲台与干部身份,转而投身一家名为《观止》的私营文学杂志,成为一名普通编辑。
此消息一经传出,宛若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人愕然发问:何以至此?”
伍六一看着这内容,觉得这报纸渲染得绝对不是出自普通编辑之手。
他将查海升从初中开始,一直到大学的履历,都扒了个干净。
甚至连在燕大的成绩,都写了出来。
字里行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惋惜和隐含的批判:
“查海升同志,这位深受学生喜爱的青年教师,原本应在学术殿堂中深耕钻研,为国家培养更多法律人才,或是在专业领域著书立说,攀登思想高峰。
然而,他却选择了一条令人费解的道路——去一家创办不久、前景未明的私营杂志社,从事似乎与其深厚学术背景并不完全匹配的编辑工作。
这究竟是新时代青年不拘一格的职业探索,还是一种令人痛心的人才流失与资源错配?”
伍六一眉头紧皱。
他知道,在当下,这篇报道的杀伤力,不亚于日后传闻中“北大才子卖猪肉”引发的轰动与争议,甚至可能还要大。
如今,“大学生”三个字含金量极高。
他们是天之骄子,是国家包分配、注定要成为“国家干部”的宝贵人才。
特别还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那是知识分子里的尖子,端的是最硬最亮的“铁饭碗”。
这饭碗不仅意味着稳定的工资、福利、医疗和退休保障,更意味着社会地位、户口、住房分配等一系列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生存根基和尊严体面。
放弃这个,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无异于自毁长城,是难以理解的疯狂。
就连当初大姐伍美娟辞去暖瓶厂那份半死不活的工作,都遭遇了老妈的强烈反对和街坊四邻长达数月的指指点点。
“个体户”在当时仍带着不确定性甚至些许贬义。
一个国营厂工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大学老师?
在他印象中,同样有一位燕大的高材生,也是在这段日子辞职去南边当了记者。
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后来,人家混得还挺好,去了加拿大,回国后还当了财经频道的副总裁。
伍六一当初也是考虑到这个,所以让查海升晚一些再辞职。
有前车之鉴,查海升乃至编辑部受到的波及会小一些。
可如今,却是迎上了最猛烈的暴风雨。
正如伍六一所说,接下来的两天,这篇报道如同投进水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成浪。
多家媒体跟进评论,角度或许不同,但核心的质疑与惊诧如出一辙。
“燕大毕业生当私办杂志编辑”成了一个公共议题,查海升和《观止》被置于舆论的放大镜下灼烤。
一度成为了全国热议的话题。
编辑部开始收到大量来信。
其中不乏言辞尖锐者:
“查海升同志,你是国家培养的知识分子,理应将才华贡献于更重要的岗位。私营杂志能为社会创造多大价值?你这是本末倒置,辜负了燕大的培养和国家的期望!”(某干部)
“《观止》主编伍六一,你是否以高薪厚禄诱使青年学者脱离正道?此举与挖国家墙脚何异?望你迷途知返,勿做耽误英才的罪人!”(署名“一位关心教育的老同志”)
甚至有一封通篇文言气息、情绪激昂的讨贼檄文,直斥伍六一为“惑乱青年、以利诱贤的文坛蠹贼”。
被来串门的王濛偶然看到,读得拍案叫绝,哈哈大笑:
“蠹贼?老贼?六一,你这名声可越来越响了!”
事情进一步发酵。
有嗅觉灵敏的媒体开始探究《观止》的背景,其挂靠侨办下属单位的情况被提及。
议论风向开始转向:“侨办下属单位,为何会允许甚至容纳这样非正常的人才流动?是否存在管理疏漏或导向问题?”
压力,终于传导至侨办。
周杰主任的电话来了,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温和:
“六一同志,你们杂志社最近.....嗯,社会关注度很高啊。特别是查海升同志这件事,影响不小。领导层面也有所耳闻。之前我们商议的,系统内支持订阅的那五万册杂志....鉴于目前的情况,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恐怕要暂缓执行。希望你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伍六一静静听着,道了声“明白”,放下话筒。
“暂缓执行”,基本上就是否决。伍六一心里门清。
......
而这样的话题,自然在高校内广为流传。
午间时分,燕大食堂里,人声鼎沸。
靠窗的一张长桌旁,几个新生正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绕不开最近校园里最热门的“查海升事件”。
段荣,一个戴着眼镜、总喜欢显摆自己学识的法律系新生,正用筷子敲着饭盆边缘:
“要我说,查师兄这事儿,办得确实欠考虑。燕大培养他这么多年,教书是多好的起点?说扔就扔了。去那个什么《观止》.....
啧,私人杂志,听着就不靠谱。这不是寒了学校的心,也给咱们这些学弟学妹做了个坏榜样么?以后社会上怎么看咱们燕大出去的?听说工资不少,但是不是都觉得咱们心浮气躁,光想着赚钱。”
同座的几个新生有的点头附和,有的若有所思。
段荣见有人听,谈兴更浓,话锋一转:
“要怪,也得怪那个《观止》的主编,伍六一。我读过他一点东西,写作水平也就那样。
我看完全比不过管模业,作品思想深刻,紧跟时代主旋律,他才是青年作家的标杆!伍六一写的东西,格局上就差了些,个人主义的小情调。
他凭什么挖咱们燕大的墙角?我看他是知道自己水平有限,撑不起场面,才需要拉查师兄这样的人去充门面。”
“喂,那个戴眼镜的!
就在他们桌子隔壁,伍美珠噌地站起身,饭盆都碰得咣当一声,脸颊因为愤怒情绪而涨红。
“美珠,你这是怎么了?”邻桌的舍友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别冲动,这么多人看着呢!”
伍美珠刚想挣脱,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场面发生了。
只见斜对面桌,那个刚才还在埋头吃饭、头发乱糟糟的大四学长刘波,毫无征兆地,上桌了。
没错,是上桌。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吃饭的长条木桌!
搪瓷饭盆被他踢到地上,他就那么踩着油渍斑驳的桌面,在周围学生一片惊呼和躲闪中,摇摇晃晃跨到了段荣面前。
段荣完全懵了,仰头看着突然居高临下、踩在桌上的刘波,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饭菜。
刘波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段荣脸上。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时候——
砰!
刘波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给了段荣肩膀一拳,打得段荣一个趔趄,差点从长凳上摔下去。
“就你也配说伍老师!”
整个食堂这片区域都静了,只剩下远处不明所以的喧哗。
所有人都被刘波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
“我.....我没.....”段荣又惊又痛又羞愤,话都说不利索。
旁边有认识刘波的学生小声惊呼:
“是历史系的刘波.....他、他是不是又犯病了?听说他有时候是有点......那个。”
但也有人,抱着胳膊看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一个中文系的大三学生低声对同伴叹道:
“谁都知道,刘波是伍老师的拥趸。”
同伴附和道:“这帮新生也是,伍六一当年讲《百年孤独》,还有在《未名湖》上发文章,手抄本在宿舍里流传的时候,这帮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倒好,这帮新生都想踩上一脚了。”
“就是,查海升的事儿另说,但说伍老师水平不行?呵呵.......”
一场热闹看完,众人心思各异。
段荣在同桌的搀扶下,满脸通红地匆匆离开,没敢再回嘴。
刘波被赶来的食堂师傅和几个认识的同学劝了下来,嘴里还兀自嘟囔着,被半拉半劝地带走了。
风波暂息,伍美珠的舍友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好奇又担忧地看着还气鼓鼓的伍美珠:
“美珠,刚才......你怎么那么大气性?那个刘波学长也太吓人了,不过......他好像特别维护那个伍六一?你也认识?”
伍美珠胸口起伏,看着段荣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刘波那番虽然疯癫却让她解气的话,哼了一声,踩了踩脚,道:
“我哥,当然要维护一下啦!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总维护他。”
声音不大,但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冲突、注意力还未完全散去的这片区域,足够让附近几桌人都听见。
瞬间,几道惊讶、好奇、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目光投了过来。
“你哥?伍六一是你哥?亲哥?真的假的?”
伍美珠带着得意:“当然!”
“哇!美珠,你从来没说过!”
“你哥就是伍六一?写《金山梦》的那个?”
“刚才刘波说的.....你哥真的那么厉害?”
舍友和旁边相熟的同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伍美珠看着她们眼中惊叹的神色,更得意了。
这让她不禁想到高二那年,她在学校的主席台上,朗读她那篇获得市作文比赛一等奖的作文——《我的作家哥哥》时的感觉。
......
而这样的闹剧,同样也上演在了《观止》编辑部。
当天下午,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蓝工装、情绪激动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冲着编辑部敞开的门大声嚷嚷,引得左邻右舍围在院门口看热闹。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个什么《管子》杂志!把我家孩子的好榜样给带坏了!”妇女唾沫横飞,指着闻声出来的余桦、马卫都等人,
“燕大的大学生,就生生被你们勾引得不务正业,铁饭碗都不要了!这给我们家孩子树立了个什么榜样?!啊?”
她越说越激动:“念书为啥?不就是为了考上大学,当国家干部,端铁饭碗。
你知道我们家孩子看了你们那个《管子》,说长大了也要当你们这当编辑!你们得负责!赔我家燕大的苗子损失!”
查海升已经气抖冷了。
但被屋子里的王硕按住了。
“哎呦,你可不能出去,你这样,还得给伍主编添麻烦。”
而在院子里的伍六一,也颇为无奈。
这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找上门来了。
“这位大姐,您先消消气。”伍六一开口,“您说我们带坏了您孩子榜样。您孩子多大了?”
“今年六年级!马上就考初中了!”
“哦,六年级。”伍六一点点头,“成绩怎么样?在班里能排多少名?”
“还行吧,排47名。”
“班里总共多少人?”
“48个。”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中年妇女掐着腰,“孩儿他老师都说了,孩子潜力巨大。”
与此同时,院门外的胡同拐角,段荣正混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刚才这一幕。
他挨了刘波一拳,左眼眶还隐隐作痛,乌青未消。
回到宿舍后,非但没有得到多少同情,反而被几个高年级学长和知道食堂风波细节的同学明里暗里指责“不懂装懂”、“乱评价人”,憋了一肚子郁闷和不服。
他确实一本伍六一的作品都没完整读过,对管模业倒是有些了解。
看过他的几篇代表作和评论文章里的推崇。
一股邪火和好奇心驱使下,他打听到《观止》编辑部地址,索性跑来看看,这个被刘波如此维护、又能“拐跑”燕大老师的杂志社,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正好,他就撞上了这场闹剧。
看到那妇女胡搅蛮缠,他不禁有点幸灾乐祸。
不过,这邻里的街坊大妈,让他有些不爽。
感觉都是向着伍六一这边的。
好在,旁边有个路人,矮个子、相貌普通的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几个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
像是来走亲访友送礼的路人。
段荣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对象,凑近了些:
“看见没?这就是不务正业惹的麻烦。要我说,这伍六一水平就是有问题,尽弄些哗众取宠的东西,看,家长都找上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