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乌青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问:
“你这眼眶怎么了?”
段荣有些尴尬,支吾道:“这....这你别管,不小心碰的。”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继续自己的高见:
“真的,你别不信。这伍六一的文学水平也不行,还被称作青年作家的标杆,他写的那《叫魂》不就是宣传封建迷信么?想那《棋王》水平也不怎么样,我二大爷都知道,第一部不能走炮。我看啊,比管模业差远了。”
听到“管模业”三个字,年轻男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部分认同你的观点,但伍六一的文学造诣和创作实绩,还是要比管模业强一些的。”
段荣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直接的反驳,尤其来自一个看似普通的访客。
他“切”了一声,带着不屑:
“得,又是个不懂货的。跟你说了也白说。”
这时,在街坊的声援下,院里的闹剧已散,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离去。
那提着油纸包的年轻男人不再理会段荣,径直朝着编辑部小院走去。
段荣好奇心起,也跟了几步,想看看这“不懂货”的家伙去干嘛。
只见那年轻男人走到院门口,对着闻声出来马卫都,态度恭敬地微微躬身,开口说道:
“您好。请问伍六一老师在吗?我来拜访老师。”
他的语气谦和,姿态放得很低。
恰巧余桦此时从屋里出来,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随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惊呼:
“管模业?你怎么来了?!”
段荣一听这话,瞬间目瞪口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他是管模业?!
他感觉左眼眶的乌青,此刻火辣辣地疼,连同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就连他自己推崇的“靶子”都承认,自己不如伍六一。
那他还说个屁啊!
这个世界怎么都在针对他?
段荣只想仰天长啸,“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他再也无颜待下去,只能低着头,匆匆逃离了胡同,背影狼狈。
编辑部里,伍六一将管模业带来的腊肉、笋干交给周艳茹收好,热情地将客人让进屋。
落座沏茶间,两人聊起近况与文学。
伍六一很快察觉到,管模业的谈吐与文学见解,较之几年前听自己讲课时,有了质的飞跃。
无论是剖析时代,还是探讨叙事结构、语言密度的具体技法,都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透彻。
管模业已有了几分前世记忆中他成熟时期的风采。
这种进步,比前世来得更早,更快!
伍六一心中暗忖,不知是否是自己的缘故,起了催化作用。
聊到酣处,管模业从旧帆布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的稿纸,双手递给伍六一:
“伍老师,这是咱们培训班上次根据您指导的思路,集体创作的《檀香刑》重修稿。上个月终于彻底定稿,付刊出前,无论如何都想请您再最后把把关。”
伍六一接过稿子,心中了然,也有一丝感慨。
当年他受文联邀请,给青年作家们讲课,提出集体创作的实验想法。
《檀香刑》便是那个背景下诞生的。
管模业因其灵气和综合能力被推举为总撰人,全权负责执笔与统稿。
后来原作在《人民文学》发表,确实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和讨论。
如今,这是又精修重撰了一版?
他翻开封面页,目光落在作者署名栏,微微一怔。
只见第一行赫然写着:伍六一。
第二行才是:管模业。
第三行:培训班全体学员。
这一看,便沉浸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下最后一页稿纸,长吁一口气。
伍六一心中感叹,这篇重撰版,比初版,进步太大了。
心理层次更丰富、少了脸谱化的挖掘,对看客群像更为冷峻也更具悲悯的描摹。
叙事节奏更为张弛有度。
风格上也更为统一,以前都能看到不少其他学员的风格特征,如今都被管模业“炼化”了。
使得整个故事更加丰厚、沉郁,文学力量也更为凝聚和穿透。
“这故事已经很好了,我已经没有要修改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属于你自己的、新的思考和表达。”
伍六一说到这,稍顿:“这第一作者,实在不该挂我的名字。甚至在这一版上,培训班全体学员的集体署名,按贡献而论,也未必需要挂上。”
管模业却立刻摇头,正色道:“不可。伍老师,没有您当年您的核心构想,这篇作品不可能有现在的面貌,甚至可能根本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诞生。这是基石,我不能忘,也不敢忘。”
两人就此辞让了几回。
伍六一态度坚决,认为创作的主体性和荣誉必须明确。
最终,他勉强说服管模业,将署名顺序调整为:
第一作者:管模业;第二作者:伍六一;第三作者:培训班全体学员。
坦白讲,即使没有伍六一当年的启发,《檀香刑》这样题材的作品,凭借管模业的才情和对乡土历史的执着,迟早也会面世。
但绝不会这么早,打磨得也未必能如这一版般成熟。
之前的一版,就为管模业带来了更早的提干机会。
这次重刊之后,也无疑会给他带来更广泛的声誉。
这也是伍六一愿意担任这个第二作者的缘故。
而且,他现在文坛的名声,可比管模业要好用得多,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大刊的入场券。
又聊了一阵,管模业仔细介绍了带来的腊肉如何烹制才最地道,随后便起身告辞。
伍六一直将他送到胡同口。
看着管模业离去的背影,对他的感受有了更深的认知。
记得有人评价管模业,假如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管模业没有触碰文学,没有文化,那么他一定会是最奸诈,最狡猾的农民。
属于穿个军大衣,戴个狗皮帽子,往墙根一蹲,眼睛提溜乱转,满肚子坏水那种。
最近在《观止》的风波,管模业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可能刚才他就混在人群中看戏。
也肯定明白当前《观止》的破局,便系在下一期的内容之上。
这时候,如果把《檀香刑》投递给《观止》,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也是管模业把稿子给伍六一来看时,伍六一下意识的以为会这样。
但管模业没有这么选。
他带来了敬意、交流、署名上的坚持,唯独没有带来稿件。
当然,伍六一心中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觉得无可厚非。
投给《收获》、《当代》、《十月》对管模业个人的声誉和职业生涯助益更大。
而《观止》虽有声势,毕竟根基尚浅,又正值多事之秋。
良禽择木而栖,这再正常不过。
伍六一转身回院,刚进门,就见查海升像只犯了错的鸵鸟,低着头蹭了过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
“六一老师……对、对不起。都是我……惹出这么多麻烦,连累杂志社,连累您......”
他的敏感和自责在这一周的重压下达到了顶点。
外界汹涌的批评,燕园里复杂的回声,侨办订单的悬空,甚至刚才管模业来访时那种平静的交流氛围,都反衬出他引发的这场风波是多么“不合时宜”。
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瓷器店的笨拙公牛,撞碎了一地。
伍六一看着查海升这副样子,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责怪。
他拍了拍查海升的肩膀:“海升,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叫所有人,到里屋开会。”
很快,编辑部核心成员——余桦、马卫都、周艳茹,连同查海升,都聚集在了略显拥挤的里间办公室。
伍六一看着众位有些没精打采的众人,开口道:
“各位,我简单说两句,是非对错由时间证明,其余皆是狗屁,《观止》这期达到预期销量,每人奖金500块。”
此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瞬间昂扬起来。
钱是更实在的东西,他们也看出了伍主编的底气,与对这件事的气度。
领头羊不慌,他们自然心安了不少。
“该干嘛,干嘛去!”伍六一挥手,结束了这次简短的战前动员
众人轰然应声,迅速散去,各自回到岗位,动作明显带上了劲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伍六一和依旧有些不知所措的查海升。
伍六一开口道:“你认为,你辞职来到《观止》,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是否后悔?”
查海升思考着,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留你下来,也只是想告诉: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精神困境,这不是你的错,人间本就半是烟火半是荒,不要把时代的偏见,扛在自己的肩上,累了就歇一歇,允许自己迷茫,允许自己放下,允许自己快乐,我问你,你在《观止》快乐么?”
查海升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
“这就够了!”
伍六一来到查海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你认为对的事,这就够了!”
望着伍六一远去的背影,查海升的视线渐渐失了焦距。
然后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
走出编辑部小院,站在胡同口略显清冷的空气中,伍六一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观止》编辑部,若以未来的眼光看,确实堪称“卧虎藏龙”,人才济济。
史铁升自不必提,他在当前国内文坛,已经是极具分量的青年作家。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得主,加上他那独树一帜、强烈个人风格,让他在文坛中占据了一个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
在《观止》,除了伍六一本人,就属他的“腕儿”最大。
余桦,这个被自己从海盐带来的年轻人,已经凭借在《收获》上发表的先锋小说《一种现实》,在文艺界激起了波澜。
他那荒诞、先锋的笔触,对“现实”的另类解读,正让他被一些评论家视为“崭露头角的新锐实力派作家”,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那位即将正式入职、为待遇问题反复通信磋商的郑渊洁,未来的“童话大王”雏形已现。
即便是查海升、马卫都、乃至编外人员王硕,哪一个单拎出来,放在后世的文化记忆里不是鼎鼎大名?
可如今,他们或还需时日打磨锋芒,或尚未找到最畅达的表达路径,或困于现实的琐碎与风波。
未来的星光璀璨,并不能完全照亮当下《观止》所面临的逼仄局面和生存压力。
要撑起这本杂志,应对眼前的舆论围剿和市场考验,单靠他们现阶段的力量和声量,或许还欠些火候。
仍然需要伍六一这个核心,去谋划、去推动、去找到那个能一举破局的“重磅武器”。
《开卷》中有了第三期的《金山梦》压轴,问题不大。
但《问津》中的通俗部分,才是打开市场的关键。
不知不觉间,伍六一信步走到了前门大栅栏。
这地界儿,被燕京人人读作“大拾烂儿”,是京城老字号最密集、烟火气最浓的区域之一。
瑞蚨祥的绸缎、内联升的布鞋、马聚源的帽子、张一元的茶叶……
后来,德云社也在此安营扎寨。
南来北往的旅客,总爱来这里转转,最能感受到四九城的风韵。
伍六一此行的目的地,是同仁堂。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人,找一个他计划中能为《观止》“问津”版块注入一剂强心针的关键人物,获取一部足以吸引广大读者、引发街头巷议的爆款故事。
这个故事就是《大宅门》。
让这个故事被人们所熟知的,是2001年央视播出的电视剧。
一经播出,便风头无量。
以接近20%的收视率斩获央视年度收视冠军。
一度是国产剧“天花板”级作品。
其磅礴的家族史诗气度、跌宕起伏的商战传奇、鲜活浓烈的京味人物,以及贯穿始终的家国情怀。
一旦面世,便是那种能真正“雅俗共赏”、拥有巨大读者吸引力的作品。
故事主要讲述的“百草厅”,也就是现实中的同仁堂,白氏家族三代人的兴衰荣辱。
有商场博弈,有医者仁心,更有乱世中家族成员各自的命运浮沉与爱恨情仇。
这种既有历史厚重感,又充满强烈戏剧冲突和人物魅力的“爽文”,正是《观止》梦寐以求的、能够极大拓展读者群、提升杂志流行度的扛鼎之作。
而这作者郭宝长,其身世与同仁堂渊源极深。
他正是同仁堂乐家某房的养子。
这部沉淀了无数家族秘辛与个人血泪的《大宅门》故事,在这个时间点,恐怕早已在他胸中萦绕多年,甚至初稿已具雏形。
之所以这部杰作在原本的历史中沉寂良久,直到多年后才大放异彩,实在是因为其手稿的命运,比作者郭宝长本人的人生还要崎岖坎坷。
伍六一依稀记得看过他的采访,这稿子四度被毁,少年时期,养母认为手稿内容涉及家族隐私,给烧了。
青年时期,赶上动荡,被没收了。
中年时期,也是因为ZZ原因,被焚了。
到了后来,与前妻离婚时,手稿又双叒叕被前妻焚毁。
伍六一心想着,若能在这个时候找到郭宝长,说服他将《大宅门》,哪怕是部分章节先在《观止》上连载,凭借故事的抓人程度和《观止》目前已有的影响力,定能一炮而红,为杂志彻底打开局面,也帮这位未来大家早点摆脱窘境,赢得应有的名声。
走进同仁堂总店,一股混合着药材清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高大厚重的柜台上,紫铜秤盘泛着光,巨大的药柜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
坐堂大夫正为病人号脉,伙计们踩着梯子取药,包药纸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一切都井然有序。
伍六一没有买药,而是客气地向一位年长的老师傅打听:
“劳驾,跟您打听个人。咱们这儿,有没有一位叫郭宝长的同志?大概三十来岁?”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从账本上抬起头,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郭宝长?没听说过。咱这店里,没这号人。学徒、伙计、大夫,我都熟,没姓郭的。”
他又问了问旁边几个老员工,众人皆是一脸茫然,纷纷说没印象。
伍六一又描述了一下郭宝昌可能的身世背景,老师傅闻言,叹了口气:
“同志,您说的是老黄历了。自打公私合营以后,乐家老东家那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退休的退休。现在店里大部分都是公家安排的人,或者后来招的学徒。您要找乐家旧人.....难喽。恐怕得去问问更老的、已经在家养老的那几位,或者.....去乐家老宅那边打听打听?不过那边现在也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伍六一的意料。
他本以为顺着同仁堂这条线,总能找到些线索,没想到时代变迁,人事更迭如此彻底。
站在弥漫着药香的大堂里,看着眼前忙碌而陌生的面孔,伍六一不禁再次叹了口气。
寻人这事,看来比他预想的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