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伍六一并未放弃。
他托了几位朋友,顺着“乐家养子”和“可能从事文艺工作”这两条线,细细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摸到了一点模糊的踪迹。
那位郭宝长,如今人不在BJ,据说南下到了深城,正在某个电视剧组里忙活,似乎是做导演或编剧相关工作。
这消息让伍六一先是一愣,随即不禁摇头苦笑,心里那点郁闷倒被冲淡了些。
原来人家早已下海,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搞起了影视,混得风生水起,一点不差。
这年头,能进电视剧组,还是去深圳那种热火朝天的地方,绝对是本事和机遇的体现。
让人家放下手里的活计,回头给一份文学杂志写长篇连载?
于情于理,都不现实。
伍六一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他想了想,只好暂时放下对《大宅门》的执念。“有机会再合作吧。”
文人江湖,山高水长,或许将来真有交汇之时。
既然求人不成,那就只能求己。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爆款也不会只有一部。
伍六一静下心来,重新梳理需求:
《大宅门》为什么吸引他?
民国传奇、家族商战、市井智慧、江湖恩怨、家国情怀,五味杂陈。
更重要的是,它有强情节、强人物、强冲突,读起来酣畅淋漓,是能抓住最广泛读者的“爽文”内核。
那么,按这个路子,还有什么同样精彩、甚至更适合当下《观止》“问津”板块需求的故事?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大栅栏。
这回,他的脚步停在了瑞蚨祥绸布庄门口。
自打布票取消之后,这百年老店又重新焕发了生机,一时门庭若市。
他走了进去,里面是另一番光景。
各色绫罗绸缎、棉麻呢绒,流光溢彩,散发着染料和织物的气息。
伙计们手脚麻利,眼尖嘴甜,正给一位操着津门口音、像是来办嫁妆的大娘展示一匹正红色织锦缎。
“您瞧这色泽,这质地,瑞蚨祥的老手艺,甭管放多少年,不掉色不走形!给您家姑娘做嫁衣,最是体面不过!”
伙计口若悬河,手上“唰”地一下将布料抖开,又“唰”地一下叠起。
那位大娘用手指细细捻着布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旁边还有顾客在询问某种进口呢料的价格,争论着是“毛涤”好还是“纯毛”挺括。
伍六一没有买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嗅着空气中复杂的味道——染料、浆洗、织物的气息,混合着顾客的汗味、伙计的热情。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匹匹或鲜艳或沉稳的布料,仿佛看到了它们从染缸里捞出、在阳光下晾晒、被巧手裁剪成衣的过程。
颜色.......布料......染坊......
“有了!”伍六一轻呼一声。
刚送走一位的顾客的伙计搭话:“谁有了?”
伍六一:“我有了!”
伙计连忙倒退三步。
而伍六一想到的,是有另一部作品。
这部作品正是《大染坊》!
伍六一越想越觉得,《大染坊》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比《大宅门》更贴合他眼下的需求。
他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迅速抬高《观止》销量,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需要的是能立刻抓住读者、引发街头巷尾讨论的爆款。
《大染坊》的核心是什么?
是草根逆袭的极致爽文!
要饭出身的陈六子,凭着过人的胆识、机变的智慧和一副热心肠,从周村一个小染坊起步,一路斗败地痞劣绅、智取上海洋行买办、联合东北商帮、整治济南奸商,硬生生把生意做到全国闻名!
几乎每一章都是标准的“遇困→设局→破局→打脸”节奏,情节紧凑,高潮迭起,绝无冷场。
它比《大宅门》少了些深宅大院的沉郁和复杂伦理,却多了市井江湖的机锋和直来直去的痛快,无疑更通俗,更吸睛,更容易引爆市场。
此前,伍六一首先想到《大宅门》,是欣赏其百年家族兴衰史的厚重格局。
从晚清到民国再到解放,三代人的命运与国运紧密纠缠,写家族,写人性,写时代,写那些灰色地带与复杂隐喻,主题多义,耐人寻味。
但这也容易让部分追求痛快阅读的读者觉得“绕”,需要细细咀嚼。
现在他豁然开朗:这又不是纯文学的“开卷”板块!“开卷”有他正在连载的《金山梦》那种历史纵深与人性探索,已经足够。
“问津”需要的,恰恰是另一种能量。
之前的自己反而着相了。
而《大染坊》,虽然时间跨度相对集中,讲的是前后三十年的历史。
格局看似窄了些,却也因此更接地气,更贴近普通人对“成功”、“扬眉吐气”的朴素向往。
它表达的是最直白的价值观: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诚信为本,智慧生财;实干兴邦,爱国光荣;重情重义,方能成事。
没有晦涩的隐喻,没有纠结的灰色,主题正面、积极、三观极正,还饱含着在洋货倾销背景下,中国人不输洋人的民族自豪感。
这,恰恰是当下最需要、也最能凝聚普通读者共鸣的东西!
想通了这一切,伍六一心头阴霾尽散,只觉文思如泉涌,再也按捺不住。
他从瑞蚨祥出来,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穿街过巷,一溜烟地回到了富强胡同的《观止》编辑部小院。
他径直冲进自己的办公室,“砰”地关上门,将一干或疑惑或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坐到书桌前,抽出厚厚一沓稿纸,拧开钢笔,略一沉吟,便俯身疾书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密集而有力。
编辑部外间,众人面面相觑。
刚跑外联回来的马卫都,看着紧闭的房门,凑到余桦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咱伍主编这是......怎么了?受啥刺激了?刚才出去时脸色还不咋好看呢。”
余桦从一堆校样里抬起头,侧耳听了听屋里那急促不断的书写声,嘴角竟然扯出一丝了然的、甚至有点期待的笑意。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嘘——”
余桦竖起手指,眼睛却亮晶晶的,“别瞎打听。这动静我见过。”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吐出几个字:
“下一期的《观止》,稳了。”
.....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暗,桌上的台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伍六一放下笔,用力揉了揉发酸发胀的手腕,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稿纸,长长舒了口气。
《大染坊》的开篇几章,骨架已大致立起。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铃铃”地急促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伍六一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伍志远熟悉的声音:“晚上回来吃饭么?”
“不了,爸,编辑部这边事儿多,我随便对付两口。”伍六一说。
“那行。六点半,厂里小礼堂放内参电影,老厂长特意点名让你过来看看。”伍志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轻快。
“我?”
伍六一有些纳闷,北影厂的内参片观摩通常范围有限,家属来看,一般都要报备,怎么突然会突然邀请他?
“怎么这么稀奇?什么片子?”
电话那头的伍志远似乎轻笑了一声:“《凌晨有地震》的样片,刚出来。厂里领导和技术口的同志先审看,老厂长说你必须在场。”
伍六一顿时恍然,可随即又吃了一惊:
“爸,你这......排片速度也真够快的!”
“老厂长重视,一路绿灯,各方面都全力配合,自然快了一点。”伍志远解释道,随即叮嘱,“行了,别磨蹭,吃好饭早点过来,占个好位置,片子不短。”
伍六一应了声,挂断电话。
他在编辑部灶间匆匆扒拉了两口剩饭,便骑上摩托,直奔北影厂。
到了厂门口,伍六一习惯性地望向收发室窗口,却只见一个稍显陌生的面孔。
秦大爷是真退休了。
他心头掠过一丝遗憾。
他那画册,伍六一还想借来看看呢。
不过,接他班的,伍六一上次也打过交道,是他侄子秦守仁,也算是薪火相传了吧。
北影厂的小礼堂,此刻灯火通明。
这里不算大,能容纳两三百人,红色绒布座椅已有些年头。
观众席已坐了七八成,多是厂里的导演、编剧、演员、技术人员以及相关领导,低声交谈着。
伍六一刚一进去,就遇到了不少熟人。
陈佩斯的老爷子陈强正跟人聊着什么,看见伍六一,笑着点了点头。
“三朵金花”中的李秀明和张金玲坐在一起,低声细语,见到伍六一也投来友善的目光。
菜菜子正跟几个年轻演员说笑,看到伍六一,抬手打了个招呼。
如今的伍六一,在这些人眼里已不再是无名小卒。
知名作家、《观止》主编、电影编剧的身份,加上老爸成了厂里炙手可热的导演。
让他成了不少人愿意结交的对象。
一时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人过来打招呼、寒暄几句。
更有几位比较直接的演员,凑过来:
“伍编剧,下次有什么好本子,可得想着咱们北影厂,给留个角色啊!”
这让伍六一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好像忘了,自己都不是北影厂的。
但转念一想,从最早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到后来的《棋王》,再到如今这部《凌晨有地震》,自己经手的几个本子拍出来,票房和口碑确实都立住了。
给北影厂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效益和声誉,也难怪别人会惦记。
好容易送走几拨热情寒暄的人,厂里的文学编辑江淮严领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梳着马尾辫的少女走了过来。
伍六一定睛一看,这不是江珊么?
几年不见,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机灵模样,但多了几分少女的羞涩。
“伍编剧,忙着呢?”江淮严笑着开口,态度很亲切。
他负责厂里剧本的审读和编辑工作,与伍六一打过几次交道。
“江叔叔,您可别这么叫,折煞我了,叫我六一就行。”伍六一连忙道。
江淮严一笑,转头对身边的江珊说:
“看看,还跟你六一哥生分?刚才在家还风风火火说要来看他,怎么这会儿倒害羞上了?”
江珊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抬眼看了看伍六一,声音清脆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六一哥好。小时候.....你总带着我玩,还记得么?”说完,眼神里流露出期待。
伍六一看着眼前17岁、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江珊,记忆被拉回几年前,不由笑道:
“记得,怎么不记得?有一次厂里放老片子,你觉得无聊,用节目单叠了个纸飞机,趁人不注意‘嗖’地一下飞出去,落在汪厂长的脑门上。然后你指着我,说是我干的。害我回去被我爸打了三天。”
江珊的脸更红了,小声嘟囔:“我也怕我爸揍我嘛.....”
江淮严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银幕前的微光和几盏昏暗的壁灯。
熟悉的、带有时代特色的北影厂片头音乐铿锵有力地响起,银幕上闪现出光芒四射的工农兵雕像厂标。
嘈杂的人声迅速低了下去,归于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前方。
伍六一和江淮严、江珊简单道别,快步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电影开始了。
开头是那个清晨集市,广播声、来往的叫卖,牲口的哞叫。
镜头平稳而冷静。
伍六一能清晰地感受到,老爸在运镜方面有了极大的进步。
画面色调、布景细节、演员那种未经雕琢的疲惫感,在镜头面前,表现的很完美。
在几场演员的对手戏上,伍六一看得出来,这人物的位置颇为讲究,抽象的几何图形有时近乎填满画框,与观者习惯的审美经验拉开了距离。
他能感觉到,父亲这次似乎在尝试一种更风格化、更具批判性的表达。
在表现谣言下的众生相,老爸采用了快速剪辑的蒙太奇,将这场全民癫狂的防震运动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比前世原片更精妙的处理方式。
在最高潮的地方,也就是“地震”来临,剪辑节奏骤然加快。
摇晃的镜头、破碎的桌椅、惊恐的面孔、坍塌的墙壁.....
特效虽然限于时代条件,但那种混乱、惊恐和毁灭感,通过巧妙的音效、演员真实的反应和精准的镜头切换,传递得极其有力。
令伍六一感到奇怪的是,这最后的部分,竟然没拍完。
特别是整体节奏在三分之二处之后,似乎加快了,一些原本剧本中设计的、用以深化主题和人物关系的支线情节,要么被简化,要么不见了踪影。
最后电影在一段略显仓促的黎明镜头中结束,片尾字幕简单列出主创人员,配乐尚未完全混入。
礼堂灯光重新亮起,虽然这并不完整,但不少人还沉浸在影片的情绪中。
片刻后,掌声响起,由疏到密,颇为热烈。周围传来议论:
“拍得真不错!特别真实!”
“伍导功力见涨啊,那几个镜头,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剧本也好,老伍家那儿子真是了不得!”
“你这就是不懂了,现在伍六一那孩子,比他爸还有名!”
“就是感觉后面有点赶?是不是剪了点?”
伍六一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伍志远:
“爸,这片子还没完全剪定吧?我看有几处.....”
伍志远听到儿子的询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低声道:
“嗯,看出来啦?是还没到最终锁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伍志远话里似乎藏话,让伍六一心中的疑惑更浓了。
伍六一跟着伍志远来到了汪阳的办公室。
进去一看,汪阳早就在此等候了。
伍六一招呼了声,自来熟地泡起茶叶。
可一开柜门,发现茶叶罐子不见了。
抬头看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汪阳,顿时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说老厂长,你这也太抠门了吧?”
汪阳抬起眼皮,哼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怒色:
“那也架不住你这么嚯嚯。我那点存货,经得起你几回拿?以后来我这儿,白开水管够。”
伍六一耸耸肩,只好拿了三个白瓷杯,从暖水瓶里倒了白开水,依次放到汪阳、老爸和自己面前。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两位长辈脸上转了转。
“老厂长,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不会是怕过不了审,让我来参谋吧?”
“就知道你小子机灵。”汪阳脸上露出些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审片那边,问题不大。中影集团的领导看了粗剪,评价是‘批判有力,发人深省’,属于可以放行的范畴。”
“那您还愁什么?”伍六一更不解了,“既然国内能放,把剩下的后期按剧本做完不就得了?叫我改什么?”
汪阳和伍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伍志远接过话头:“老厂长的意思,不止在国内放。他想把《凌晨有地震》,送到柏林电影节上去,冲击一下主竞赛单元。”
柏林电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