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海升的那篇自白,标题最终定为:
《告别讲台:一个燕园学子的编辑梦与文学观》。
文章里,查海升没有激烈辩驳,只是平静而深情地追溯了自己这一路的心路历程。
讲述了在《观止》,亲眼看到思想如何被排版、被印刷、抵达万千读者手中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创造的战栗”。
以及与同事共同为一个目标奋斗的踏实感。
以及对伍六一这个主编的“马屁”。
他写对“铁饭碗”背后那份安稳的感谢,也写对“泥饭碗”所蕴含的无限可能的向往。
情真意切,坦荡从容,将一个“离经叛道”的选择,还原成了一个青年追寻内心志业的朴素故事。
伍六一还为查海升写了编者按:
“本期卷末,特刊查海升同志一文。此文无关辩驳,而是一份清澈的内心纪要。
当下常论人才之用,多囿于庙堂之高与单位之固,却鲜少问及志业之本心与创造之悦乐。
投身《观止》,非离开,实乃抵达。
时代如长河,奔涌向前。
有人筑坝导流,亦需有人泛舟中流,亲测水温深浅、记录风云变幻。
海升之选,乃后者之勇。
其文价值,不仅在于真诚地解答了一己之问,更在于它向所有心怀热望的灵魂,展露了人生尚有另一种可能:
即遵循内心的值得。”
写下这些话,正是伍六一作为主编给予同伴的最坚实支持。
除此之外,要扛起销量大旗的《问津》板块,更是弹药充足。
打头阵的,自然是伍六一亲笔的《大染坊》。
分两期发,这前一期便是妥妥的“爽文”设定:
主要是两个部分,英雄起于毫末,与江湖各方登场,我方独领风骚。
开篇,是冻饿将死的乞丐陈六子,被善良的周村通和染坊周掌柜收留,改名陈寿亭。
染坊里技艺最高的刘师傅恃技而骄,刁难东家。
陈六子不花一文钱,不磕一个头,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偷听偷看,就把老师傅视为不传之秘的染布绝活“悟”了出来。
再干净利落地将这蠹虫赶走。
这种“聪明人凭真本事收拾懒、贪、蠢角色”的桥段,正契合了当下社会对“实干”、“本领”的呼唤,很符合当下价值观。
这还只是开始,小作坊在他手中被干成周村第一。
被土匪绑了,他非但不惧,王霸之气一散,土匪头子纳头便拜。
随后情节随时代波澜展开,转向与日本染厂的商战。
故事内核也十分清晰:
真本事大于空文凭,国货自强可敌洋商,中国人不怵洋人。
从周村立足,到青岛称王,情节环环相扣,没有憋屈,只有破局和痛快的碾压。
主角性格鲜明——对恩人义,对兄弟厚,对对手狠,行事准、稳,讲道义但绝不吃亏。
这样的主角,让读者代入感极强,伍六一相信,绝对让读者们看得解气过瘾。
紧随其后的,是《蓝猫淘气三千问》的长篇连载,趣味横生,科普性和趣味性同在。
新入职的郑渊捷带来的《魔方大厦》,奇诡的想象和略带黑暗童话的设定,恐怕又要成为无数人的童年噩梦。
此外,还有一部谍战题材的短篇《长夜将明》。
自打伍六一当年那部《潜伏》面世并轰动后,这几年谍战题材,在文坛和民间开了花,成了热门。
《长夜将明》笔法老练,悬念层层递进,人物在信仰与情感间挣扎的刻画尤为动人,质量上乘,被安排在仅次于《大染坊》的重要版面。
余下的版面,则填充了几篇质量不俗的武侠短篇和科幻构思,各有亮点,保证了“问津”板块整体的丰富性与可读性。
会开到最后,阳光正好移到了屋子中央,明晃晃一片。
稿纸在众人手中传阅,没有人高声说话,但一种扎实的、向上的昂扬感,弥漫在小小的编辑部里。
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前一阵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自信。
他们知道,手中这摞即将变成铅字的文稿,就是他们回击所有质疑、赢得读者信赖的最硬气的拳头。
这一期的《观止》,谈不上群星璀璨,但绝对称得上济济一堂,筋骨强健。
它既有撑得住场面的文学高度,也有抓得住大众的畅销潜力。
万事俱备,只待付印。
.....
回到办公室,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伍六一刚给自己沏了杯浓茶,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接起一听,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略感意外,竟是黄一贺。
之前两人在春晚上合作过两次,算得上老相识。
“六一同志,没打扰你创作吧?”黄一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热络,
“开门见山啊,我们春晚筹备组,想邀请你这位大作家、大主编,来给我们出出主意,策划策划节目。你的眼光和想法,我们是急需啊!”
伍六一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最近又写《金山梦》,又写《大染坊》,原本还想写《听见颜色的女孩》都放弃了。
让他有些疲惫,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他只想咸鱼,好好歇一阵子,谋划下拍个冲奖的电影。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客气地拒绝了。
“黄导,非常感谢您的看重,”伍六一婉拒,“不过最近连轴转,精力有些跟不上了。春晚是举国关注的大事,我这半吊子,就不耽误您了。”
电话那头的黄一贺听了,却没什么失望的语气,前两届的成功,给了黄一贺充足的底气,有伍六一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
商业互吹了几句,“哈哈,理解理解!大作家嘛,创作辛苦!邀请随时有效,六一同志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欢迎!”
这样,就算你不参与策划,可以带着家人来现场看演出!今年我们场面可不一样,在工人体育馆!气派!热闹!我给你留最好的票!”
“工人体育馆?”
伍六一忽然想起来,这一届的春晚不对劲啊!
这一届被誉为“最失败的一届”春晚。
倒不是质量上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场地与技术的致命错配。
黄一贺的构想非常宏大,要办一台像奥运会开幕式一样气势恢宏的晚会。
但团队完全没有操办大型场馆综合晚会的经验。
就从演播室迁至可容纳万人的工人体育馆。
现在的电视直播技术哪经得住?
就连现场也是灾难级,连块大屏幕都没有,稍微坐后面一点的观众,啥都看不见,再后面一点,声都没了。
而且体育馆无暖气,零下十几度的环境中,演员与观众均在严寒中煎熬。
陈佩斯表演完,直接送医了。
现场观众裹军大衣仍瑟瑟发抖,一直熬到凌晨两点,节日氛围荡然无存。
台下受罪,台上也没好到哪去。
老牛登台死活不肯动、王景愚被误吊至十几米高空,差点酿成大祸。
“旅美”归来的陈冲,还在致辞中使用“按你们中国人的习惯”......
给足了精神攻击。
想到这里,伍六一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他踌躇了几秒,委婉提醒道:“黄导,我多句嘴,工人体育馆.....是不是太大了些?咱们的转播技术和现场保障,能跟得上这么大规模的场面吗?我是担心效果.....”
电话那头的黄一贺显然没把这提醒当回事,甚至觉得这是外行人的杞人忧天。
他笑声更豪迈了:
“六一啊,你的担心我明白!但咱们做事,不能总停留在过去的框框里嘛!就是要敢想敢干,搞个大场面,让全国人民看看新时代的气象!技术问题、现场问题,都有专业的同志在攻克,你放心!到时候你就带着家人来,保准让你看到一场不一样的、载入史册的春晚!”
听着黄一贺充满激情、不容置疑的回答,伍六一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虽然谈不上人微言轻,但却没有立场,而且对面还是一位有着两届晚会成功经验、正如日中天的大导演。
至于带家人去工人体育馆看春晚?
这还是算了吧。
他怕感冒。
......
十二月,寒风料峭,新一期的《观止》正式发售。
无数辆满载杂志的解放卡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发动引擎,喷出滚滚白烟,驶离印刷车间。
它们的车轮将碾过冻土,把墨香送往全国各地。
燕京作为最近的一站,头一批迎来了这批杂志。
很快,它们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遍布街巷和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台后。
西单电报大楼旁的邮政报刊零售点。
摊主老秦把三轮车往墙根一靠,呵着白气,动作麻利地支起摊子。
他像往常一样,把新到的《观止》摞在《大众电影》旁边,位置显眼。
这倒不是他多上心推销,纯粹是摸透了规律。
这《观止》前两期印量不大,却回回卖得精光,往往还没到晌午,熟客就得追着他问:
“秦师傅,《观止》还有吗?”问得他头大。索性摆在最打眼的地方,让人自取,省去不少口舌。
他一边摆弄,心里一边嘀咕:
上边也是死心眼,明知道好卖,就不能一次多给批点?也省得他老被惦记。
早高峰的人流渐渐稠密起来,步履匆匆。
不少人目光扫过摊面,瞥见那墨绿色的“观止”二字,脚步骤然一顿。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拿起一本,默不作声地翻了翻目录,视线在“伍六一”和“大染坊”几个字上停留片刻,便从口袋里摸出零钱,一言不发地买走。
紧接着,两个戴着校徽的大学生仿佛专程为此而来,目标明确,拿起杂志付钱就走。
开张不过半个钟头,老秦一扭头,惊讶地发现那摞《观止》已经矮下去一小半。
他心里啧了一声:知道会好卖,可这速度,还是比预想的快了点。
趁着片刻清闲,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老秦自己也抄起一本,熟练地越过前面那些看着就沉的“开卷”文章,直接翻到“问津”部分,找到打头的那篇《大染坊》。
开篇便是数九寒天,一个小乞丐倒在雪地里,眼看就要冻死.....
老秦一下子就被这勾人的开头拽了进去,靠着车帮子,看得入了神。
可惜好景不长。
正看到节骨眼上,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
“同志,《观止》还有卖么?”
“左手边,自己拿。”老秦头也没抬,敷衍地朝旁边指了指。
“没有了啊。”
“嗯?”
老秦这才从书里拔出头,抬眼一看,愣住了。
原先摞着足有几十本《观止》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装钱的铁皮饼干盒里,塞满了毛票和硬币,几乎要溢出来。
老秦心里一惊:
别是遭了贼吧?他赶紧撂下杂志,手忙脚乱地数钱。
噼里啪啦算完,又翻出小本子对了对账,结果让他更震惊了。
钱,一分没少。
那摞《观止》,是实打实地、一本不剩地卖完了!
刚才问话的男人见他发愣,又追问了一遍。
老秦这才回过神,挥挥手:“卖没了!一本都没了!您上别处瞧瞧去吧。”
男人显然跑过几个地方了,火气有点上来:
“别处早没了!我才找到你这儿来的!你手里不是还有一本吗?卖给我得了!”
说着,眼睛就盯上了老秦刚放下的那本。
“这可不行!”
老秦像是护崽似的,一把将杂志抄起紧紧搂在怀里,
“这是我自个儿的!还没看完呢!您呐,真想要,去新华书店看看,他们那儿货多!”
男人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见老秦态度坚决,只得悻悻离去。
看着男人的背影走远,老秦二话不说,开始利索地收摊。
他们这种流动零售点,本就是“打游击”,早收晚收全看自己。
更何况,今天这战绩,五十多本《观止》销售一空,够本了,也够了不起了。
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寒风刮得手僵,他得找个背风的、暖和点的墙根,踏踏实实、不受打扰地,把他怀里这本《观止》看完。
刚才正好看到了“美人计”那,这必须得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