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姓薛,是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讲师。
此刻,他裹紧旧军大衣,顶着寒风,心里那点因跑空而生的恼火,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急切取代了。
他从学校出来,先去了常去的两家报刊亭,得到的都是“卖完了”三个字。
这让他有些意外。他知道《观止》口碑渐起,却没想到第三期竟抢手到这个地步。
他追读《金山梦》已有段时间。
前两部《金山客》与《盘根结》,书写华人先民漂洋过海的史诗开篇,写他们在异乡最底层的血泪挣扎,其史料之扎实、笔力之沉雄、对“离散”与“根性”问题思考之深,早已在高校和文学圈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人都在私下讨论,伍六一这个以中短篇见长的作家,竟不声不响地,憋出了这样一部气象格局全然不同的野心之作。
它不仅仅是故事,更像是一部用文学手法锻造的、关于海外华人精神迁徙的厚重信史。
作为圈内人,他怎么能不读呢?
到上课的时候,要是有学生问他关于《金山梦》第三期的看法,他说自己还没读。
这不是贻笑大方了?
最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蹬车来到了王府井新华书店。
这里总该有吧?
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他没去闲逛,径直走向期刊柜台。
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杂志封面,心跳竟莫名快了些。
终于,在一排《收获》、《当代》旁边,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墨绿。
“《观止》,还有!”
他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来了这里。
不像报刊亭就那么几本,书店的柜台里,还整齐地摞着二三十本。
他抽出一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柜台旁略显昏暗的光线,先翻到了目录页。
一眼就看到了:伍六一《金山梦(三):生于斯》。就是它了。
付了款,他没有回家,找了个靠暖气片的角落坐下。
他需要立刻读,等不及了。
文字如预料般劈面而来。
这一部,笔锋从宏阔的外部史诗,转向了第二第三代华裔的挣扎。
主角不再是开拓的父辈,而是在两种文化夹缝中生长起来的“他者”。
伍六一用极其精微又充满力道的笔触,刻画那种“失语的焦灼”。
在家要说故土方言,在外要学异国语言,而属于自己的、完整的精神语言,却无处寻觅。
写他们如何在对父辈苦难与继承中,重新寻找自我认同,写“故乡”如何从一个地理名词,演变成一种融在血液里、却永远回不去的疼痛乡愁。
“他们建造了通往未来的铁路,却把自己的灵魂,永远留在了某个隧道幽暗的中段。”
看到这一句时,薛讲师的手指停顿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这句话在文学课堂上引述时,台下学生们会有的那种震撼的寂静。
这不仅是比喻,这是对一种历史命运残酷的概括。
他读得越来越慢,时而需要停下来,望着窗外冬日灰白的天空,消化字里行间那过于浓稠的情感与思考。
他意识到,这第三部《生于斯》,正在完成一个关键的升华。
它将个体的痛苦,无缝对接到更宏大的现代性命题上。
伍六一还在文中提出了一个新颖的概念,叫“全球化”
全球化初期,人的身份将被撕裂与重构。
到了这一点上,就不仅仅是华工的历史,更是能为全世界人民提供参考。
“啪。”
他轻轻合上了杂志,可胸膛里,依旧有一股情绪在涌动。
不是单纯的感动或赞叹,而是一种身为同行,亲眼见证一部重要作品逐渐成型、达到某种高度的激动,甚至是一丝诚服的慨叹。
薛讲师重新戴上帽子,围好围巾,准备把这本杂志带回去重温。
还没走出门口,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女店员叫住了他。
“先生,我一看您,就知道您是文化人,这本书,您看了两个多小时,冒昧问问,这本杂志好么?适合小孩子读么?”
薛讲师露出笑容:“适合的,而且难得。这杂志分上下两卷。后面问津里,有给孩子的《蓝猫淘气三千问》,图画多,讲科普和道理,生动有趣。我刚才看,还有一篇《魔方大厦》,想必质量不会差。”
女店员眼神亮了亮,显然被说中了需求。
但她还是追问了一句:“那前面的呢?我瞧挺厚的,字也密,孩子怕是读不来。”
薛讲师的笑意更深了:“后面的开卷,是给大人,或者说,是留给未来的他们读的。里头有很扎实的、值得慢慢想的东西。
孩子现在读问津,看个热闹,长点见识,等他们长大了,某天或许会想起家里有过这么一本杂志,再翻出开卷来读,会发现里面藏着另一个更深远的世界。一本杂志,能陪一个孩子很长一段路,这很难得。”
这番话显然打动了女店员。
她不再犹豫,从柜台下又拿出一本崭新的《观止》,这是她留给自己的那份。
“谢谢您,先生!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买了。带回去给我闺女瞧瞧。”
......
女店员姓尚,叫尚文丽。
新华书店的店员,这个职位很清闲,平时就摆摆书,收收钱。
是自己那个退休的公公帮忙弄的。
人闲着,就想着把精力投在教育上。
这不,今天就看准了一位知识分子,求他推荐了本杂志。
文丽把杂志带回家时,女儿司小娟正趴在桌上对着作业本发呆。
一看见封面,小娟立刻蹦了起来:“妈!新书!”
“是新杂志,里面有故事。”尚文丽递过去,“听说有小孩子看的,你瞧瞧。”
小娟迫不及待地接过,盘腿坐在床上就翻了起来。她先是找到了《蓝猫淘气三千问》的彩色插页。
“妈!蓝猫他们又去海底啦!坏蛋肥仔想偷珊瑚,被蓝猫用泡泡抓住了,嘻嘻!”
她边看边咯咯笑,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仿佛自己也跟着在那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探险。
尚文丽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
小娟吐了吐舌头,“同学跟我讲的,蓝猫的故事可火了。”
尚文丽听到这,有了丝愧疚。
自己才知道,原来女儿喜欢这个故事和杂志这么久了。
“呀,玻璃城!全都是透明的,那......那不是连心里想什么别人都看见了?”
小娟却先是被《魔方大厦》的故事吸引了,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怕心思泄露,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一页紧接一页往下翻,连妈妈叫她吃水果都没听见。
小娟看得正入神,门帘一响,爷爷背着手踱了进来。
司老爷子刚在胡同口跟老伙计下棋,听人扯了几句闲篇,正有点闷气。
一眼瞥见孙女手里那本陌生的墨绿色杂志,再定睛一看封面上“观止”两个大字,眉头立刻锁紧了。
“这书哪来的?”司老爷子声音沉了下来。
小娟吓了一跳,尚文丽赶紧从厨房出来:
“爸,是我从书店带回来的,新出的杂志,里面有小娟能看的故事。”
“《观止》?”
司老爷子语气更不好了,他记性好,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前阵子报纸上说的那个......那个私人办的杂志?把人家好好的燕大老师都给拐跑了的那个?”
他对“私办”二字有种本能的不信任,对“浪费人才”更是痛心疾首。
“燕大!那是顶天的学府!里面的人,那是国家培养的栋梁!怎么能自降身份,去这种......”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胡闹。
老爷子不由分说,从小娟手里拿过杂志。
小娟虽不情愿,但也不敢吱声。
......
司老爷子沉着脸坐到藤椅里,就着灯光,打算看看这“不入流”的东西到底写了些什么,好印证自己的批评。
他先翻到目录,看到“伍六一”的名字,哼了一声。
直接翻到最开篇的《金山梦》,读了起来。
但那些关于海外、历史沉浮的叙述,与他此刻带着偏见和燥郁的心境格格不入。
读了半页,只觉得文绉绉、沉甸甸。
“写的什么玩意儿!”
他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偏见如同找到燃料,噌噌往上冒:
果然,故弄玄虚,怪不得能唬人!
他气呼呼地又往后乱翻,手指忽然停住。
目光所及,《告别讲台:一个燕园学子的编辑梦与文学观》。作者:查海升。
“就是这个人!”
司老爷子心里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投了下去。
他准备用最挑剔的态度,看看这个“离经叛道”的年轻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然而,看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些。
文章没有预想中的轻狂辩解或功利计算,反而异常坦诚、平和。
字里行间,能清晰触摸到一个青年从学术殿堂,转向对鲜活文字产生炙热兴趣的心路历程。
查海升写他对“铁饭碗”的感激与敬畏,也写他内心那份无法被安稳所安抚的、对亲手参与创造的渴望。
他描述在《观止》编辑部看到稿子如何被讨论、修改、排版,最终变成承载思想的实体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近乎战栗的喜悦”。
没有口号,没有怨怼,只有清晰而真挚的自我剖析。
司老爷子沉默了。
他或许并不完全认同这个选择,但他从这诚恳的文字里,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认真与担当。
而非轻浮与背叛。
那种为了心中一团火而甘冒风险的劲儿,甚至隐隐触动了他心底某个遥远的角落。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一点不为世俗完全理解的念想呢?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批评与教训,此刻却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心中的气愤,像被一杯温水缓缓浇下,虽然仍有余温,却已没了灼人的火苗。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凭着报纸上几句话和固有观念下的判断。
或许......有些过于武断了。
那份先入为主的偏见一旦放下,目光便清晰起来。
他不再带着挑剔的审判意味,而是以一个普通阅读者的心境,重新翻开了《观止》。
这一看,竟如踏入一片未经勘探的园地,处处透着新鲜。
谍战和武侠的短篇精彩纷呈,很有嚼头。
那《大染坊》更是精彩,让他这个老梆子都读得津津有味。
正读到一处紧要关节,一个委屈巴巴的小身影挪到了他膝前。
孙女仰着脸,眼圈微红,带着哭腔:“爷爷为什么抢我的故事书!”
司老爷子恍然从文字里抽身,心头一震,顿觉赧然。
方才不由分说抢走书的是自己,劈头盖脸发脾气的也是自己,实在没个长辈的样子。
面对孙女纯然委屈的眼神,那点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软和了语气,脸上堆起歉意的笑:
“对不起啊,小娟,是爷爷不对。爷爷把杂志还你,好不好?要不.....爷爷念给你听?”
“不好!”小娟的委屈化成了小小的“怒火”,一把抢过杂志,紧紧抱在怀里,像只护食的小动物,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司老爷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叫一个痒啊!
正看到兴头上,好比渴极了的人刚抿到一口甘泉,水壶却被人拿走了。
可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真去跟小孙女抢?
那成何体统。
他暗下决心,明天一早,就去新华书店买一本新的。
这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定了。
不行,不能去书店。
要是被儿媳尚文丽瞧见,自己这前一天还痛斥杂志“不成体统”、第二天就急吼吼去买的脸,往哪儿搁?
老脸还要不要了?
......
翌日清晨,摊主老秦像往常一样,把三轮车往墙根一靠,呵着白气,动作麻利地支起摊子。
司老爷子揣着手,看似随意地踱步过来,目光在摊位上扫了几个来回,才状若平常地开口问道:
“同志,《观止》还有卖么?”
“左手边,自己拿。”老秦头也没抬,敷衍地朝旁边指了指。
“没有了啊。”
“嗯?”
老秦这才从书里拔出头,抬眼一看,愣住了。
原先摞《观止》的地方,又空空如也!
怎么今天比昨天还快,今天可是一百本啊!
老秦挥挥手:“卖没了!一本都没了!您上别处瞧瞧去吧。”
司老爷子跑过几个地方了,火气有点上来:
“别处早没了!我才找到你这儿来的!你手里不是还有一本吗?卖给我得了!”
说着,眼睛就盯上了老秦刚放下的那本。
“这可不行!这是我自个儿的!还没看完呢!您呐,真想要,去新华书店看看,他们那儿货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