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止》发售半个月后的编辑部里,一片热闹。
新装的几部电话,叮铃铃响个不停。
马卫都更是夸张,肩膀和脸颊夹住一个听筒,手上还拿着另一个。
神情从最初的兴奋,变得麻木起来。
沪市邮局发行科:“加印!至少要五千.....不,先报一万!”
杭城新华书店:“我们两天就光了!你们给北方的配额太多了!这不公平!”
羊城供应商们:“怎么卡车还不到啊?是不是耽搁在半路了,能不能再发几车?”
马卫都把两个话筒同时撂下,一把接过信封。
撕开,抽出一张薄纸,电文是油印机打出的仿宋体:
西南某高校,通过邮局打来加急电报:“XX师范学院呈贡分部全体文学社成员联名求购《观止》第三期五百册。西南书讯闭塞,迟至今日方知有此刊。恳请破例发货,邮资校方自理。盼复。盼复。盼复。”
而编辑部门外,已经有不少背着人造革黑包的个体书贩,直接摸到富强胡同来。
余桦就堵在院门口,单脚蹬在门槛上,眯着眼看着眼前几个男人。
对方递烟,他摆摆手。
“这位老师,通融一下,现钱,绝对现钱!”为首的口音浓重。
“没货。”余桦言简意赅,语气也是从之前的客气,变得烦躁,
“有货也得先紧着邮局和正经书店。你们这么搞,我们没法跟上头算账。回吧,下期,看情况。”
他几句话打发了,但关上门回来时,自言自语说:
“都出了两倍的价格,这么夸张么?”
而伍六一坐在自己办公室,还稍微安静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
“周主任,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之前那五万册的内部征订,计划既然已经暂停了,我们也就按市场渠道走了。多谢领导们的关心,我们《观止》还运营得下去,这有人来了,就不打扰您时间了。”
伍六一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心里不禁冷笑:“这时候想到我们了,当初撤得干脆,如今见风头起来了又想贴上来?晚了。”
与此同时,周艳茹的办公桌快被信淹没了。
她从早到晚拆信、分类、登记。
读者来信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寄来,从云南边境小镇寄来,信封上地址写得歪歪扭扭,贴着八分钱的邮票。
有人是来催《大染坊》下回的,有人问《蓝猫淘气》里的科学道理是不是真的。
还有人一字一句抄了查海升的文章段落,信纸叠得方方正正,末尾写:
“读了这篇,我觉得我也不去燕大!去电大!”
周艳茹用镇纸把信压平,在回函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下编号。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谁也没看见。
刚从剧组借调完,回来的冯小钢也正打着电话,“赵厂长,现在立刻让兄弟们开工吧,起码要再赶出20万卷的量。”
“什么?”赵起超惊讶又喜悦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冯小钢的耳膜,“小冯啊!这五十万份,都快要命哩,乖乖,这《观止》卖得这么好么?”
冯小钢:“先弄起来吧,伍主编说了,年底给兄弟们发奖金。”
赵起超:“好嘞!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不给观止拖后腿!”
......
傍晚,编辑部终于安静了些。
电话铃声稀落下来,马卫都瘫在椅子上灌凉茶,余桦把门口“谢绝书贩”的牌子挂出去,冯小钢还在对着账本念念有词。
疲惫又兴奋的查海升走到伍六一办公室门口,门敞着,他敲了敲虚掩的门框。
“师父,有你一封信。”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角。
伍六一正校着《大染坊》下一期的内容,闻言搁笔。
他了解查海升,读者来信每天成麻袋地涌进来,海升分拣得清清楚楚,能让他特意送进来的,必不是寻常来函。
信封是朴素的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作家协会陕西分会”的红色字样。
伍六一抽出信笺,目光落在落款处。
路遥。
他微微一怔。
作为陕省文坛“三驾马车”之一的路遥,与贾平洼、陈忠实齐名。
作品不多,但一篇《人生》在这两年掀起的波澜,足以让他的名字沉进无数读者心里。
去年电影版上映,银幕上的高加林牵着巧珍走过县城石板路,镜头一转,陕北高原的黄风刮过千沟万壑。
那一年的年轻人,几乎人人都能背几句高加林的台词。论在群众中的名气,路遥并不比伍六一差上太多。
但伍六一与他交道不多。
相反,与贾平凹倒是常有书信往来,前一阵贾平洼寄过商州系列的样刊,还说到自己女儿浅浅,很喜欢伍六一的书。
伍六一回了一本《观止》的创刊号,并顺带着勉励了大侄女两句,询问她是否喜欢绘画,下次可以寄两本绘本过去。
陈忠实也通过两回信,讨论过关中乡土叙事的方向。
路遥来信,还是头一遭。
查海升见他没有立刻展开,便轻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伍六一拆开信封,信纸厚厚一叠,字迹密密麻麻。
前面是文人之间惯常的客气话。
久仰,冒昧,见谅。
伍六一快速扫过,他知道这些都不是这封信的关键。
然后,他看到了路遥提出了三个问题。
其一,是关于现实主义的出路。
路遥写道:
“六一兄,如今文坛风气你是知道的。现代派、意识流、魔幻、荒诞,每一期大刊上都能翻出新花样。评论家说现实主义过时,编辑说没有悬念、太慢、太啰嗦。
我去年写完一部长篇的初稿,拿给几位朋友看,有人直言:这是五十年代的写法,八十年代没人这么读了。
我越写越心虚。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是不知道这条路还走不走得通。
可我读你的《金山梦》,读了一整夜。
它同样是现实主义,没有迷宫结构,没有意识流独白,却依然厚重、开阔、感人。读完我把自己的稿子又翻出来,对着台灯坐了半宿。
我知道你的写法不可复制。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只是想问一句:
在你埋头写《金山梦》那些时日,你心里也有过疑问?
有没有某个时刻,你也怀疑过这条路是否值得走下去?
你若答‘从未’,我便信了。你若答‘也曾’,我便觉得,这条路还可以再走一走。”
伍六一读到此处,知道这是路遥在写《平凡的世界》,这本历时6年的呕心沥血之作。
这6年,也是路遥最沉寂的6年,他几乎暂停了中短篇创作,将全部精力投入这部“生命之作”。
这期间,面对着日新月异的中国文坛,难免有着疑惑。
伍六一很能理解。
他继续看下去,能发现路遥的字迹在这里顿挫得更重了些,像是写信人停了很久。
“《金山梦》里死去那么多人,离散那么多人。华工的骨骸铺满太平洋铁路,三代人的思念沉在海峡两岸。
可你的笔始终是稳的,甚至冷漠的。
我知道,你爱他们,却不溺爱,你为他们痛,却不让他们看见你落泪。
我做不到。
我写高加林离开巧珍,自己病了三天。
前阵子写到新长篇里一个人物的牺牲,写到一半竟写不下去,把电话打给我弟弟,他从三百里外赶来,见我瘫在椅子上,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说:‘她死了。’
我弟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小说里的人物,骂我是傻哔。
六一兄,我知这问题很傻,也知答案无非是‘多写便忍得住了’。可我还是要问一句:
你在写一个人被命运碾碎的时候,心是痛的么?
你若答‘不痛’,我敬你。你若答‘痛,但必须忍’,我便知道,那不是我一个人的病。”
伍六一看到这,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伍六一看过采访,知道这是路遥刚写完一个叫田晓霞的角色,在洪水中为救落水女孩牺牲的章节,情绪彻底失控。
他把虚构人物当成了真实生命,无法承受亲手“杀死”她的痛苦,精神濒临崩溃。
路遥从榆林宾馆打紧急电话到《延安报》社,让报社转告正在外地采访的弟弟立刻来榆林,没说原因。
王天乐以为路遥身体出了大事,连夜赶路300多公里,颠簸一天赶到榆林宾馆。
见到弟弟,路遥泪流满面、声音颤抖,第一句话就是:
“田晓霞死了!”
弟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小说人物。
伍六一觉得骂他是傻哔都算轻了。
这第三点,严格说不是问题。
路遥绕了半圈,像陕北老汉蹲在田埂上开口借钱前的踌躇。
他写稿酬,写《人生》电影之后依然捉襟见肘的生活,写两个孩子的学费,写想给妻子买件羽绒服拖了一冬。
字迹越来越潦草,仿佛这些话比前两个问题更难以启齿。
然后他写道:
“六一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今年三十五,写了十几年,依然不会跟钱打交道。稿费来得快去得也快,总觉得自己穷命,刚有点进项就有窟窿等着。
你办《观止》如火如荼,想必账目上宽裕些。
不知你手头是否方便,可否借我两百块钱。
一年之内必还。
若新作能出版,稿费一到账就先还你。
若出版不了,我也总有办法还的。”
末尾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诉苦,也没有担保。
伍六一放下信纸。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路遥这个人,很难评。
在伍六一眼中,是个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重情重义、待人热忱。
《人生》让他赚了不少钱,可他这人太仗义。
亲戚找上门、朋友来借钱、乡里乡亲托他办事,他几乎从来不会拒绝。
跟祁同伟一样,恨不得把老家的狗都安置成警犬。
这也导致了,他如今的穷困潦倒。
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熬夜写作时靠劣质烟和浓茶顶着,身体底子一天天亏下去。
伍六一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九十年代初,路遥四十二岁,肝硬化,撒手人寰。
贾平洼说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
伍六一提起笔,开始逐条回信:
“路遥兄,你问得委婉,我说得直接些,我承认,当前文坛对现实主义是不耐烦,但这怪不得别人,从伤痕到反思到改革,十几年下来,现实主义几乎等于“问题小说”。
农村承包、干部GL、知青回城,写法也定型了:开头介绍人物,中间遭遇困难,结尾留个希望或问号。
不知你的作品是否如此,
如果你答“如此”,那么现实主义便没有了希望。
如果你答“非也”,那么现实主义的路还宽的很。”
“第二,你问我痛么?
我会告诉你,是痛的。
不仅痛,而且这种痛是现实主义最后的防线,也是它为什么始终无法被替代的理由。
先锋派可以玩叙事圈套,可以搞语言实验,可以把叙述者藏进迷宫,让读者猜“我”是谁。
这些都很聪明,很漂亮。
但有一件事他们做不了:当一个人被命运碾碎的时候,作家不能假装自己不疼。
一个人被命运碾碎,这事全人类的小说都在写。
古希腊悲剧写,俄狄浦斯王知道了真相,刺瞎双眼,流浪出境。
莎士比亚写,李尔王在暴风雨里疯掉。
托尔斯泰写,安娜卧轨前把红手袋扔到一边。
福克纳写,班吉三十三岁还只有三岁智商,整天闻姐姐的气味。
他们都在写同一件事:人如何被命运剥去尊严、亲人、记忆、语言,最后只剩一具还在喘气的肉身。
而作家——所有认真写过这件事的作家,在写的那一刻,自己也被剥掉了一层皮。
不是写作技巧,不是修辞策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命运承担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你问这个问题,我猜你自己也在犹豫:
在今天,或者说当下文坛,这个人人谈形式、谈技巧、谈“怎么写”的年代,你还敢不敢疼?
编辑会不会觉得你“太煽情”?
批评家会不会说这是“情感过剩”?
读者还吃不吃这套?
我的回答是: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疼不疼得起来。
现实主义不是风格,是态度。
你对那个被你写出来的人,负不负责任?
你把他放到命运的绞盘下面,你收不收回他的痛苦?
你给他尊严,还是不给他尊严?
你陪不陪他熬过那些没有转机的黑夜?
先锋派不必回答这些问题。
他们可以只呈现碎片,把秩序交给读者自己拼。
但现实主义不行。
现实主义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写:你写的人,你管到底。
所以当你写一个人被碾碎的时候,你的心必须是痛的。
不是因为你多情,是因为你选择了这份手艺。
这份手艺的门槛不在技术,在你愿不愿意让另一个人和你共命运。
所以,疼就对了,因为那,才是现实主义的体温!”
写到这,伍六一长舒了一口气。
他给路遥写的这两点感悟,并不是带着后世居高临下的经验,而是这几年写作以来的真实感悟。
至于第三点借钱的事,伍六一没提。
准备直接邮500块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