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第三期《观止》的销量数据终于尘埃落定。
数字出来那天,冯双全扶着眼镜算了三遍,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慢了半拍。最后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飘:
“首印五十万册,全部售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这不是编辑部第一次听到好消息。
半个月来,加印的订单就没断过,电话铃从早响到晚,马卫都的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
但“五十万”这个数字落在账本上时,所有人还是愣了一下。
五十万册。
加上紧急加印的二十万已经投入市场,总印量突破七十万。
为了以防二十万份卖光,以及给下一期留出余量,伍六一又让小沙河造纸厂赶制了一批纸。
七十万。
这个数字,足以和国内任何一家一线文学刊物平起平坐。
虽比《人民文学》略逊一筹,但比收获,已经绰绰有余。
《观止》,真的火了。
但真正让这本杂志走上风口浪尖的,不是这七十万的销量,而是伍六一在放假前干的一件事。
伍六一让冯双全把账面上的钱结清,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之前答应大家的五百块奖金,作废。”
余桦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马卫都脸上的笑容僵住。
连一向沉稳的周艳茹都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伍六一接着说:
“每人一千。”
办公室里先是安静,然后炸了。
一千块。
在当下,一千块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个数。
八九十年代有过两次物价和工资大幅上涨,一次是明年,一次是1992年。
但此刻,一千块的购买力依旧强悍得惊人。
能买两头牛,八头猪或者十二只羊,能让一个四口之家过一整个肥年。
余桦兴奋得抓耳挠腮,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掰手指头。
他平时吃编辑部的,住也住在编辑部,工资本就剩下不少。
前些日子还盘算着这回带多少钱回海盐能扬眉吐气一把,现在倒好,不用盘算了,全揣回去都嫌沉。
“伍主编,”他凑到伍六一跟前,搓着手,笑得有点憨,
“你这......我这......我回去怎么跟我妈说?我说我发财了?她不得以为我在这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不要可以还我。”
“那我没事了。”余桦一溜烟,消失不见了。
冯小钢反应也很快。
他一个箭步蹿到伍六一跟前,话像开了闸似的往外倒:
“主编!不不不,六爷!我冯小钢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今天我服了您这哪是主编啊,您这是活财神爷下凡!
我回去得给我妈烧香,告诉她我遇上贵人了!
您放心,明年我这条命就是《观止》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您让我撵狗我不敢追鸡——”
伍六一抬手按住他:“行了行了,再拍下去该收费了。”
冯小钢嘿嘿一笑,退后两步。
马屁是马屁,但他是
他是真觉得,自己没跟错人。
马卫都没说话,但嘴角勾起来就放不下去。
他是最缺钱的。
工资全扔在潘家园那些破罐子烂盆子上,家里堆得下不去脚,媳妇天天跟他吵。
这回好了,一千块到手,够他去“收破烂”收到明年开春。
他已经开始盘算:东四那边有个老太太家里有个青花碗,瞅着像明代的,上回没谈拢,这回带着钱去,不信拿不下来。
他捏着那叠钞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头问伍六一:
“六爷,明年要是销量再好点,奖金还涨不?”
屋里人全笑了。
查海升没笑。
但眼眶红了。
几个月前,他辞去讲师那天,有人当面问他:你想清楚了吗?铁饭碗不要了,去那种地方,值吗?
他没回答。他没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一千块。
够他回安庆过个好年,够给父母买点像样的年礼,够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闭嘴。
他没说话。但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做的事。
这就是值得。
而《观止》发一千块奖金的事儿,也不胫而走。
泄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伍六一自己。
对于之前查海升的辞职风波,《观止》杂志连带着伍六一可没少被说。
“蛊惑人心”、“诱拐人才”、“私人杂志能有什么前途”.....
伍六一能没有气么?
现在《观止》卖了七十万册,编辑部人均奖金一千块。
他想让那些当初说风凉话的人都看看。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燕京晚报》的记者夏柔就踩着自行车赶到了富强胡同。
余桦蹲在门口抽烟,见她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块台阶。
“夏记者进来吧。”他说,“伍主编等你呢。”
夏柔的报道发表在第二天晚报的第二版,标题很克制
《一本杂志的“年终奖”:〈观止〉全员发放千元奖金主编称“用市场说话”》
文章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她写了七十万的销量,写了一个个加印的订单,写了编辑部门口络绎不绝的书贩子,写了那些从各地读者寄来的信。
最关键的,她也写了那一千块。
“当记者问及为何发放如此高额奖金时,主编伍六一回答得很简单:
当初答应过他们,杂志成了,人人有份。现在成了,就得兑现。”
“据了解,《观止》编辑的基础工资本就高于行业平均水平。此番年终奖的发放,意味着普通编辑的年收入可达到机关单位同级人员的数倍。”
“对于此举可能引发的争议,伍六一表示:‘改革开放了,市场说了算。读者拿钱买杂志,就是最硬的道理。’”
报道的最后,夏柔加了一段简短的观察——
“值得玩味的是,数月前,《观止》曾因录用辞职的燕大教师查海升而引发舆论风波。彼时,批评者称其诱导人才流失’、‘破坏铁饭碗制度。而今,这本杂志用七十万的销量和翻倍的奖金,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在计划与市场的交界处,有人筑坝,有人行舟。至少这个冬天,《观止》的舵手们,正在顺流而下。”
报纸出街当天,反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最先炸锅的是公家单位。
午休时分,许多办公室里都有人在传阅那份晚报,议论声压过了收音机里的评书。
《青年文学》编辑部里,几个人围着火炉子,你一言我一语。
“一千块?小马去那草台班子,怎么好像比咱们还搞得好?”
“人家销量七十万,咱们多少?三十万。拿什么比?”
“七十万又怎样?私营的就是私营的,迟早.....”
“迟早什么?人家奖金都发完了,咱们还在等年终那两斤带鱼。”
正说着,“叮铃铃!”电话响了。
离电话最近的老张接起来:“喂,哪位?”
“老张啊,我,马卫都!”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冲着屋里挤眉弄眼: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正聊你们那点事儿呢。听说你们发了一千块?真假的?”
“假的!”马卫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老张脸上的笑还没绽开,就听那边继续说:
“我们发的不是一千!是一千块奖金,还得加上双薪呢,加上过节费,加上加班补贴,加上全勤奖,加上今年稿费提成,加上三桶豆油、两袋大米,稻香村的糕点......”
那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也就不到两千吧!”
老张的脸彻底垮了:“呃.....”
屋里几个人也呆呆地看着老张,殊不知几个人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
呆傻,带着些羡慕。
马卫都还没完:“对了,老张,我打电话没别的事儿,就是问问你们过年发什么了?”
老张咬着后槽牙:“两斤带鱼,一桶豆油,一箱苹果.....”
“没了?”
“没了!”
老张忽然回过味儿来:“嘿!你小子不是来炫耀的吧?你也不心疼电话费!”
“没事儿。”马卫都的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我刚发了不到两千块。”
“卧槽!”老张腾地站起来,“你这孙贼!”
听筒里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然后是“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老张举着话筒愣了两秒,慢慢放回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小声说:“要不,翻过年,问问小马,那还缺人么?”
没人回答。
但心已经发散了出去.....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协和别墅区,伍家的门铃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
有要回老家过年的,知道初一来不了,都赶着小年来拜访。
第一个到的是冯小钢。
他拎着两瓶茅台,一盒大顺斋点心,还有一条用红纸包着的围巾,给张友琴的。
进门就鞠躬,一口一个“伯父伯母过年好”,声音清亮,礼数周全,把张友琴哄得直笑。
“这孩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冯小钢把东西放好,搓着手笑,“这一年多亏伍主编带着,不然我还在粮库写黑板报呢。”
第二个到的是余桦。
他没拎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
这次没有了海盐特产,存货都干净了,也是些串门常用的礼物,但心意很足,一看就没少花钱。
第三个到的是马卫都。他拎的东西最沉,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坛坛罐罐的玩意儿。
伍志远一看那形状就笑了:
“小马,这又是从潘家园淘来的?”
马卫都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揭开报纸,露出一个青花罐子:
“伯父,这是明晚期的,民窑,不值钱,但放书房里插干枝梅正好。您瞅瞅这釉色,这发色......”
伍志远摆摆手:“行了行了,放下吧。”
查海升、王硕....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直到接近傍晚,老伍家才总算消停下来。客厅里堆满了年货,烟酒茶叶从茶几蔓延到墙角。
张友琴坐在沙发上,揉着笑得有点僵的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开口道:
“不知道你姐是今天回来,还是明天回,咱搬了家,告诉她了新地址,能不能找到?”
话音还没落,伍美珠就从厨房里蹿了出来,一头扎进张友琴怀里:
“最好是今天!我就又能跟姐姐一块住啦!”
大姐伍美娟离家两年了。
去年过年,西湖路夜市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没回来。今年信里说松快些,能回家过年了,还说要带个朋友来。
伍六一听着这话,心里甚感欣慰。
大姐在南边闯荡两年,总算是交到朋友了。
能领回家过年的,想必一定是好闺蜜。
也好,她一个人在那边,有人作伴,家里也放心。
话音还没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这儿吧?六号院.....应该是这个.......”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飘进来,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
“谢谢刘大爷!您回吧!我认识门啦!”
伍美珠耳朵一支,随后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姐——!”
伍美珠尖叫一声,扑过去挂在了伍美娟脖子上。
伍美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搂住她:
“轻点儿轻点儿,多大了还这样。”
“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一天了!”伍美珠不撒手,脑袋在姐姐肩膀上蹭来蹭去。
听见这动静,老伍家全家出动,来到院子里。
“妈!爸!我回来啦!”
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暮色,紧接着是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砖的咕噜声。
伍六一抬起头。
他微微一怔,两年不见,大姐像换了个人。
她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腰带随意地系着,露出一截黑色高领毛衣的边。
下身是一条格子呢阔腿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底下是一双黑色小牛皮短靴。
头发简单地拢在耳后,用一枚暗银色发卡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整个人站在冬日下午四点的光线里,大衣的毛呢质感被照得柔软,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气色好得发光。
不是那种“涂出来的好看”,是一种从里到外透着滋润的、自信的好看。
妥妥的时尚独立女性。
伍六一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姐?”
伍美娟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六一!”
伍六一被她抱了一下。
他机械地拍拍姐姐的背,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往院门口看去。
院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男的。
个子不矮,但站得笔直。
他也看见伍六一在看他,带着些尴尬地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伍六一看清了那张脸。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好半晌,牙缝里才漏出一句话:
“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