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我们接下来就不要做大杂烩,要专精一个赛道。”伍六一说道。
伍美娟:“什么赛道?”
“专做女装,太过斑杂的分类,不利于我们铺展开来,而且,你这两年在西湖路摸爬滚打,应该发现了,女装和男装,是两个世界。”
伍美娟点点头,若有所思。
“男装,十年八年款式变不了多少,一套能穿好几年,消费者认的是料子、做工,但女装不一样。”
伍六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零星的灯火,“女人的衣服,是穿给世界看的。今天流行垫肩,明天流行收腰,后天又兴什么蝙蝠袖。款式、颜色、面料,季季翻新。买女装的女人,买的不是御寒遮体,是好看,是时髦,是穿上那件衣服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姐姐身上:“你在西湖路这两年,卖得最好的,是不是女装?”
伍美娟想了想,点头承认:“是!牛仔衣、连衣裙、蝙蝠衫,都是女款走得快。男装,除了夹克和裤子,别的卖不动。”
“这就对了。”
伍六一走回书桌前,“男装是刚需,但天花板低。女装是欲望,欲望没有天花板。咱们要做品牌,第一枪就得打女装。专注、精准、一杆子捅到底。”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还有一个原因,姐,你的梦想便是设计衣服,设计女装,未来我们衣服的爆款,我想会是出自你手。”
伍美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是啊!
她最初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小弟还记得,让她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李建军插话道:“那咱们的品牌名是什么呢?”
“我已经想好了。”伍六一笑笑,“就叫琉森世家,Luciaria。”
“琉森世家?”
“琉森世家?”伍美娟念了一遍,微微蹙眉,“这有什么寓意么?”
伍六一耸了耸肩:“多高深的意义也没有。但这种陌生化的词语,天然就带着一种高级感。人家听不懂,反而觉得你深不可测。”
李建军眼睛一亮:“我印象中,国外有个牌子叫巴黎世家,六一是想蹭一下它的名气?”
伍六一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眼光不错。
“巴黎世家已经是极其成熟的奢侈品牌,咱们现在去蹭,那是自取其辱。但名字的路子可以走,欧洲地名加个世家,听着就有历史、有传承。”
他顿了顿,“不过‘琉森’可不是我瞎编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瑞士旅游画册,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桌上。
“琉森,瑞士中部的一个城市,在卢塞恩湖畔,是欧洲最古老的旅游胜地之一。十九世纪的贵族、皇室、文人墨客都去那儿度假。湖水清得能看见十几米深的石头,阿尔卑斯山倒映在水面上,天鹅成群结队。”
他指着那页上的图片,雪山、湖泊、古老的廊桥,确实美得不真实。
“琉森这个名字,在拉丁语里和光有关。Luciaria,有人把它译作光之城。传说天使曾以一束光,指引先民在此建灯塔、筑渔村,后来才有了这座城市。”
......
今年除夕,恰逢二十四节气中的“雨水”。
除夕与雨水双节同天,是少有的事。
日历上说已入春,但四九城仍然是“雪未化、风仍寒”的湿冷。
胡同里的残雪被踩成硬壳,房檐上挂着冰凌。
不过老伍家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屋里暖得只穿一件毛衣就够。
今年过年,家里多了两位,少了一位。
少的那位,是陶惠敏。
伍六一上楼,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
“喂?”
“小陶同志,年货收到了没?”
“收到了!昨天刚到的。”陶惠敏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怎么寄那么多?我爸妈都吓一跳,说这得吃到正月十五。”
“吃到十五算少的,我本来想让你吃到二月二。”伍六一靠在墙上,语气懒洋洋的,“拍戏累不累?”
“还行,累的时候,想想年后能见到你,我就不累了。”
她顿了顿,“你呢?家里热闹吧?美珠还好嘛?”
“热闹,我姐带男朋友回来了。”伍六一压低声音,“我妈乐得合不拢嘴,我妹已经叛变投敌了。”
陶惠敏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那你怎么办?”
“我?我是孤军奋战。”伍六一也笑了,“行了,你赶紧进屋吧,外头冷。别冻着。”
“知道了,你也好好的。替我给叔叔阿姨拜年。”
“好。挂了。”
伍六一没聊几句,就放下电话,不是心疼钱,是怕她在外面接电话冻着。
她们那没有暖气,湿冷比北方更难受。
紧接着,伍六一便又给二老婆何赛菲去了电话。
相较于小陶的羞涩,何赛菲说起话来,便大胆许多。
很多话就连伍六一听起来都脸红。
煲了几句电话粥,伍六一也挂断了电话,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往厨房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大姐伍美娟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一种伍六一从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笑,但比笑还腻歪。
李建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极近,正对着那锅不知道什么东西指指点点,时不时对视一眼,笑得那叫一个碍眼。
伍六一撇了撇嘴,脚步加快,逃离现场。
秀恩爱,可耻。
李建军在羊城是没吃过饺子的。这两年那边流行盆菜,是从香江传过来的吃法。他前两天就备好了食材,说要添一道新菜。
盆菜不是东北那种大乱炖。
得先把所有食材分别做好,再由下往上码进盆里。最下层放萝卜、枝竹、猪皮、南乳焖豆腐,这些吸汁,长时间加热更入味。
中间层放南乳炆猪肉、鱿鱼、冬菇、鱼丸、蚝豉。最上面摆白切鸡、大虾、烧肉,讲究卖相。
再富裕的人家,还会加鲍鱼、花胶。
不过即便是四九城,这些东西也买不齐。
李建军跑了好几个菜市场,最后只能凑个低配版。
但他已经很满意了,端着那盆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像端着什么宝贝。
伍六一正要往客厅走,一个小炮弹从楼梯上冲下来。
“哥!新年好!压岁钱拿来!”
伍美珠跳到他面前,手伸得直直的,眼睛亮得发光。
伍六一往后一仰:“你都多大了,还管我要压岁钱?”
“我不管!我多大也没你大,你就得给我压岁钱!”伍美珠理直气壮,“大姐和姐夫都给了呢!”
“你!”伍六一捂住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姐夫都叫上了,你这么快就叛变了?!”
伍美珠嘻嘻一笑,晃了晃手里已经攥着的红包:“人家付费了嘛!”
“可耻!”
伍六一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捏着不肯给,
“那你今天别叫我二哥了,叫我一天帅哥,我就给你。”
“好的,蟀哥。”伍美珠接得飞快。
伍六一满意地把红包递过去,刚递出去就回过味来,蟀哥?蟋蟀的蟀?
“哎你这发音?”
但伍美珠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一串笑声。
算了,不跟这丫头片子计较。
转眼到了晚上。
北方人过年,最要紧的环节就是包饺子、看春晚。
张友琴调好了馅,猪肉白菜的,还有一小盆韭菜鸡蛋。
素馅的,意味着新的一年,素素静静。
面团醒得恰到好处,揉一揉,切剂子,擀皮。
李建军负责擀皮。
当兵的人手稳,擀出来的皮圆溜溜的,中间厚边上薄,速度还快。
三个女人围着案板包,张友琴和伍美娟手快,一捏一个,伍美珠慢一点,但包得秀气,边上还捏出褶子来。
伍志远负责煮,已经在灶台边等着了,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伍六一看得手痒,也凑过去包了几个。
结果包出来的饺子个个东倒西歪,立都立不住,全趴在盖帘上。
“哥,你这包的什么?”伍美珠凑过来看,笑得直不起腰,“懒饺子!只能躺着!”
张友琴瞥了一眼,直接把他轰走了:
“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伍六一被剥夺了包饺子的资格,只能老老实实坐到电视机前,守着那个彩电。
春晚快开始了。
他调了调天线,雪花少了些。
伍美珠端着一盘瓜子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又跑回案板那边去了。
伍六一嗑着瓜子,看着屏幕里忙碌的准备画面,心里其实有点期待,他知道这是哪一届春晚。
被称为“最失败”的那一届。
但失败归失败,热闹是够热闹的。
开场第一个节目,京剧院的《百猴迎春》。
音乐一响,一群打扮成猴子的演员涌上舞台。
翻跟头、舞金箍棒、挠腮抓耳,倒是挺热闹。
但全家人看着看着,都觉得有点不对。
伍美珠歪着头问:“今年是猴年吗?不是牛年吗?”
全家人齐齐愣住。
对啊,今年是牛年。牛年春晚,开场节目是猴戏?
伍六一咳了一声,解释道:
“这个......我听黄导说了,原定是大黄牛表演,但彩排的时候,牛不肯上台,就换了。”
“牛不肯上台?”伍美珠瞪大眼睛。
“真的,不骗你。”伍六一摊手,“牛犟起来,几十个人拉不动。节目组没办法,临时换的。”
“行吧.....”
一家人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边包饺子边看。
可没等过半分钟,第一个名场面就来了。
一个扮演猴王的演员吊着威亚,从舞台上方飞下来。结果方向没控制好,整个人撞到舞台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直接“消失”在追光灯外。
屏幕里,追光灯还在茫然地扫来扫去,像在找人。台上其他的“猴子”也懵了,动作都慢了半拍。
屋里安静了两秒。
伍美珠试探着问:“这人.....没事吧?”
“应该......问题不大吧?”张友琴不确定地说,手里的饺子都忘了捏。
好在过了一会儿,那演员又爬起来了,继续演。
但那股劲儿已经泄了,怎么看怎么别扭。
接下来,春晚继续贡献名场面。
喜剧演员王景愚表演哑剧,被威亚吊上去,吊得太高了,直接吊到十几米。他一个人悬在半空,手舞足蹈,底下的人都变小了。
他脸上还努力做着表情,但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求救。
“这是节目设计的?”伍美娟问。
“应该不是。”伍六一不忍心看,“好像出故障了。”
张友琴叹了口气:“这人胆子真大,换我早吓晕了。”
伍六一:“以后,就得放机器人上去表演了,那时候就安全了。”
“机器人?开什么玩笑?”众人皆不信之。
节目一个接一个,气氛始终热不起来。
忽然,屏幕上出现一群穿运动服的熟悉身影。
伍六一眼睛一亮:“哟,男足!”
八十年代的男足,那可是真被当回事的。这回春晚上,足球队被请来当嘉宾,坐成一排,还挺有派头。
伍志远从厨房探出头,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他们踢那么臭也来?”
伍六一知道老爸在气什么,刚结束的尼赫鲁金杯赛,国足0比1输给波兰,只拿了亚军。
伍志远是球迷,憋着火呢。
但他也知道,老爸这气生得太早了。
往后看,有他生气的时候。
日内瓦退钱?
那都是轻的了。
不过说起来,这一年的男足,其实真不赖。
尼赫鲁金杯赛输给波兰是有点可惜,但之前他们可是1比0赢了阿根廷。
那支阿根廷可不是什么二队三队,8个人是两年后墨西哥世界杯的主力,那届世界杯,阿根廷拿了冠军,就是马拉多纳“上帝之手”的那一届。
年底还有亚洲杯,他们拿了亚军,这是国足亚洲杯历史上的最好成绩。
U20亚青赛夺冠,高洪波一个人进了5个球。
世青赛上,2比0赢英格兰,2比1赢巴拉圭。
可以说,国足的祖上,是真的阔过。
反观后世......算了,不反观了。
大过年的.....
年夜饭陆续上桌。李建军那盆盆菜被摆在正中间,虽然比不上香江的豪华版,但也满满当当,看着就喜庆。
饺子端上来,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一家人围坐,碰杯,吃菜,说吉祥话。
伍美珠把压岁钱数了三遍,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建军夹了一只虾放到伍美娟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万遍。
伍六一假装没看见,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饺子,躺着的那种,他包的。
但春晚,是越看越不得劲。
将近六个小时的直播,从头看到尾,语言类节目只有一个小品、两个相声。
剩下的全是歌舞、戏曲、杂技。
港台歌手上台,观众席里有人在喊“我爱你”,但那调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跟内地的口味对不上。
伍美娟捏着饺子说:“这春晚怎么不让观众笑呢?”
张友琴叹气:“光唱了,谁爱看这个。”
伍志远更是一肚子火,不是因为节目,是因为另一件事。
“今年春晚还发纪念券,”他放下筷子,语气不太好,“跟银行联合发行的,面值一块。说是纪念券,其实就是摊派。厂里每人必须买五张。”
伍六一倒是不生气,反而乐了:“爸,给我看看。”
伍志远从兜里掏出票,递给他。
巴掌大小,印着1985的字样,还有春晚的标识,设计还挺精致的。
伍六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收起来。
这东西,以后留着可值钱。
不是钱的事,是历史的见证。
他看了屏幕一眼。节目还在继续,一个女歌手正在唱一首慢歌,调子软绵绵的,观众席里有人在打哈欠。
将近六个小时,全家人边吃边聊边看,磕着瓜子,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从胡同深处传来。偶尔有烟花在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亮一下就没了。。
伍美珠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了,手里还攥着那叠压岁钱。
伍美娟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披了条毯子。
张友琴和伍志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谁家的孩子今年考上学了,说马厂胡同口的老张家添了个大胖孙子。
长得像老王。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听着这一屋子的声音。
外面零下好几度,屋里二十多度。
外面风刮得呼呼响,屋里暖得像春天。
他忽然觉得,那场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春晚,其实也没那么糟。
因为这一刻,没人在意屏幕上在演什么。
在意的是这间屋子里的热气,是桌上的饺子,是身边坐着的人。
是年。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快敲响了。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兴奋。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好!”
电视里,主持人笑着拱手拜年。
屋里,全家人也互相拱手,笑着喊“过年好”。
窗外,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照亮了老伍家的窗户。
伍六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