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从上头雷霆出手开始的。
一周前,数支刀把子部门和文化部门联合组成的专项调查组,悄无声息地进驻了作协、文联。
名义上是清查系统内的作风问题与财务乱象,可圈子里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调查目的,就是刚落幕不久的第二届茅奖评选。
从初评到终评的所有评委,都被挨个约谈。
其中好几位评委,被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连家属都没能见上一面。
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半句,可私下里,风声早就传得铺天盖地。
谁都清楚,这场席卷文坛的风暴,根子上绕不开伍六一那本拿了龚古尔文学奖的《金山梦》。
毕竟,一本被欧洲文坛最高奖项认可、轰动整个华语文坛的作品,竟然在茅奖初评阶段就被直接刷掉,这事本就透着离谱。
之前,香江媒体嘲讽被打脸的事,也悄然传回内地,引起了高层的注意。
这才有了这次不留情面的彻查。
顺藤摸瓜之下,茅奖评选被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四九城,水木大学一间办公室。
郭玉翔死死攥着座机听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您老一定要救我啊!看在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您拉我一把!”
“救你?”
听筒那头传来愠怒声音,“郭玉翔,我告诉你,现在火烧眉毛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你给我掂量清楚!这事就到你这为止,小心你的家人!听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我明白!”郭玉翔忙不迭地点头,腿肚子都在打颤,又连忙哀声哀求,
“可您能不能再帮我找找关系?我.....”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郭玉翔手里的听筒无力地垂落。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真皮办公椅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还没等他从濒死的恐慌里缓过神,办公室的木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郭玉翔浑身一僵,死死盯着那扇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很快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小声说话:“郭老师就在这间办公室,我刚才亲眼看着他进去的,没出来过。”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嘎达”声。
门被推开,迎面走来三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神情肃穆,气场冷硬。
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郭玉翔?”为首的男人开口。
郭玉翔呆住了,但男人也并不在意。
“郭玉翔,经群众举报与初步核查,你涉嫌受贿罪、徇私舞弊罪、渎职罪等......现在,依法对你实施隔离审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郭玉翔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软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前一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
几个小时后,伍六一的班机落在杭州笕桥机场。
他没多耽搁,出了站就直奔火车站,想买一张最近发往扬州的火车票。
可没成想,在当下,这两座江南名城之间竟还没有直达的客运线路,他只能先买了去往石城的,到了南京再转乘去往扬州的慢车。
一路辗转颠簸,等伍六一终于站在扬州的土地上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他拖着行李箱,在街边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只等第二天一早,去寻《红楼梦》剧组的拍摄地。
《红楼梦》剧组全程采用全国实景拍摄,从不用现成的影视基地,扬州段的戏份,全集中在瘦西湖风景区内。
第二天一早,伍六一循着地址找过去,刚进瘦西湖的大门,就听见了不远处临水布景里传来的导演喊场声。
园子里来来往往都是穿着古装的演员和忙前忙后的剧组工作人员,大多都不认得他。
伍六一也不觉意外,这部剧从筹备到开拍,前前后后快两年了,剧组的工作人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不认得他这个只在筹备期来过几次的顾问,再正常不过。
他正顺着湖边往里走,迎面就撞见了刚下场的袁玫。
她还穿着袭人的青布素色襦裙,看见伍六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了上来:
“伍老师?您怎么来这儿了?真是好久不见!您是来找小陶的吧?”
伍六一笑着点了点头:“是,来看看她,也来看看大家。”
“那我可算找对人了,我带您过去!”袁玫莞尔一笑,转身领着他往片场深处走,路上还忍不住调笑,“您可不知道,我们小陶啊,天天念着您呢!同屋的姑娘都说,她晚上说梦话,都喊着六一哥,可把我们羡慕坏了。”
伍六一听得心头一软,嘴角的笑意也温柔了几分。
没走几步,就到了核心拍摄区。临水搭着潇湘馆的内景布景,里面正在拍陶惠敏的重头戏,正是林黛玉惊闻贾宝玉与薛宝钗婚讯这场。
袁玫领着伍六一放轻脚步走进去,两人站在镜头后面,没出声打扰,就静静地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这段戏的内核,是从云端跌落地狱的万念俱灰。
前一秒,黛玉还抱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宝哥哥,下一秒,傻大姐一句无心的话,就把她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支撑,碾得粉碎。
陶惠敏把这段情绪的递进,拿捏得十分精准。
先是听见“宝二爷要娶宝姑娘”时的不敢置信,瞳孔微微收缩,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而后是强撑着追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每问一句,眼底的光就暗一分,直到所有的细节都对上,那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最后她转身往外走,没有哭嚎,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脚步虚浮,像个没了魂的纸人,只有眼角无声滑落的泪。
监视器前的王扶临,直到陶惠敏走出画,才猛地喊了一声“好!”,率先鼓起了掌,语气里满是赞许:
“陶惠敏同志,这段戏演得太好了!情绪的递进、层次,全是对的,越来越入戏了!”
陶惠敏这才回过神,抬手抹了抹眼角还没干的泪水,对着导演和工作人员微微鞠了一躬。
其实这段戏,她不全是演出来的。
大半年没见伍六一,只靠着偶尔的书信往来,特别是那个没良心的,在香江联系不便,连个信都没了。
她本就演着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黛玉的,很容易就把自己的相思和患得患失带了进去。
演到绝望处,甚至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在香江遇到了别的姑娘?
是不是有人给他做饭、陪他说话,就不爱吃她做的菜、不想念她了?
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安,全融进了黛玉的绝望里,反倒让这段表演,多了几分入骨的真切。
连王扶临都连着夸了她好几次,说她把黛玉的魂演出来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再这么演下去,再等不到伍六一回来,她怕是真的要成了书里那个泪尽而逝的林黛玉了。
正低头擦着眼泪平复情绪,她的目光无意间往镜头这边一瞥,忽然定住了。
那个站在袁玫身边,笑着看着她的身影,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陶惠敏愣在原地,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才确定,这不是拍戏拍出来的幻觉,不是梦。
在全场工作人员惊讶的目光里,她提着裙摆,不顾一切地朝着伍六一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片场瞬间响起了一片低低的窃窃私语。
有人惊得瞪圆了眼:“我的天!小陶这是?”
有年轻的工作人员捂着心口,一脸心碎:
“原来......原来小陶早就有男朋友了?”
有认识伍六一的老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跟身边人解释:
“你不知道?这是伍老师,咱们剧组的文学顾问!那可是大作家!了不得的那种!”
旁边的人连忙附和:“就是!哪次他来剧组,王导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不能吧?王导那出了名的冷面阎王,还能对谁这么客气?”
议论声里,陶惠敏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多失态,连忙从伍六一怀里挣了出来,眼眶却红了,带着哭腔小声嘟囔: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怎么会呢?傻丫头。”伍六一心里满是心疼,抬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还没干的泪,低声安抚。
两人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伍六一安抚了两句怀里的人,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王扶临,正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们。
他拍了拍陶惠敏的背,领着她朝王扶临走了过去:“王导,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伍顾问才是稀客啊!”王扶临笑着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侧身让开了路,“走,里面休息室聊,别在这儿站着了。”
不远处的何赛菲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急忙往后勤跑去。
王扶临把伍六一引进了后面临时搭的休息室,给他倒了杯凉茶。
伍六一捧着茶杯,笑着开口:
“看王导气色不错,看来这拍摄进度很是喜人啊?”
王扶临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
“你就别取笑我了。这进度,说不上慢,但也绝对快不起来。”
“慢工出细活,这是应该的。”伍六一笑道,“经典从来都不是赶出来的。”
“说起来,还得好好谢谢你!”
王扶临语气诚恳,“当初筹备期,要不是你给的那些建言献策,从人物塑造到场景搭建,提了那么多关键的意见,我们这剧组,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多花多少冤枉钱。”
伍六一摆摆手:“您客气了,对了,剧组什么时候休息?我想带着小陶、何....赛菲去逛逛。”
王扶临疑惑:“你带小陶我能理解,带小何是?”
伍六一讪笑:“这不....她俩姐妹情深么.....”
“行吧。”王扶临了然地点了点头,只当他是顾忌影响,毕竟他和陶惠敏还没正式结婚,孤男寡女单独出去逛,传出去对姑娘家名声不好,拉着何赛菲作伴,也是避嫌。他哪里想得到,伍六一心里的算盘,比他想象的要“花”得多。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导,伍顾问,在里面吗?”何赛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王扶临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何赛菲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两碗冰镇绿豆汤,还冒着丝丝凉气。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戏服,走动间衣袂翻飞,露出一截粉白匀净的小腿,脚踝纤细,踩着双白布鞋,身段袅娜娉婷。
比伍六一上次见时,还要动人了不止一分。
“后勤刚熬的绿豆汤,用井水泡了一上午,解暑得很,我给您二位端两碗过来。”
她笑着开口,先跟王扶临打了招呼,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瞟向伍六一,眼波流转里,满是欢喜。
她先把一碗放在王扶临面前的桌上,再端着另一碗,走到伍六一身边,弯腰放下的瞬间,轻轻擦过他的手腕。
伍六一抬眼扫了一眼王扶临,没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他又抬眼看向何赛菲,姑娘正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着点狡黠的笑意,转身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一边。
伍六一心里暗笑,默默念叨了一句:
“这妮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等何赛菲走后,王扶临才继续开口:
“放假你是别想了。即便是咱们私交再好,我也不能因为你的关系,给全剧组破这个例。”
“行吧。”伍六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也就是随口一提。”
可谁也没想到,最终剧组还是放了假。
自打伍六一来了,陶惠敏整个人就像泡在了蜜罐里,满心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哪里还沉得进林黛玉那种万念俱灰的悲伤状态里。
接下来的几场戏,全是黛玉的悲情重头戏,可一喊开机,陶惠敏就很难入戏。
到最后,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站在镜头前一个劲地跟导演和工作人员道歉,可再开拍,还是照样入不了戏。
王扶临坐在监视器前,又气又无奈。
他心里门儿清,这姑娘的心早就飞了,全扑在刚回来的伍六一身上,硬拍下去也是浪费胶片,根本出不来好东西。
当天傍晚,王扶临亲自找到了伍六一住的招待所。
跟他说给剧组放两天假。
但要求是伍六一两天后,立马走。
伍六一笑着答应,他本来也待不了多久,还帮小陶赚了两天假期。
美滴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