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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乔敲定好《嫌疑人X的献身》的三期连载排期，处理完副刊的收尾事宜，走出了明报大楼。
北角英皇道的街面早已被晚高峰的车流填满，橘红色的晚霞裹着街边霓虹的光，洒在熙攘的人潮、车潮里。
他下到大楼地下的员工停车场，坐进自己那辆丰田皇冠里，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刚指过五点半。
离女儿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刚好。
他拧动钥匙启动车子，引擎平稳地嗡鸣一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往港岛跑马地的香江真光中学开去。
等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时，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的董晓雯，正背着书包蹲在路边，跟同学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一眼看见爸爸的车，立刻跟同学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书包往旁边一放，就扑过来抱住了董乔的胳膊：
“老豆！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加班，耽误我看比赛呢！”
“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董乔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脑袋，顺手把副驾的零食袋递给她，“给你带了鱼蛋和菠萝油，先垫垫肚子，录影厂里面可没什么好吃的。”
“哇！谢谢老豆！”
董晓雯眼睛一亮，拆开鱼蛋就吃了起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也没停下话头，说的全是关于今晚新秀歌唱大赛的事。
“我跟你说，我们全班女生都在追这个比赛！今晚是30进15的淘汰赛，我特意把我的笔记本都带来了，要给我喜欢的选手打分！”
董乔打着方向盘，车子顺着东区走廊往新界清水湾的方向开，笑着应道：
“哦？那我们晓雯最喜欢哪个选手啊？”
“周慧敏！”
董晓雯想都没想就喊出了名字，“她长得好漂亮啊！又甜又温柔，预选赛唱的那首《黄昏》好好听，我都跟着学会了！她肯定能拿冠军！”
董乔闻言失笑，忍不住给兴致勃勃的女儿泼了盆冷水：
“周慧敏的样子确实讨喜，上镜也亮眼，很招观众喜欢。但她到底是个没经过系统训练的素人，既没有唱片公司签约包装，也没有专业的声乐老师一对一指导，唱腔太单薄了，只能唱些软乎乎的抒情小调。”
董乔说到这，顿了顿，给出了结论：
“预选赛能靠新鲜感和外形优势晋级，淘汰赛还走这个路子，评委和观众很容易审美疲劳，大概率走不远的。”
“才不会！”
董晓雯立刻不服气地撅起了嘴，跟爸爸犟了起来，
“你就是老眼光！周慧敏肯定能晋级！不信我们打赌！要是她今晚进了15强，你就要给我买最新的随身听！”
“行啊，赌就赌，你要是输了，这次数学考试可要拿A。”
“一言为定！”
董乔笑着应下，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他做了十几年媒体，见惯了娱乐圈的起起落落，光有一张漂亮脸蛋，没有过硬的实力和背后的推手，在这个圈子里根本走不远。
也只有背靠华星、宝丽金这样的大公司，有人肯力捧，才能请到黄霑、黎小田、林夕这样的顶尖词曲人量身创作。
其他素人选手，能拿到一首出圈作品的概率，比中六合彩还低。
据他所知，这届参赛的苏永康、李克勤，早早就被唱片公司签下，这次都是带着量身定做的新歌来的，是夺冠的热门人选。
而周慧敏这个纯新人，连经纪公司都没签，怎么可能有人肯拿出压箱底的好作品帮她？
父女俩一路拌着嘴，车子很快就驶进了清水湾电视城。
录影厂门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举着应援牌的年轻粉丝、扛着相机的报社记者挤在一起，人声鼎沸。
董乔凭着明报总编的身份，早就拿到了前排的嘉宾票，停好车后，领着叽叽喳喳的女儿，顺着专属通道走进了录影厂。
场内的灯光已经全部就位，舞台搭得流光溢彩，30强选手的海报贴满了两侧的墙壁，观众席里坐得满满当当，欢呼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董晓雯拉着爸爸的胳膊，一眼就看到了舞台侧幕候场区里的周慧敏，立刻兴奋地挥起了手，全然忘了刚才跟爸爸的赌约，满眼都是自己喜欢的选手。
而周慧敏此刻，却有些紧张。
这首《少女的祈祷》，她对着谱子练了无数次，连睡觉都在脑子里循环旋律。
她知道这首歌的优秀，可到底能不能打动评委、能不能让观众认可，能不能靠着这首歌，在强手如林的淘汰赛里留下来，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舞台上的赛程推进得很快，选手们一个接一个登台，有唱跳俱佳的劲歌，也有深情款款的粤语情歌。
苏永康第五个登场，一首旋律婉转的苦情歌，唱得深情又克制，醇厚的声线稳得挑不出毛病，台下掌声雷动，评委们也纷纷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紧接着登场的李克勤，更是凭着清亮干净的声线和近乎完美的演唱技巧，拿下了开赛以来的最高分，台下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录影厂的屋顶。
董乔靠在椅背上，看得波澜不惊。这才是他意料之中的场面。
有公司托底、有专业团队打磨的选手，和素人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侧头看了眼女儿，见她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位选手的名字和参赛曲目：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 7号选手周慧敏，为我们带来原创粤语歌曲——《少女的祈祷》！”
“原创？”
董乔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心里却没抱什么期待。
追光灯落下，周慧敏提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一步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钢琴前奏缓缓响起，没有复杂的编曲，只有干净的琴音，像雨滴落在湖面，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周慧敏闭上眼，握着话筒，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逼都不放开
祈求在路上没任何的阻碍
令愉快旅程变悲哀】
她的声线本就清甜软糯，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柔与执拗，和这首歌的旋律、歌词完美贴合。
没有炫技的高音，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把一个少女在红绿灯前，对着红绿灯祈祷爱情顺遂的心事，一字一句唱了出来。
特别是唱到副歌：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从小心翼翼的期盼，到患得患失的不安，再到拼尽全力的祈求，情绪层层递进，像溪水一样淌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台下的喧闹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董晓雯攥着应援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的人，嘴里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眼中流露出崇拜。
董乔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评委席上的黎小田，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也坐直了身子，随即和旁边的张国荣对视。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
【我爱主
为何任我身边爱人
离弃了我下了车
你怎可答允】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钢琴声缓缓收束，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炸响，台下的观众纷纷站起身，用力地鼓着掌，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比之前李克勤登场时的场面还要热烈。董晓雯更是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喊着周慧敏的名字，脸都喊红了。
周慧敏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欢呼，眼眶瞬间红了，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评委席的话筒被打开，黎小田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周慧敏，你今天给了我们太大的惊喜。先说演唱，你的情绪完全融进去了，声线和这首歌的适配度，几乎是百分之百。更难得的是这首歌，词曲俱佳，旋律抓耳，歌词戳心，这是我这两天听过的最好的原创作品，没有之一。”
旁边的评委也纷纷附和，全是溢美之词。
末了，张国荣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我们都很好奇，这首这么优秀的作品，词曲作者是谁？是哪位前辈给你量身定做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答案。周慧敏开口：
“这位老师的本名我也不清楚，但我只知道，他的笔名，叫拾贰。”
“拾贰？”
评委席上瞬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乐坛的老资历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拾贰？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啊，香江乐坛叫这个名字的词曲人，从来没听过。”
“不对啊，能写出这种水平的作品，绝对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台下的议论声也渐渐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神秘的“拾贰”到底是谁。
而前排嘉宾席上的董乔，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上写满了愕然。
拾贰？这个名字，他今天下午才刚刚见过！
就是那个给他投稿《嫌疑人X的献身》，文笔老辣、结构惊艳，被查先生盛赞“文学性远超当前香江文坛”的神秘作者！
怎么会？
写小说和写流行歌，完全是两个领域，能在一个领域做到顶尖，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怎么可能有人同时在两个领域，都拿出了堪称顶级的作品？
会不会是重名？
董乔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可下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同一个笔名，同一天，一边给《明报》投了足以震动文坛的小说，一边让新人在新秀大赛上唱了他写的、足以出圈的金曲。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拾贰”这两个字。能写出这样的小说，这样的歌，这个人到底是谁？香江文坛和乐坛，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尊大佛？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舞台上的评委打分已经结束，主持人拿着手卡，高声宣布：
“7号选手周慧敏，最终得分92.6分！”
不用想，这个分数，是全场最高，领先原本第一的李克琴足足5分。
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董晓雯直接蹦了起来，抱着董乔的胳膊晃个不停，兴奋地大喊：
“老豆！你看！我就说她能晋级！我赢了！你要给我买随身听！最新的那个！”
“好好好，给你买。”董乔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落在舞台上鞠躬致谢的周慧敏身上，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之前就感觉，《嫌疑人X的献身》不像是香江作家的路子。
这首歌，也和当前香江歌坛有些别致。
这拾贰怕不是香江人，有种猛龙过江之感。
这让他不禁联想到，前一阵，也有一位....猛龙过了江.....
......
折腾了两天两夜，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过大半个中国，伍六一终于牵着于晓敏的小手，再次踏上了四九城的土地。
和香江繁华不同，这里满是红墙灰瓦的胡同，空气里飘着街边早点摊的油条香、国营副食店门口的酱菜味。
烟火气十足，让伍六一感到一种久违的心安。
此心安处是吾乡啊。
伍六一感叹了一句，两人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协和别墅区。
这次回来，他明显发现，路上的车、街边的工地都多了不少。
伍六一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真的要来了。
车子开进熟悉的院子，停在自家小楼门前，伍六一拎着行李，牵着小敏下了车，掏出钥匙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伍六一换了鞋，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张友琴听见儿子的声音，瞬间喜上眉梢，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沾了面粉的手，快步从厨房走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路上累不累？你有口福了，今天包饺子呢，白菜猪肉馅.....”
话说到一半，她一打眼就看见了伍六一手里牵着的于晓敏，话音瞬间戛然而止。
张友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躲在伍六一腿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小姑娘，半天没回过神来。
“妈，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您亲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