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张友琴当场就懵了,脑子嗡的一声,回过神来二话不说,转身就抄起了门后立着的鸡毛掸子,指着伍六一就冲了过来:
“你个小兔崽子!出去大半年不着家,回来就敢给我整出这么大的事!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诶诶诶!妈!住手!快住手!”伍六一吓得连忙绕着客厅的沙发跑,一边跑一边喊,
“我开玩笑的!真开玩笑的!您先把鸡毛掸子放下!”
于晓敏站在原地,看着伍六一被追得绕圈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捂着小嘴在旁边咯咯地乐。
追了两圈,张友琴年纪大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叉着腰停在原地,瞪着伍六一:
“你给我站住!再跑一个试试!”
伍六一这才停在沙发另一头,赔着笑:
“妈,我真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张友琴喘匀了气,目光落在旁边笑盈盈的于晓敏身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大半,皱着眉追问:
“那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小陶的?”
这话一出口,伍六一都乐了:
“妈!您动动脑子想想,年龄能对得上么?”
张友琴这才彻底冷静下来,知道是被这臭小子耍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鸡毛掸子往边上一扔,没好气道:
“我看你就是出去跑了这么久,皮痒了!还敢拿你妈寻开心!有话不会好好说?”
伍六一这才凑过来,拉着张友琴坐下,一五一十地把于晓敏的身世说了个清楚。
张友琴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她这辈子最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困难时期,哪怕自己再苦再饿,她和伍志远也没让三个孩子受半点委屈。
在她眼中,很难理解那种不爱孩子的母亲。
更何况是这么小的姑娘,没爹疼没娘爱,在那种家里受了这么多苦。
她连忙朝着于晓敏招手,声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
“晓敏,来,到这儿来。”
于晓敏看了看伍六一,见他笑着点头,才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乖乖地站在张友琴面前。
张友琴伸手把小姑娘拽到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小脑袋,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心疼得不行:
“哎哟,我的乖孩子,受了这么多苦。以后啊,这儿就是你自己家,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没人敢再欺负你了,知道不?饿不饿?阿姨正包饺子呢,先给你煮两个尝尝?”
于晓敏窝在张友琴怀里,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眶微微发热,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说:
“谢谢阿姨,我不饿。”
“这孩子,真乖。”张友琴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小手舍不得放,转头就冲伍六一喊,
“你去,给你美珠打个电话!今天周六,她们应该没课,让她赶紧滚回来吃饭!就说家里来新人了,让她回来见见她大侄女!”
伍六一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客厅角落的座机旁,给伍美珠的学校宿舍打了电话。
等宿管阿姨吼了两嗓子:“302那特能吃的小姑娘,你家来电话了。”
不一会儿,电话就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伍美珠咋咋呼呼的声音:
“喂?谁啊?”
“我,你哥。妈让你赶紧回家,晚上包饺子,家里来了个客人,你大侄女。”
电话那头的伍美珠瞬间炸了:
“啥?!哥?你回来了?!大侄女?!你什么时候偷偷生了个孩子?!”
“想知道怎么回事,就赶紧滚回来,晚了饺子可就没你的份了。”
......
晚上的餐厅里,正中间摆着两大盘白胖滚圆的猪肉白菜饺子,皮薄馅大。
为了欢迎晓敏,家里特意置办了不少小菜。
酱牛肉、清炒虾仁、番茄炒蛋、凉拌黄瓜......
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伍志远回来后,也围着餐桌忙前忙后,拿着盘子摆来摆去。
看似忙前忙后,实则啥也没干。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伍美珠咋咋呼呼的声音:
“妈!哥!我回来啦!”
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伍美珠背着帆布书包,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客厅,一打眼就瞧见了正坐在沙发上、乖乖盯着电视的于晓敏。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伍美珠瞬间顿住了脚步,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从这个看着软乎乎的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同类气息。
“站在那儿干啥?快洗手去!马上就开饭了!”张友琴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喊了她一声。
很快,一家人围坐在了餐桌旁。
伍六一趁着吃饭的功夫,一五一十地把于晓敏的身世,跟伍美珠说了个清楚。
伍美珠越听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满脸愤慨: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爹妈!亲闺女都能这么糟践!也太不是东西了!”
她说着,就夹了一大块酱牛肉,放到了于晓敏的碗里,柔声道:
“晓敏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想吃多少吃多少,没人敢再委屈你!”
于晓敏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却还是拘谨得很。
拿着筷子只敢夹自己碗里的菜,小口小口地抿着,饺子也只吃了两个,就悄悄放下了筷子。
伍六一看着她这副样子,放下筷子,故意板起脸:
“晓敏,跟你说了,这儿就是自己家,别拘着。你饭量多少,哥心里清楚,再这么哥哥可不喜欢你了啊。”
这话一出,于晓敏瞬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见伍六一不是真的生气,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左右看了看,见一家人都笑着看着她,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包袱,拿起筷子,瞬间开启了干饭模式。
只见她手里的筷子快得几乎出了残影,饺子一口一个,酱牛肉、虾仁不停往嘴里扒拉,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嚼得飞快,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跟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一桌子人都看愣了,张友琴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小声凑到伍六一耳边,一脸担忧:“六一,这么小的孩子,这么个吃法,没事吧?别把胃吃坏了?”
伍六一连忙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五六个饺子,笑着开口:
“没事妈,这一路过来我都验证过了,这孩子就是能吃能干,天生就是练举重的好材料,胃口好着呢,这点东西不算啥。”
旁边的伍美珠,看着于晓敏这风卷残云的架势,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自己怎么能被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比下去!
她二话不说,也立马投入到了干饭战斗之中,拿起勺子就往碗里舀饺子,一口一个,跟于晓敏展开了无声的较量。
没几分钟,桌上两大盘饺子,还有半桌子菜,就被这两个饕餮风卷残云般扫了个干净。
盘子里只剩下点饺子汤和菜底。
事先有预料、提前垫了几个饺子的伍六一,勉强混了个半饱。
伍志远和张友琴刚拿起筷子没吃几口,就眼睁睁看着盘子空了,俩人面面相觑,都没怎么吃。
张友琴哭笑不得地站起身:“你们俩啊,真是两个饿死鬼托生的!我再去下点,幸亏我提前多包了不少,本来想冻冰箱里的,这回可算派上用场了。”
结果这一煮,就是一锅接一锅。
第一锅饺子刚端上桌,没两分钟就被俩人分了个干净。
第二锅刚放下,又是瞬间见底。
到第三锅的时候,伍美珠和于晓敏原本还带着点针锋相对的敌对状态。
此刻看着对方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惺惺相惜。
是英雄所见略同。
是安禄山所见董卓。
是良子所见恩克。
最终,这场晚宴以伍志远和张友琴各吃了五分饱、伍六一吃了八分饱。
而伍美珠和于晓敏吃了三十二分饱,圆满落幕。
饭后,于晓敏看着张友琴要收拾碗筷,连忙跑过去踮着脚想帮忙洗碗,却被张友琴笑着拦住了:
“哎哟乖孩子,不用你,水槽太高了,你个子小够不着,去客厅看电视就行。”
于晓敏没抢过,也没闲着,转身就拿起墙角的扫帚,认认真真地扫起了地,扫完地又拿抹布擦桌子,手脚麻利得很,一点都不闲着。
张友琴看着心疼,还想拦,伍六一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摇了摇头,小声道:
“妈,别拦着。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你不让她干,她反倒心里不踏实,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让她做点力所能及的,她反而安心。”
张友琴闻言,看着小姑娘忙前忙后的小身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再阻拦。
等碗筷都洗干净,餐桌也擦得一尘不染,张友琴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冲着伍六一喊:
“六一,过来搭把手,把这八仙桌往边上挪挪,挡着过道了。”
这张八仙桌是老榆木的,实打实的硬木,沉得很,平时伍志远和伍六一两个大男人,都得一起使劲才能抬动。
话音刚落,于晓敏眼睛瞬间亮了,往前迈了一步,脆生生地喊:
“阿姨!我来!”
“哎哟孩子,你还小,这桌子沉得很,你搬不.....”
张友琴的话还没说完,瞳孔瞬间地震。
只见于晓敏走到桌子边,两只小手抓住桌沿,腰腹微微一使劲,那张老榆木八仙桌连同桌上摆着的醋碟、碗盘,就被她轻轻松松抬了起来,稳稳地挪到了墙边。
放下的时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脸不红气不喘,跟搬了个小板凳似的。
伍志远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在地上,伍美珠惊得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只有伍六一,靠在门框上,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笑着开口: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非要带她来燕京的原因。”
......
翌日,伍六一再次回到了观止编辑部。
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正端着搪瓷缸子准备泡水的余桦,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
他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的脸,惊呼道:
“伍主编?!你回来了!”
这一嗓子,瞬间让整个编辑部都安静了。
里里外外的人圈出来,还有几个陌生面孔,小小的堂屋瞬间挤得满满当当,招呼声此起彼伏:
“伍爷!你可算回来了!”
“六一!!”
“师父!”
伍六一笑着把肩上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全是从香江带回来的稀罕物。
巧克力、洋烟和派克钢笔、明星海报的笔记本.....
“先到先挑,一人一件,多了没有。”伍六一摆了摆手,笑着开口。
众人瞬间欢呼一声“万岁”,也不客气,围上来挑挑拣拣,堂屋里瞬间热闹得像过年。
伍六一没凑这个热闹,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外、笑着看着他的周艳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里间的主编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周艳茹顺手带上了门:“一路累坏了吧?”
“还好。”伍六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不在这段时间,辛苦您了,都还顺利吧?”
“顺利。”
周艳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似是早有准备,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起来:
“《观止》现在已经出到第六期了,第四期《金山梦》大结局的时候,销量冲到了128万份,创了创刊以来的最高纪录。第五期虽然没了你的连载,销量掉了些,但也稳在了90万份,这个数字,放在全国所有文学期刊里,也是实打实的一线头部。”
伍六一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当初办《观止》,自己尽的力量很大,从《开卷》到《问津》,都有他的身影。
如今没了《金山梦》的连载,销量还能稳在90万份,说明这本杂志已经真正立住了。
“而且现在,文坛对咱们《观止》的偏见也基本没了。”
周艳茹笑着补充,“一来是咱们给的稿费高,比大刊给的都大方。
再加上现在发行量上去了,作品发在咱们这儿,全国的读者都能看见,越来越多的作家愿意给咱们投稿了,不少文坛的老作家,都主动寄了稿子过来。”
伍六一点点头,表示很满意,又询问编辑部其他人的情况:
“余桦呢?他怎么样?”
“余桦现在可是咱们杂志社的另一张门面了。”周艳茹赞许道,
“你走了之后,他写了《四月三日事件》《世事如烟》好几部中短篇,分别发在了《燕京文学》和《当代》上,都说他是近十年最有灵气的新锐作家,现在已经是国内文坛小有名气的人物了。就是......还缺一部能彻底奠定他文坛地位的大作。”
伍六一闻言,心里泛起一阵感慨。
这一世的余桦,比前世成名早了好几年,笔力和对人性的洞察,也比同年龄段的他要成熟得多。
只是他忍不住想,少了那些底层的磋磨和时代的捶打,这个早早成名的余桦,还能不能写出那部写尽了生之苦难与坚韧的《活着》?
没有这《活着》,他还能活着么?
他没再多想,抬眼继续问:“海升怎么样?”
“海升就更厉害了。”
周艳茹眼里满是欣赏,
“他的文学评论,风格太独一份了,犀利、独到,不盲从主流,敢说真话,哪怕是文坛前辈的作品,有问题他也敢直接指出来,读者就爱他这股劲儿。现在他每一篇评论文章,都能被国内顶尖的文学杂志抢着发,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等上了岁数,绝对是国内顶尖的文学评论大家。”
伍六一笑了笑,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
海升本就天赋卓绝,对文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而且,精神病人,总能发现不一样的角度,写起文学评论来,也能独辟蹊径。
接着,周艳茹又说了编辑部众人的近况。
像是马卫都依旧尽责,但最近鼓捣古董越来越频繁了。
铁升心情和状态都不错,王硕来过几趟,总念叨着你。
“冯小钢......”
正说着,周艳茹脸上的笑意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愉:
“冯小钢上个月辞职了,听说跟电视艺术中心那个叫什么小龙的搭上了关系,去那边做电视剧策划了。”
伍六一闻言,半点意外都没有。
这轨迹,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
冯小刚本就是八面玲珑、擅长钻营的性子,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去。
自己在的时候还好,能镇得住他。
自己这一走,一有机会就跳槽,很正常。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走就走了,人各有志。”
“我就是气不过,当初要不是你拉他一把,他现在还在粮食公司看大门呢,现在翅膀硬了,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没跟你打。”周艳茹皱着眉道。
“没事。”
伍六一摆了摆手,“当初办刊,需要他这种八面玲珑的人,去跟印刷厂、侨办、各个部门打交道,靠人情世故。现在杂志社已经稳了,进入正轨了,更需要的是按规矩办事的程序性人才,他那套用处不大了,走了也不可惜。”
他顿了顿,看向周艳茹,笑着道:“这大半年,你把杂志社管得很好,我看编辑部多了不少新面孔,无论是编辑还是行政,都补了不少人吧?”
提到这个,周艳茹脸上的不快瞬间散了,点了点头:
“嗯,今年开始,政策松了,市场经济活起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抱着铁饭碗混日子,都出来找工作了。
我们借着发行量的势头,招了不少有经验的老编辑,行政、发行、财务也都补了专业的人,现在各个部门权责分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几个人身兼数职了。
就算你以后长期不在,杂志社也能稳稳当当地运转下去。”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心里满是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