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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王硕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抬眼，就瞧见堂屋里乌泱泱围了一圈人，都扒着八仙桌抢香江带回来的稀罕玩意儿，瞬间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上次伍六一从美国回来，礼物都被一抢而光，就给他留了顶绿帽子，这事他耿耿于怀了大半年。
此刻哪里还能落后？
一头扎进人堆里，扒拉开两个挤得正欢的新编辑，眼疾手快抢了件藏蓝色的港式连帽衫。
胸口印着大大的勾子。
他往身上比了比，长短正合适，心满意足地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凑到旁边正把玩钢笔的余桦身边。
“桦子，伍主编呢？”王硕开口问道。
余桦抬眼瞅了他一眼，笑道：“里屋跟周编谈事呢，怎么，找伍主编有事？”
“那当然！”王硕把胸脯一挺，理直气壮，“爷们是来邀功的！”
话音刚落，里间的办公室门就开了。
伍六一走出来，一打眼就瞧见了门口的王硕，笑着拱了拱手：
“哎呦！硕爷，稀客啊，里面请。”
换做往常，王硕就算脸皮再厚，也会象征性地谦让两句，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双手往背后一背，下巴抬得老高，趾高气昂地晃进了办公室。
伍六一跟在身后，顺手带上了门，拉了把椅子坐下：
“硕爷这架势，是有大事跟我说？”
王硕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抿了一口，眯着眼，装高手，不说话。
伍六一嘴角抽了抽：
“你要再在这儿卖关子，我可就让你把身上那件帽衫脱下来还我了，正好给海升留着。”
“别介呀！”
王硕瞬间破了功，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伍爷，我这可是帮了你天大的忙，你不能卸磨杀驴啊！”
“什么忙？”伍六一挑了挑眉。
“你知道茅奖那帮评委被查的事了么？”王硕往前凑了凑。
伍六一点了点头。
他回来当晚，张友琴就把这大半年打到家里的电话，一股脑全跟他说了。
电话里自然少不了这个话题。
“怎么，这事跟你有关系？”
“那必须的！爷们实名举报的！”
王硕瞬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的骄傲，
“那帮孙子办的事太不地道！接着你拿了龚古尔奖的东风，我整理了举报信，直接递上去了！”
“呦呵！硕爷，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一手！”
伍六一还真没料到这一茬，拱手感激道，“失敬失敬，我还以为是上面直接出手的，没想到背后还有你这位功臣。”
“那你看！”王硕显摆够了，才跟他说这事的最终结果，
“现在处理结果下来了，三位的核心评委，直接停职检查，严重警告，作协里的职务全免了，对外公布的理由就是学术不端、利用评审职权谋取不正当利益，还有两位严重一些，直接调离了作协核心岗位，下放到地方文联去了，这辈子别想再碰全国性文学奖的评审。”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痛快：“至于水木大学那个郭玉翔，事儿最大！不光是受贿徇私，还查出来他侵占公款、发表的多篇论文抄袭，数罪并罚，直接开了，听说现在已经移交侦查了，后半辈子大概率要在牢里度过了。”
伍六一闻言，缓缓点头：
“没想到，这人屁股后面这么多烂账。”
“谁说不是，胆子太大了，也是倒霉，触到你的霉头了！”
王硕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您这茅奖是要不回来了，这糊涂账，只能糊涂下去。”
伍六一对此早有预料，半点都不意外。
茅盾文学奖才办到第二届，根基还没稳，本就处在建立权威性的关键期，真要是把评选里的黑幕全掀了，宣布之前的评选结果作废，这奖在读者心里的分量，就彻底垮了。
上面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砸了这块文坛的金字招牌。
“我知道。”伍六一淡淡笑了笑，“本来我也没指望靠这个奖证明什么。”
王硕伸出大拇指：“伍主编高义！高风亮节，我辈楷模。”
“行了，少拍马屁了。”伍六一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话说回来，郭玉翔就是个小角色，他没这么大本事，能撬动这么多终评评委跟着他一起操作，背后肯定还有人。”
王硕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了收，点了点头：
“这就是咱们不能往深了说的事了......”
伍六一也不纠结这事，笑着道：
“行，不管怎么说，你帮我出了这口恶气，这份情我记下了。晚上我做东，全聚德，烤鸭、酱肘子、芥末墩儿，你想吃什么随便点，管够！”
“好嘞您！”王硕瞬间乐了，一拍大腿，“我今儿非吃您个底朝天不可！烤鸭我要吃两只！”
笑闹过后，伍六一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王硕问道：
“不对啊硕爷，按理说你家世是不错，但这种级别的举报，材料递上去，没点硬门路，根本到不了该看的人手里。你什么时候有这方面的人脉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当然没这本事。”王硕嘿嘿一笑，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坦白讲，这次纯是运气好，抱上大腿了！”
“哪位大腿？”伍六一挑眉问道。
“王濛啊！”
伍六一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硕抬手指了指房梁：“咱们以前的王主编，现在可不能叫主编了，得叫王部长了！正儿八经管着咱们文艺口这一摊子事呢！”
“哦豁！”
伍六一瞬间恍然大悟。
他前世记不清王濛具体是什么时候走上高位，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个档口。
他和王濛交情莫逆，王濛本就见不得文坛这档子龌龊事，再加上是帮他伍六一出气，出手管这事，就全解释得通了。
他心里也暖了一下。
虽然茅奖的事已经尘埃落定，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但这帮仗着职权徇私舞弊、颠倒黑白的人，终究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也算是帮他出了憋了大半年的恶气。
伍六一心里默默盘算着，等过段时间，得专程去拜访一下王濛，好好谢谢这位老朋友。
......
送走了王硕，编辑部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翻稿纸的哗啦声、编辑们低声讨论稿件声、余桦喊“铁升帮我倒杯水”的声音，交织其中，忙碌安稳。
而伍六一坐在靠窗的主编办公桌前，拿出空白的笔记本，开始梳理搁置了大半年的事。
原本两个月前就跟老厂长拍了板，要帮他拍一部能拿奖的电影，结果半路被荣光启老爷子拉去了香江，前前后后耽搁了不少功夫，这事便被搁置了下来。
如今人回了燕京，这事自然要抓紧提上日程。
汪阳对奖项的期待其实不高。
毕竟当下的中国电影，在国际影坛上几乎没什么话语权，拿过的少数几个奖，大多来自苏联和东欧的友好电影节，多少带点交流的成分。
老厂长只想着能让片子拿个国际奖项中的技术奖、鼓励奖，就算圆满了。
可伍六一不会降低标准。
既然要拍，就要拍最好的，要拿就拿最高奖，剑指欧洲三大的金棕榈、金熊、金狮。
如今正处在冷战后期，欧洲左翼思潮正值鼎盛，西方世界对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好奇心窗口期。
柏林电影节主席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态，希望与中国建立长期的电影交流机制，多次邀请中国电影参赛。
戛纳和威尼斯也纷纷向中国创作者递出了橄榄枝。
《黄土地》正在欧洲院线上映，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接连拿下了洛迦诺国际电影节银豹奖、伦敦及爱丁堡国际电影节的萨特兰杯奖。
虽不是欧洲三大的最高奖，却也足够让老厂长眼红不已。
伍六一很清楚，这个窗口期，是中国电影出海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没想着抄袭欧洲或好莱坞的成熟剧本，他要的是完全本土化的表达，拍中国人自己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他打心底里反感那些为了讨好西方评审，刻意贩卖苦难、丑化中国、迎合西方刻板印象的片子。
那种片子，哪怕拿了奖，也是跪着讨来的，把中国人的精气神都丢了，拍得再好也没什么意思。
他要拍的，是站着把奖拿了，让西方人真正看见中国人骨子里的生命力。
翻来覆去，后世经过市场和影坛双重验证的作品里，有三部片子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
这第一部，便是华语电影史上难以逾越的山峰与明珠——《霸王别姬》。
在原本的世界里，这部1993年上映的作品，一举拿下了第4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是迄今为止华语电影唯一一座金棕榈奖杯。
后续又横扫金球奖最佳外语片，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在全球各大电影节拿奖拿到手软，把京剧艺术的极致美感、半个世纪的时代浮沉、人性的挣扎与执念，拍得入木三分，成了全球影坛公认的华语电影天花板。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伍六一迅速否决了。
93年的《霸王别姬》和86年的《霸王别姬》，可不是一个东西。
时代环境不同。
93年冷战已经结束，全球意识形态的对立大幅缓和，电影节评审才能抛开政治滤镜，聚焦于作品的艺术价值和人性表达。
可当下，国内的思想解放程度远未到90年代的尺度，片子里涉及的特殊历史时期、同性恋，根本不可能过得了审。
别说拿奖，连面世都难。
姜闻可学不得，他得为老爸考虑。
这部，就只能否了。
第二部，伍六一想到的是《秋菊打官司》。
这部片子确实是稳妥的选择，真诚的现实主义叙事，没有刻意的苦难渲染，没有讨好西方的谄媚，只讲了一个农村妇女“讨个说法”的故事。
完全贴合威尼斯、柏林两大电影节最偏爱的“人文关怀作者片”审美。
纪实风格的手持摄影，像纪录片一样真实的镜头语言，聚焦普通人、小人物的生存状态，无暴力、无色情、无极端的体制批判，过审毫无压力。
入围三大电影节板上钉钉，拿个评审团大奖、最佳女演员之类的奖项，几乎是十拿九稳。
但这也是它的弱点。
故事的戏剧冲突太弱、太淡、太生活化、太温和了。
它的魅力，需要观众沉下心来，才能品出乡土社会里人情与法理的拉扯，可在当下这个窗口期，欧洲观众对中国电影的认知还停留在新鲜感阶段，他们更想要有冲击力、有生命力的叙事。
这种内敛的东方表达，西方评审未必能完全共情，入围、拿小奖绰绰有余，但想要冲击金熊、金狮、金棕榈的最高奖，力度放在当下，远远不够。
伍六一最终把它定为了备选。
而这最后一部，伍六一越想越觉得，是当下最完美、最合适的选择。
这部便是《红高粱》。
原本世界里，华语电影的第一座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奖杯，彻底打开了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大门。
它几乎完美避开了所有敏感雷区，又精准踩中了国内外所有的加分项。
首先是题材的绝对安全。
85年，正是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40周年，国内从上到下都在大力扶持抗日题材、弘扬民族精神的文艺作品。
《红高粱》的核心主线，是山东高密乡的一群普通农民，从最原始的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到面对日本侵略者的屠刀，自发拿起武器，用最惨烈的方式抗击侵略、守护家园。
没有刻意拔高的完美英雄，只有鲜活、粗粝、有血有肉的中国人，民族大义、家国情怀的底色无可挑剔，别说过审，甚至在往上报，都能收获全力支持。
这是前两部作品完全比不了的先天优势。
其次，是对欧洲电影节的极致适配。
柏林电影节本身就诞生于二战后的废墟，对反战、反法西斯、反侵略的题材，有着天然的偏好与敬畏，这是刻在电影节骨子里的基因。
而《红高粱》里的民间抗日叙事，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只有普通人面对侵略时，最本能的反抗与不屈，这种来自民间的、最朴素的反战内核，比任何宏大的主旋律叙事，都更能打动全球的观众与评审。
在前世，张一谋用极致的色彩美学，把漫天遍野的红高粱、血红的高粱酒、热烈的红盖头，拍出了震人心魄的力量感。
这会给看惯了西方灰暗叙事、也看腻了东方刻板苦难的评审与观众，带来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张一谋已经确定了这是一条能走通的道路。
摸着张一谋过河就好了。
只是.....伍六一不清楚，这原著作品《红高粱家族》，管模业写没写出来？
伍六一不确定，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管模业的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那边传来了管模业的声音。
“您好，找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