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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业，是我。”
“伍老师？”管模业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声音，语气里透出一瞬的惊讶，随即就稳了下来，
“您拿龚古尔奖的事，是咱们整个华语文坛的荣光，前阵子就想给您去信道贺，听余桦说您去了香江，才没敢贸然打扰。”
“刚回来没两天，事刚捋顺，想起好久没跟你通个话，就打过来问问近况。”
伍六一语气松快，“最近怎么样？笔上有没有新东西出来？”
管模业没察觉他话里的深意，笑了笑：
“托您的福，之前写的《檀香刑》上面还算看重，前阵子写完的《透明的红萝卜》，发在了《中国作家》上，读者反响还算过得去。”
伍六一心里清楚，哪里是“过得去”。
这部《透明的红萝卜》，是管模业真正的成名之作，凭着这篇小说，他破格提干，进入了军艺文学系脱产学习，这通电话，正是打到了军艺的宿舍里。
如果说，《檀香刑》让管模业走进了主流文坛的视野，那么《透明的红萝卜》，便让人不得不重视这位青年作家。
他先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透明的红萝卜》我看了，写得好。那种孩童视角的写法，很有新意。
夸罢，他话锋一转，又问道：“最近在琢磨什么？有没有新的创作想法？”
管模业“嗯”了一声，道：
“一直有个模糊的念头，可就是落不到纸上。”
“说说看？”伍六一循循善诱。
心里也存了几分念头，若是管模业已经有了成型的脉络，他可以让北影厂把改编权买下来，也算两全。
“说不好。”
管模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困顿，
“想写我老家那片土地，写我祖辈那辈人的事，从清末到战乱那些年，乡野里长出来的人，野地里的故事。
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总觉得那片黑土里埋着东西，有股子压不垮、烧不尽的活气，可就是抓不住那个根。
写了十几段碎稿子，写人、写事、写土地，都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见光影，摸不着实形，连该拿什么当主线都拎不清。”
伍六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此刻的管模业心里，还只有一团混沌的创作萌芽，《红高粱家族》的完整脉络，连影子都还没成型。
可答应汪阳的事，却等不了。
按照原本的轨迹，等管模业写完这部小说，汪阳早就从厂长的位置上退休了，更别说后续的电影立项、拍摄、冲奖，更是遥遥无期。
管模业心思细，听着他半晌没应声，也反应了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伍老师，您今天打这个电话，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吩咐？”
伍六一握着听筒，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模业，对不住了，才开口道：
“是这样的，我最近琢磨了个题材，沾着北方乡土的风土人情，知道你是东北乡长大的，就想找你聊聊，免得我写出来的东西浮在面上，不贴地皮。”
“您说，我定当知无不言。”管模业的语气瞬间认真起来，顺手拉过桌边的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你也知道，今年是四十周年，我便想写一个抗日题材。但我不想写宏大叙事，不想写史书里印着的抗战。中国人最硬的那根骨头，从来不是只长在军营里的。”
“伍老师，这是不是就是您之前在课上讲的，以小见大，用个体的命运写时代的浮沉，和您说的微观史学是一个路子？”
“没错！”伍六一继续说着：“主角也不一定是完人，他有血有肉，他可能坏事干尽，好事也做绝，最美丽最丑陋、最英雄最王八蛋。”
管模业咽了口唾沫，问道：“那您之所以选我们那的东北乡，是看中了什么核心意象么？”
“我听朋友说过，你们那边乡下，早年家家户户都种高粱，能吃粮，能酿酒，野火烧不尽，春风一吹就漫山遍野地长，生命力旺盛。我就想，这片地养出来的人，也该跟这红高粱一样，是野的，是烈的，是压不垮的。”
电话那头，管模业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红高粱？
对啊！就是红高粱！
他脑子里像炸了一道惊雷，瞬间清明了。
这是多好的意象！
它耐贫瘠、耐涝、耐旱、耐盐碱，这不正是民间底层的强悍生命力。
而血红的颜色，代表了血、战争、情欲、死亡，颜色本身就在写热烈、残酷、壮美、原始。
它可作粮食，又可酿酒，可充饥、可救命。
真好啊！
管模业心里翻涌着惊叹，只觉得伍六一眼光之准。
“伍老师，那这个故事，您打算怎么写？”
伍六一的声音依旧平缓：
“一个年轻姑娘，被亲爹逼着嫁给邻村的麻风病人，换一头骡子。出嫁的路上，抬轿的领头汉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俩人看对了眼，就在半道的高粱地里野合。
后来姑娘的男人死了，她接手了家里的酿酒烧锅，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掌柜的，跟那汉子在高粱地里.....”
“日子本来就这么热闹地过着，结果日本人来了。”
伍六一的语气沉了几分，
“日本人的军车碾过了高粱地，杀了他们的乡亲，毁了他们的烧锅。这群平日里打打闹闹、喝酒赌钱的庄稼人，没受过正规训练，也没什么保家卫国的豪言壮语，就凭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拿着土枪、土炮，甚至菜刀、锄头，就敢跟荷枪实弹的日本人拼命。
最后姑娘死在了日本人的枪下，汉子带着剩下的人，抱着炸药炸了日本人的军车，全葬在了那片.....绝美的红高粱地里。”
说到这里，伍六一笑了笑，语气重新松了下来：
“大概就是这么个雏形，想写的从来不是战争，是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人，是那股子就算烂在泥里，也要往上窜的生命力。就是不知道这些风土、这些人的活法，贴不贴你老家的实情，会不会显得外行了。”
伍六一每说一句，管模业心中的明悟就多上一分，蒙了两个多月的毛玻璃，就被擦去一分。
那些散在稿纸上的、串不起来的碎片，那些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主心骨”，瞬间就有了落点。
是啊，他要写的从来不是年月，不是战事，是那片地里长出来的人，是那股子野火烧不尽的活气。
他握着听筒，半天没出声，心里先是豁然开朗的亮，随即又漫上一层复杂难言的滋味。
伍六一所说的一字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他心里那团混沌念头的最深处，和他这两个多月对编辑都没说透的想法，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他之前总在纠结。
该写战乱，还是写乡土？
该写传奇，还是写凡人？
伍六一几句话，全给他点透了。
不用选。人就是地，地就是人。
所有的爱恨、生死、乱世里的浮沉，全都是从这片高粱地里长出来的，本就是一体的。
半晌，他哑声开口：
“您.....的想法，我百分之百认同！我甚至觉得.....我仿佛活在您的影子里....”
伍六一扶额....又顺着乡土写作的细节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绵长的忙音，管模业却依旧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坐在军艺宿舍的书桌前，半天没动。
窗外的风卷着杨树叶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他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刚才听电话时，下意识写下的“红高粱”“生命力”几个字，墨迹还没干，此刻在他眼里，却格外刺眼。
自打《透明的红萝卜》发表之后，国内文坛铺天盖地的赞誉，让他有过那么一段日子的飘飘然。
圈子里渐渐有人拿他和伍六一作对比，说他是国内青年作家里最有灵气的一个，是乡土文学的新标杆，甚至有人私下里说，他的笔力，比伍六一还要扎实。
听得多了，他便也渐渐信了。
他知道自己曾上过伍六一的课，曾一度以学生自居，可学生哪有不想超过老师的？
他渐渐讳莫如深，从不跟外人提起这段经历，仿佛不提，他就能和伍六一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甚至能走得更远。
可龚古尔文学奖的消息传来时，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透明的红萝卜》就算再受赞誉，和那部轰动整个欧洲文坛的《金山梦》比起来，就算谈不上云泥之别，也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起码，他的作品，敲不开欧洲老牌文学奖的大门，更别说登堂入室，让整个西方文坛为华语文学侧目。
那时候，他是真的服了。
可今天这通电话，给他的冲击，比当初看到龚古尔奖的新闻时，还要猛烈。
对方对文学的通透，对乡土的理解，对人性的洞察，永远比他看得更深，更远。
自己....好像一直都在他的阴影中。
他甚至忍不住恍惚，难道是当初伍六一的那几堂课，对他的影响已经深到了这个地步？
以至于他的叙事逻辑、创作技法，乃至骨子里的文学审美，都始终脱不开对方？
......
挂了和管模业的电话，伍六一就没再耽搁。
他抱着一摞方格稿纸，便开始了工作。
从清晨到日暮，除了中途让余桦帮忙带了饭，几乎没挪过窝。
整整一天一夜，他把《红高粱》的核心故事梗概、剧本框架、核心场景的镜头设计，都写了下来。
等第二天，伍六一便揣着稿子，直奔北影厂而去。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尽，北影厂的红砖大门前已经热闹起来。
扛着道具的场工、穿着戏服的演员、骑着二八自行车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伍六一一进院，来打招呼的络绎不绝。
有厂子里的老编剧笑着喊他“伍老师”，有年轻演员怯生生地过来搭话，连道具组的师傅都停下来跟他打了声招呼。
他耐着性子一一应下，好不容易打发了围上来的人，刚要抬脚往办公楼走，身后就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
“六一哥！”
伍六一回头一瞧，忍不住笑了：
“原来是菜菜子啊，怎么，今儿没排戏？”
“啊啊啊！怎么又是这个奇怪的称呼！”年轻的蔡明气得跺了跺脚，脸颊鼓得圆圆的，跑过来拦在他跟前，
“我叫蔡明！不叫菜菜子！”
“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多亲切。”伍六一笑着往前走，随口问道，“拦着我，有事？”
“你来这儿做什么？”
蔡明先反问了一句，见他含糊着说“找汪厂长谈点事”，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又往前凑了两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六一哥！”
“嗯？有事直说。”伍六一脚步没停。
“你下一部作品，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蔡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之前给厂里写的那几部片子，部部都爆了，演了的哥哥姐姐全红了！我也想演你的本子！”
伍六一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如今，他名气越来越大，给北影厂之前写的那几部片子，也都爆了。
在里面的演员也都红了。
自然有很多人盯着他这个香饽饽。
刚才围上来的人里，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这事。
“行啊。”伍六一摆了摆手，继续往办公楼走。
蔡明瞬间喜上眉梢，差点蹦起来：“真的？！谢谢六一哥！”
“嗯，下次有小品，我第一个想起你。”
伍六一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拐进了办公楼的大门。
“小品？”蔡明愣在原地，眨了眨眼，没琢磨明白这拍电影的本子，怎么就跟小品扯上了关系。
伍六一熟门熟路地上了楼，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汪阳洪亮的声音：
“进！”
伍六一推开门，就看见汪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皱眉头。
看见推门进来的是伍六一，汪阳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语气却带着几分埋怨：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香江乐不思蜀，把答应我的事，全忘到后脑勺去了！”
“哪能啊，答应您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呢。”伍六一笑着关上门，“这不，刚回两天，我就向您来汇报进展了。”
“哦？”汪阳眼睛瞬间亮了：“这是有眉目了？”
伍六一点点头，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汪阳耐心听着，时不时问上两句。
等伍六一说完，汪阳开口：“好！咱们现在就启动筹备！”
“呃.....”伍六一有些惊讶：“汪厂长，我这剧本可没出来呢....”
“你，我信得过。”汪阳话没两个字，但却重若千钧。
这部电影，极有可能是汪阳在任期间的最后一部电影，也就是收官电影。
可如今，连剧本都没有，就定了下来。
无疑是一种巨大的信任。
伍六一看着他鬓角花白的头发，也突然感觉，老厂长比上次见，又老了。
他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热流，又酸又暖。
“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