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靠在靠窗的位置,万米高空的气流让机身偶尔有轻微的颠簸,广播里的轻音乐断断续续。
实在百无聊赖,他抬手叫住路过的空姐,要了一份当日的行业报纸。
是最上一期的《文艺界通讯》。
本想随手翻两页打发时间,扫到一篇文章,看上面的字,让他不由乐了。
“文坛逐利祸首伍六一,实为欺世盗名之文贼!”
伍六一不由来了兴致,他得好好看看,这些老古董们,又弄了什么花活。
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事就是版税那事儿。
由观止出版社独家出版的《王硕文集》,自上市以来,首印10万册,30天内宣告售罄。
短短三个月紧急加印4次,累计销量直接突破50万册。
这是实打实的好成绩。
靠着12%版税协议,王硕仅凭这一本文集,就拿到了近20万元的税后收入。
这几年来,人们工资有了一次飞跃,但依旧不足百元。
这20万,绝对是一笔巨款。
人红了,钱也赚了,王硕也飘了。
文章里特意摘了他前段时间接受《青年报》采访时的原话:
“有人说我这是痞子文学?瞧不上我这点狗屁倒灶的事,现在好了吧?爷们赚钱了。”
末了还对着镜头:
“要我说,伍六一这才叫敢为天下先!以前我们写字的跟讨饭,得拜码头、看脸色,现在稿子好不好,读者说了算,瞧好吧,未来全中国写字的,都得念他一声好!”
就是这份采访,在文坛投下了一颗炸雷,也让观止出版社实行的版税分成制度,彻底从行业内部传到了大众耳朵里。
一时间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更甚,而这篇文章,便是反对者的炮火。
文章里写着:
“《观止》将西方国家那套糟粕堂而皇之引入内地文坛,把本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神圣文学事业,异化为赤裸裸逐利的商品。
此举一开,作家们必将一心向钱看,再无潜心创作之心,彻底败坏文坛风气,毁我国文艺根基于一旦!”
更把矛头死死对准伍六一:
“听闻,伍六一其人,仗着几分海外虚名,先赴香江勾结港资办刊,以旁门左道,哗众取宠。
又以版税为饵,挑动作家逐利之心,瓦解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其行可鄙,其心可诛,实乃文坛百年未有之祸根!”
最后连带着王硕一起骂,说伍六一是‘痞子文学的幕后推手’。
用低俗市井文字制造污染,毒害青年一代,是文艺界不折不扣的害群之马。
伍六一看后,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位同志,你也看这篇狗屁文章呢?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乱扣帽子!”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愤愤的吐槽,伍六一转头看去,邻座坐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也攥着一份同款的《文艺界通讯》,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显然也是刚看完这篇文章,一肚子的不平。
他见伍六一也在看,忍不住主动凑过来搭了话。
伍六一合起报纸,笑着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问:
“哦?听您这话,是不认同这文章里说的?”
“认同个鬼!”
男人嗓门当即提了几分,先伸手跟他握了握,自我介绍道,
“我姓李,是江南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干这行快十年了。
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我比谁都清楚。写这种文章的,全是作协大院里旱涝保收的主儿,拿着国家的津贴,占着体制内的编制,一辈子吃喝无忧,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越说越气,指着报纸上的标题骂道:
“他们哪里知道,我们这些作者的苦?”
伍六一又问:“那您觉得,这个版税制度,到底合理么?”
李编辑沉下心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道:
“目前看,我觉得是合理的。当然,新事物出来,适不适合咱们的国情,会不会水土不服,后续肯定要慢慢打磨、优化,但伍六一此举,的确如王硕所说,是真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以前我们出一本书,印多印少,赚不赚钱,跟作者半毛钱关系没有,人家凭什么掏心掏肺给你写好东西?
现在版税一分,书卖得好,作者赚得多,我们编辑也有业绩,读者能看到实打实的好稿子,这不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让作家靠自己的作品赚点钱,怎么就成了败坏文坛风气了?”
说到兴头上,他一拍大腿:
“要是伍六一能给我们编辑部投稿,别说他定的12%版税,把编辑部给他都行!”
“嘿!你这老编辑,想什么美事呢?”两人正聊得热络,过道里突然插进来一句话。
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水洗蓝牛仔夹克,配着磨白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干净的回力鞋,耳朵上还别着随身听的耳机。
一看就是刚从国外回来。
他刚听了半天,忍不住乐着接了话:
“把编辑部给伍六一?你这哪是请作者投稿,分明是想请尊大佛,直接把你们杂志社改成观止江南分部了!现在香江的观止分部火成什么样了您不知道?”
李编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这不就是做个白日梦嘛。谁不想跟伍六一这样的人合作啊,现在全中国谁不想要伍六一的稿子啊?可惜我们这小庙,容不下这尊大佛,求稿信都进不了观止的门。”
伍六一听得脸颊微热。
“不至于,从伍六一的作品上看,他这人为人随和、温文尔雅.....”
“怎么会?”小年轻打断了伍六一的自吹自擂,开口道:
“据说他跟王硕相交莫逆,王硕那脾气,伍六一能好到哪去?”
伍六一心里吐槽,自己的名声都被王硕败光了。
而此时,一个空姐走到伍六一面前,脸颊微红,手里拿着本《金山梦》的上册:
“伍先生,我是您的书迷,您能给我签个名么?”
说着,递过来一支钢笔。
“嗯?”
李编辑和小年轻瞬间望过来。
伍六一尬笑了声。
这种装杯被发现的感觉,让他又尬又爽。
......
下了飞机,伍六一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别墅赶去。
半年没回,这四九城变化竟然不小。
到处都在盖楼、修路。
路边多了好几家卖录像带的铺子。
门推开,伍志远正坐在桌边擦镜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六一回来了?”
伍六一放下行李扫了一眼,才半年没见,老爸黑了整整一度,脸颊也清瘦了不少。
不过,眼睛亮得很。
“回来的正好,跟我走。”伍志远起身就去拿衣架上的大衣。
伍六一哭笑不得:“干啥啊爸,我这刚下飞机,饭还没吃呢。”
“路上给你买个火烧夹肉。”
伍志远推搡着他出了门。
“《红高粱》最终定剪版出来了,今天厂里放第一遍样片,你回来的真是时候。”
他没再推辞,跟着出了门。
路上伍志远嘴里就没停,跟他念叨拍摄时的细碎事:
说巩莉很有灵性,开始时还很生怯,后面越演越好。
说姜闻很有主见,想改他的戏,不过被他骂回来。
说蔡名这小姑娘,还挺能吃苦,没喊过累。
絮絮叨叨的,全是压了小半年的话。
到了北影厂,直奔后院的小放映室。
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北影厂的两位副厂长坐在前排。
汪阳正背着手跟人说话,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伍六一,当即挑了挑眉:
“臭小子!你还敢回来?当初剧本交了,拍着胸脯答应我全程跟组,结果人直接溜去香江,把一摊子事全甩给你爸,你可真够意思。”
伍六一先笑着跟几位厂领导打了招呼,才转头冲汪阳打哈哈,语气谄媚:
“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去香江也是国家任务嘛!怪就怪我太优秀了。”
汪阳冷哼一声,没再揪着不放,伸手拍了拍前排的椅子:“少贫嘴,坐这儿。丑话说在前头,这片子要是我不满意,我不光找你爸算账,这个月他的工资奖金,我全给扣了。”
伍六一笑着应了。
刚坐稳,屋里的灯就暗了下去,放映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光束打在幕布上。
幕布上亮起的第一帧,便牢牢锁住了全场人的目光。
全景镜头下,漫天漫地的红高粱铺展至视线尽头,高饱和的红色色块极具冲击力,裹挟着黄土的苍茫气息,直白又浓烈地撞进眼底。
紧接着,一道旁白缓缓响起,语气平淡却有种宿命感:
“我奶奶19岁那年,被我曾外祖父嫁给了十八里坡有麻风病的李大头,换回一头骡子。”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吃火烧的速度都变慢了。
镜头调度很有设计感。
画面平稳切至黄土坡上的迎亲队伍,跟拍镜头紧紧跟随轿夫的步伐,镜头的颠簸感与轿夫颠轿的幅度同步,将现场的沉浸感拉满。
幕布上,红色的花轿、艳色的嫁衣,与漫天土黄色的旷野形成强烈的色彩对冲,高对比度的色调搭配,既有民俗场景的真实质感,又透着几分表现主义的张力。
伍六一心里暗自点头,这般色彩符号的运用,不比张一谋的差。
这开篇的惊艳,伍六一暗想着,
“一定要稳住啊!”
看到中段,伍六一才彻底放松下来。
在最关键的祭酒神的名场面,满屏撞眼的红,汉子们光着膀子捧着酒碗高歌。
固定机位的全景群像镜头、和纵深调度、浅景深镜头之间的切换,运用的极为娴熟。
张艺谋的版本,后半段的抗日戏份总被人诟病。
说和前半段的个人宿命反抗衔接生硬,为了视觉冲击与悲壮感,牺牲了叙事节奏与人物逻辑。
而老爸这版,从罗汉的牺牲,到鬼子对乡邻的残害,再到九儿和余占鳌下定决心反抗,情绪铺垫层层递进。
把个人对命运的反抗,顺理成章地升华到了整个民族对侵略者的反抗。
从前半段九儿反抗包办婚姻、挣脱礼教束缚,到后半段所有人反抗侵略、守护家园,本质上都是对“活着”、对“自由”的执念,首尾呼应。
内核统一得严丝合缝,把原版里最受争议的地方,改成了全片最戳人的华彩。
影片越往后走,戏剧张力越足。
终章的高粱地血战,老爸展现了和张一谋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
他没用血腥奇观化表达。
以限制性主观镜头,用人物视角,枪声、爆炸声与唢呐声形成反差式声画对位,悲壮却不悲凉。
哪怕最终只剩满目疮痍,漫天红高粱的定格镜头,也与开篇的全景镜头形成完美的首尾呼应。
全片的“生命力”核心主题完成了最终的闭环表达。
伍六一不知道二者谁的方法更优秀。
但这无疑也是一种极为优秀的表达方式。
甚至,在伍六一眼中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
直到放映机的嗡鸣归于沉寂,最后一帧红高粱的定格画面在幕布上停留,屋内的灯光缓缓亮起。
前排的厂领导率先回过神,转过身对着伍志远,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激动:
“志远,好片子!真的是好片子!我们很久没能看到这样好的作品了。”
另一位副厂长也跟着点头:“镜头稳,人物立得住,情绪也铺得到位,这片子送出去参展,绝对能拿奖!”
汪阳靠在椅背上,轻轻敲着扶手,看似镇定,可发红的耳尖,和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早就暴露了他的激动。
伍志远松了口气,他没看别人,先转头看向身边的儿子,眼里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忐忑。
这剧本是伍六一写的,最核心的想法也是父子俩一起磨的,他最想听到的,还是儿子的评价。
伍六一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笑了笑:
“爸,拍得真好。”
伍志远听到这几个字,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半年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
伍六一转头看向汪阳:
“汪厂长,这片子稳了,这回不用扣我爸工资了吧?”
汪阳终于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
“不扣了!不扣了!”
他转头就对着厂领导拍了板:“我早就说了,志远的功底,加上六一的本子,这片子绝对差不了!后续的送审、制片全程跟进,务必在月底前,把片子送到戛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