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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歇了一天，伍六一去什刹海体校接于晓敏。
半年没见，这孩子窜了小半头。
胳膊腿上练出了紧实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壮实了一圈，偏偏还是那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笑起来俩梨涡软乎乎的。
越来越金刚芭比了。
本来伍美珠就打不过她，现在两人戴着拳击手套玩闹，纯是伍美珠在单方面被殴。
偏偏伍美珠又菜又爱玩，天天拉着于晓敏比划，难免青一块，红一块。
伍六一看着都头疼，心里暗忖，这要是再等个十年，怕是要这一块，那一块了。
在家缓了两天，伍六一去了观止出版社。
这一进门，场面比他预想的热闹得多。
编辑部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编辑交谈、稿子翻页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每个人都脚不沾地地忙，连他推门进来，都没人抬头看一眼。
伍六一走到余桦工位旁边，看着他脑袋快扎进稿子堆里，头也不抬地拿着红笔勾勾画画，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余桦头都没扭，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忙着呢，要汇报等会儿再说！”
嚯！
这是长脾气了。
伍六一挑了挑眉，又戳了戳他。
“你这人是不是有.....”
余桦皱着眉猛地回头，火气刚顶到嗓子眼，一看见伍六一的脸，瞬间卡了壳。
“伍......伍主编！您回来了！”
伍六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故意板着脸：
“嗯，我回来找你汇报工作。”
“哎哟我的主编，您这不是折煞我么！”余桦立马换上嬉皮笑脸，赶紧给伍六一倒了杯热茶，
“您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年，我们天天盼着您回来坐镇呢。”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扫了一眼堆得小山似的稿子，也没苛责他，开口问：
“说说吧，编辑部这是忙什么呢？跟打仗似的。”
“这不正筹备星火奖的事么！”余桦往椅子上一坐，“主编，三年之期已到啊！”
伍六一闻言愣了一瞬，心里泛起一阵恍惚。
“这都过去三年了么？”
“是啊！”
他还清晰地记得，当初正是国内科幻即将滑入寒冬的节点，他凭着一部《火星救援》，一路拿下普罗米修斯奖、轨迹奖，最终捧回了华语文坛第一座雨果奖，成了国内科幻界独一份的存在。
也是那时候，他见到了钱老，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他拿着雨果奖那3000块奖金，牵头成立了星火奖，初创时特意定了三年的评奖周期。
就是想给国内的科幻作者，留足沉下心打磨作品的时间。
这三年里，国内科幻涌现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作者，一篇又一篇扎实的作品闯出来。
中国科幻如他所料，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他回过神，看向余桦，笑着问：“那这第一届，参评的人多不多？”
这话刚问出口，余桦还没答，伍六一自己先笑了。
看编辑部这忙得人仰马翻的架势，答案已经明明白白，纯属是问多了。
余桦也乐了，抬手扫了一圈满屋子的稿堆：
“您自己看就知道了。不光是国内各省的作者，甚至还有东南亚那边的华语科幻作者，都投了稿子过来。初筛我们已经过了两轮，现在剩下的这些，我们几个编辑天天熬大夜看稿，眼睛都快熬瞎了。”
“对了，评奖规则我们全按您当初定的来，第一届采用专家打分制，”
余桦又补充道，“邀请函早就发出去了，郑文广、叶永烈几位科幻界的老前辈都一口答应了，还有《科幻世界》《科幻文艺》这几家核心刊物的主编，也都应邀来当评委，阵容绝对够分量。”
伍六一听得连连点头：“话说，我有资格当个评委么？”
“瞧您这话说的！”
余桦立马坐直了身子，“中国科幻界，您要是说没资格，那还有谁敢评？”
“行。”
伍六一也不推辞，当即应了，“初筛定版的稿子，回头整理一份给我，我好好看看。对了，怎么没看见周编？”
这话一问出口，余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几分：
“正想跟您说这事呢。周编年纪大了，眼睛和腰一直不太好，前两个月实在熬不动了，就没再来编辑部。她叮嘱我，等您回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你。”
伍六一脸上的笑瞬间沉了下来。
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余桦：“周编这几个月的工资，都按时发了？”
“发了，一分没少，逢年过节的福利也都专人送上门了。”
余桦连忙点头，“我们都跟周编说了，她就算不来上班，也是咱们观止的终身编辑，工资照发，工位永远给她留着。”
伍六一紧绷的下颌线这才松了松，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个字：
“那就好。”
.....
下午刚过两点，从香江寄来的包裹就送到了观止编辑部。
最金贵的，是包裹里那台打字机。
为了把这台娇贵的机器完好无损运回来，伍六一特意托傅其找了中旅的粤港货运专线，走正规报关流程。
从香江装车后经羊城转铁路货运专车，机器里三层外三层裹了泡沫棉和防水油布，生怕路上磕碰。
绕了大半个月，他中途还去见了大姐，在那儿待了几天，结果还是没自己先到。
编辑部的人围着包裹拆得热闹，伍六一没多留，从包裹里翻出两盒从香港带回来的杏仁饼、老婆饼，转身就往周艳茹家赶。
周艳茹家住的老家属楼，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过冬的白菜和煤球，唯独她家门前干干净净。
连一片碎菜叶都没有。
伍六一抬手敲了敲门，没两秒，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周艳茹站在门里，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依旧是那么慈祥。
看见门外的伍六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瞬间亮起光，声音里满是惊喜：
“六一！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就是从香江带回来的两盒小糕点，您尝尝鲜。”伍六一笑着应声，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里很干净，更多的是搪瓷药罐，旁边堆着几包牛皮纸包好的中药。
“你快坐，我给你泡杯茶。”周艳茹招呼他坐下，转身就去开衣柜，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捧出一个铁皮茶叶罐。
伍六一记得，这是上次自己送给她的。
看来，她一直舍不得喝。
茶刚放到伍六一面前，周艳茹就坐不住了，双手攥着衣角，脸上先浮起了歉意：
“六一，实在是对不起你。我这眼睛啊，越来越看不清字，我家那老头子，精神头也一天不如一天，离不了人照顾，所以.....我就不打算再上班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伍六一说得恳切，
“观止能从小编辑部，做到现在的规模，您是居功至伟，我感谢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您。”
“要说感谢，该是我老婆子谢谢你才对。”周艳茹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抬手抹了抹眼角，
“要不是遇见你，我这个退休的老婆子，哪能有这样的机会。我家老头子和姑娘常年卧病吃药，我那点退休工资，连药钱都凑不齐，是你给了我这份工作，给我开高薪，解了我家的燃眉之急，是你救了我们一家子。”
她吸了吸鼻子：“不光是我，还有冯双全、赵广美他们啊，哪个不是打心眼里感激你。”
说着，周艳茹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蓝布手绢。
她坐到伍六一面前，一层一层剥开手绢，里面是一沓钱。
“六一，这是观止这几个月给我发的工资，我一分钱都没动。”
周艳茹把钱往伍六一面前推，“老话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两个月我没去编辑部上过一天班，没改过一篇稿子，没给观止做一点贡献，绝不能拿这份钱，你必须收回去。”
伍六一伸手就把钱推了回去：“您为观止创造的价值，不是工资能比的，这是您应得的。”
他看着周艳茹还要推辞，加重了语气：
“您在观止退休，观止就对您负责，这是我这个主编定的规矩，希望你遵守！”
周艳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六一，在观止，我收获的不仅是工资，还收获了价值，收获了尊严，我很感激。”
......
差不多过了一周，星火奖的初筛已经完成。
所有的样稿，都寄往了各位专家的手中。
伍六一也不例外。
他看了足足三天，才最终投出了自己的选票。
这第一名的票，他投给了王进康的《亚当回归》。
讲的是一位人类宇航员，在星际探索中，从近光速航行的冷冻睡眠中醒来。
返回地球时，已经是200年后。
他成了英雄，但地球早已不是他离开的样子。
人类社会在两百年间完成了一场智力革命。
几乎所有人都在大脑中植入了芯片。
它能让人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极速运算能力和碾压旧人类的逻辑思维，甚至可以直接脑联网交流。
这些人自称为“新智人”。
而像宇航员这样没有芯片、完全依靠原生大脑的人，被称作“自然人”，数量极少，被视为文明进化路上的“活化石”。
他受保护，但也被同情、被轻视、被认为智力低下、情感过剩、效率低下。
整个世界由新智人高效、冷静、绝对理性地统治。
但也没了怜悯、犹豫、爱情、痛苦这些“低效”的自然人情感。
在一片赞美声中，一个老人秘密找到了宇航员。
这人是芯片的制造者，晚年他深感悔恨，认为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希望宇航员，能够带领自然人反抗，夺回人类的本来面目。
为了完成任务，宇航员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
自愿植入最强版本的智能芯片，成为新智人，从内部颠覆这个体系。
结果，在获得终极智力的那一刻，他主动放弃了反抗。
故事结尾，宇航员以全新的思维方式写下一句话，作为对过去自己的告别：
“我过去的反抗，是多么愚蠢。”
看完这篇故事，伍六一很惊讶。
这部作品不仅有有趣的科学幻想，还探讨了生命伦理的哲学。
作品没有热血反抗，没有英雄胜利，而是以宇航员轻飘飘的一句话结尾。
举重若轻。
理性、又残酷。
表达了进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技术一旦开启，人类便无路可退的观点。
这种冷静、苍凉、不煽情、不鸡汤的写法，不同于科幻常见的幼稚与乐观主义。
反而很有思想重量。
在伍六一看来，这绝对是一部极其优秀的作品。
第二名，他投给了程家梓的《古星图之谜》。
这一部没给伍六一太多的震撼。
但伍六一选它的原因，是因为它足够扎实。
讲的是，考古队在汉代古墓中，发现了一个沉睡了五千年的神秘金属球。
其实是外星人的信息探测信标。
最终外星人在人类帮助下成功返乡，并带走一批地球植物作为文明交流的纪念的故事。
伍六一之所以投给它，是因为这部的科普与文学融合做得很不错。
“科幻+中国历史”，能让不少青少年，了解科学、了解历史。
很有现实意义。
这第三名的投票，伍六一就纯是私心了。
他投给了大刘的《超新星纪元》。
这部算的上，大刘的长篇处女作。
讲的是，辐射导致地球13岁以上成人全部死亡。
世界由孩子接管，历经混乱、享乐、战争后，在废墟上重建文明。
设定很极端，也很有震撼力。
从全球恐慌、国家交接、狂欢享乐到南极大战，节奏强烈、场面宏大。
完全是文明级别的叙事，已经初具《三体》的气魄。
但这时的他，文笔略显粗糙，语言直白、叙述偏硬，文学性和细腻度远不如后来的《球状闪电》《三体》。
特别是，结局部分，直接在伍六一心中，扣了大分。
前面铺垫了巨大的混乱、战争与毁灭感，但最终收尾却很潦草。
对文明重建的描写不够深入，冲击力回落得厉害。
但伍六一知道，这孩子是潜力股。
鼓励奖肯定要有的，所以还是投了他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