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年味儿浸满了大街小巷。
胡同里断断续续传出鞭炮声,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码着冻梨、冻柿子。
《红高粱》在年前顺利通过了国内审查,速度快得超乎业内预料。
剪好的成片也已经飞向了法国,直奔戛纳电影节。
伍志远熬了大半年,又扎在剪辑室里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悬了整整一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总算能踏踏实实歇下来,陪着家里人过个安稳年。
老伍家热热闹闹的,到了一年一度喜闻乐见的包饺子环节。
隔壁来了一家东北人,腌了一缸酸菜,给了他家不少。
今天就成了猪肉酸菜馅。
一家人,边包着,边看着电视。
一段歌舞节目刚落了幕,伍志远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六一,这届春晚,可真没你上届办的那届好看。”
“就是就是!”伍美珠立马回头附和,“哥,比你导的那届差远了!节目一点意思都没有。”
伍六一:“这届黄导退下来了,换了新人,是位女导演,风格不一样。”
“风格再不一样,也不能不保证质量啊!”
伍美珠一脸替他不平的样子,
“上届你办得那么成功,今年电视台连个顾问的活儿都没叫你去,我看他们这就是卸磨杀驴,用完就扔!”
伍六一耸耸肩,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其实回京之后,他就跟黄一贺通过一次拜年电话,电话里黄一贺跟他透了底:
现在春晚导演的位置早就成了香饽饽,是台里能刷政绩、攒资历的好地方,多少人盯着呢。
本来按资历和成绩,这届继续由他黄一贺来导最稳妥。
可架不住背后抢的人多,他索性顺势退了下来,落个清闲。
至于电视台连问都没问伍六一,原因也简单。
上届春晚他已经把口碑和热度拉到了顶峰,这届谁接,只要能顺顺利利办下来,都是摘桃子的好事。
谁也不想请他这个“珠玉在前”的原导演回来,分走半点功劳,更怕他一出手,又把所有人的风头都盖了过去。
电视里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这届春晚其实不算差。
导演虽然没用上届伍六一捧红的那批小品演员,但相声的确不错。
冯巩、刘伟的《巧对影联》包袱抖得利落。
姜坤、唐杰忠的《虎口遐想》,一句“掉老虎洞里了”,把市井小人物的窘迫与幽默演得活灵活现。
奈何,上一届伍六一办的春晚实在是珠玉在前,观众的期待值早就被拉满了。
再看这届中规中矩的节目,感官上总觉得差了一截。
直到费翔出场,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才被抓住了目光。
红色西装、高领内搭、卷发,一米九的身高。
配合着迪斯科,扭胯、滑步,让现场尖叫一片。
伍美珠直接扒在了电视机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哇!好帅啊!太帅了吧!”
张友琴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瞅了一眼屏幕,皱着眉念叨:
“一个大小伙子,扭来扭去的,男不男女不女的,真是伤风败俗。”
可嘴上这么说,她手里的活却慢了下来,站在厨房门口听完了整首歌。
等下一个节目开场,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这歌调调还挺好听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包完了饺子,电视里的春晚也到了尾声。
零点的钟声一敲响,窗外的鞭炮声瞬间炸成了一片。
伍六一知道,在二环以内,燃放烟花爆竹的年月不多了。
张友琴把刚下锅的饺子捞出来,一盘盘端上桌。
伍六一拿出从香江带回来的双蒸酒和老爸碰了碰杯。
1986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
过了大年初三,家家户户走亲访友的人流络绎不绝。
伍六一刚在家送走一波拜年的客人,就被王硕拉走了。
如今的王硕,靠着《王硕文集》的版税赚得盆满钵满,腰杆硬了,自己也开了辆二手车。
路上还说:“伍爷,您总得给我个报答知遇之恩的机会,年前去了趟南边,刚回来,委屈你在家吃顿便饭,等开了春,我在饭店给您摆波大的!”
伍六一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可王硕嘴上说着“便饭”,进了屋才知道这顿饭不简单。
正厅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酱肘子、酱牛肉、熏鸡,中间架着一口炭火铜锅。
清汤里飘着葱段枸杞,白瓷盘码着鲜切的羊肉。
就是两字:瓷实!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伍六一的熟面孔。
是刘振云、冯小钢、苏同,甚至把史铁升都叫来了。
另外,还有几个。
他们不是王硕的好友,就是畅销书的作家。
众人喊他上座。
伍六一也没多推辞,顺势坐了主位,挨着王硕这个主人家。
他也没多谦让,这里面的确他咖位最大。
过度的谦虚客套,反倒让在座的人都不自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局的气氛热了起来。
冯小钢端着酒杯,绕到伍六一跟前,腰弯得低低的:
“伍爷,这杯酒我敬您,我先干为敬!”
一仰头,一杯白酒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又给自己满上:
“伍爷,我对不起您的知遇之恩。当初是我没眼光,鼠目寸光,从观止跑了,这大半年我没一天不后悔的。跟着您干的那段日子,是我干这行最痛快、最踏实的时候,您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都受用。”
话里话外,翻来覆去都是悔意,但明里暗里却在试探。
暗示着伍六一自己能不能再回观止。
伍六一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
当初冯小钢自己选了走,如今就算再后悔,也没有再开一扇门的道理。
他只笑着打哈哈:“年轻嘛,谁还没走两步弯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喝酒喝酒,菜都快凉了。”
王硕在一旁看得分明,笑着打圆场,把话头接了过去。
几杯酒下肚,脸上泛着红,王硕拍着桌子:
“各位,今天把大家聚过来,除了感谢伍爷的知遇之恩外,我有个想法,和大伙商量商量。”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伍爷去年开了版税的先河,让咱们写字的,终于能靠手里的笔,堂堂正正赚大钱,不用再看出版社的脸色,不用再拿千字十块八块的死稿酬。
可文学界的规矩改了,影视圈还是老样子!咱们写的剧本、小说改编权,到了制片厂手里,就给个千八百块的买断费,后续片子赚不赚钱,跟咱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说我那《顽主》,峨眉电影厂买去了,你们猜给了多少钱?一千块!”
冯小钢适时捧起臭脚:“太少了,和硕爷您那文集的版税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这不合理啊!”
“对啊!”王硕似乎碰到了知己:“凭什么?咱们写字的,熬心费力写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他们拿去赚得盆满钵满,咱们就拿点打发叫花子的钱?”
刘振云心思活络:“硕爷是想在影视作品上找找出路?”
“对头!文学能搞版税,能按销量分成,影视作品凭什么不行?”
王硕图穷匕见:“我想了,咱们这帮人,凑在一起,成立一个影视创作中心!以后咱们写的本子,版权握在咱们自己手里,定价咱们自己定,片子赚了钱,咱们按比例拿分成,再也不被制片厂那帮人压榨!咱们写字的,要自己说了算!”
伍六一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不就是海马影视创作中心么?
前世王硕就是靠着这个念头,号召了全中国最顶尖的一批作家、演员抱团。
管模业、刘振云、刘恒、海岩、马卫都,葛尤、包括冯小钢全在其中。
成了中国第一个作家抱团、市场化运作、以编剧为核心的影视创作机构。
后来的华谊兄弟、编剧工作室、各类剧本公司,本质上都是在走他们当年趟出来的路。
这个创作中心,确实拍出了不少经典作品,也实实在在赚了钱,让编剧的地位提了一大截。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活太久,三四年就散了伙。
说到底,里面全是成名的作家,个个有本事、有个性,谁也不服谁管。
没有规范的公司治理,本质上还是个松散的文人联盟。
再加上成名后各自单飞更赚钱,散伙是板上钉钉的事。
总之,这事不是个坏事。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在文化上改写了中国影视,在模式上开创了一个时代。
王硕这话一出,桌上的人瞬间热闹了起来。
刘振云率先点头:“朔爷这话在理,咱们写本子的,一直都是产业链最底端的,早就该改改规矩了。”
“这是好事,给咱们写字的争口气。”
酒精上头,个个心潮澎湃,你一言我一语地补着想法。
可等王硕话锋一转,说到启动资金的事,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桌子,瞬间冷了下来。
“要搞这个中心,得先有启动资金,租场地、跑审批、搭班子、前期创作,都得用钱。”
王硕搓了搓手,脸上带了点无奈,“实话说,我这版税看着多,扣了税,家里安顿安顿,能拿出来的钱有限,撑不起这个摊子。在座的各位,谁愿意投上一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闭了嘴。
在座的都是文人,大多还在体制内拿着死工资,就算有点稿酬,也只是够改善生活,根本拿不出多少钱来搞创业。
也就王硕靠着版税赚了笔大钱,可单靠他一个人,确实撑不起一个影视创作中心。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硕赔着笑,转头看向在场唯一的财神爷:
“伍爷,这事,您是行家,也是咱们文坛的定海神针。您有没有兴趣,掺一脚,带带我们这帮兄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伍六一身上。
伍六一放下手里的杯,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只说了一个字:
“行。”
就这一个字,瞬间让冷下来的屋子热烈起来。
“伍爷高义!”
“心里一下子踏实不少!”
“是啊,伍爷的眼光没差过。”
闹哄哄的间隙,冯小钢凑过来,笑着问:
“硕爷,伍爷,咱们这机构,总得有个名字吧?”
王硕看向伍六一:“您有高见,给取个名字?”
伍六一摆了摆手,笑着摇头:
“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名字自然你来定,我就不抢这个风头了。”
王硕也不推辞,摸着下巴寻思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就叫海马影视创作中心!”
冯小钢疑惑:“这是何解?”
“海马全身可入药,有壮阳、止痛、强心之功效,咱就为中国影视补补元气。””
顿时,叫好声一片。
王硕压了压手:“同志们,不瞒你们说,咱这影视机构还没成立,但活我已经招揽来了!”
众人来了兴致,纷纷问道:“什么活?”
“最近啊,燕京电视台收到了不少观众反馈,说咱们电视上放的要么是拉美电影、要么是日本电影,意见很大。”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刘振云问道。
“而电视中心的主任,正是我铁哥们,郑小龙,是吧伍爷。”王硕还不忘Q一下伍六一。
“为此,他们急需一个好剧本,具体有什么要求呢,让小钢给咱介绍下。”
冯小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各位老师,这个项目吧,说难真不难,要求说起来也不算太高,核心就是,要拍一部本土的长篇室内剧。”
“室内剧?”苏同愣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听这个新鲜词,开口问,“什么叫室内剧?跟咱们平时看的电视剧,有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是室内剧,伍六一倒是看得清楚。
当下的国内电视剧行业,还完全照着电影的标准拍。
实景搭建、多地取景、单机拍摄、逐帧精剪,耗资巨大,周期也长得吓人。
《红楼梦》,为了拍剧生生造了一座大观园。
《四世同堂》也是专门在北影厂搭了一整条小羊圈胡同的实景,光搭景就耗了小半年,投资更是天文数字。
也正因如此,国产电视剧年产量低得可怜,电视台根本填不满晚间黄金档的播出档期,只能大量引进海外译制片。
而室内剧,恰恰是解决这个痛点的答案。
固定室内场景、多机同步拍摄、边拍边剪,成本能压到实景剧的几分之一。
伍六一有预感,今天这场酒局,可能真的会成为中国电视剧时代的起点。
冯小钢解释起来:“这室内剧,就是讲的家长里短、人情冷暖、柴米油盐,越贴近生活越好。”
苏同点点头:“这可不容易写出彩啊!”
王硕跟着开口:“所以今天大家就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攒出个本子来,这好比古人流觞饮酒,即兴作诗,你一句我一句,最终成《兰亭诗集》。”
说着,王硕举杯向伍六一,“您老,给作个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