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感慨着王硕的嘴皮子功夫。
“行,那我就起个头,大家畅所欲言。”
他顿了一下,开口:“我们设想一个女人,她身上拥有着一切中国女人的美好的品质,善良、隐忍、无私、牺牲、宽容,但同样,我要赋予她极致的苦难,极致的坎坷。”
这话一出,众人陷入了思考。
半晌,王硕开口道:“伍爷,你可真行!你这随便一出口,就是好东西,我感觉有搞头。”
“我也觉得!”刘振云立马表态,“极致的美好与极致的坎坷对冲,这是最能戳中人心的创作逻辑,这种人设天生就是好的骨架。”
“我也觉得这个方向太准了。”
苏同轻声附和,“女性叙事最忌讳的就是悬浮,伍先生这个设定,让人物底色变得很扎实,有足够的留白让我们去填充人性的复杂,也有足够的空间去承载时代的重量,是个好底子。”
王硕见状,端着酒杯又敬了伍六一一杯,一饮而尽后抹了抹嘴,高声道:
“既然调子定了,咱们就集思广益,顺着伍爷定的框架,搭起来!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都尽管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顺着伍六一提出来的方向,就这么讨论起来。
偶尔,伍六一参与一两句,起到个画龙点睛的作用。
这剧情的发展脉络,竟然和前世的相差不大。
就连伍六一也有些愕然。
可见,《渴望》这部电视剧,就是时代的共振。
没错,这部就是《渴望》。
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的“国民剧”,室内剧开山鼻祖,收视纪录保持者,社会影响力天花板,奠定当代家庭剧与电视剧工业化的基石。
换句话说,它就是时代的符号。
就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酒局上,诞生了。
.....
2月,美国出版界爆出了震动全球传媒业的重磅消息。
美国历史最悠久、体量稳居行业头部、被誉为“美国出版界皇冠明珠”的双日出版社,被收购了。
收购者是全球四大传媒巨头之一的贝塔斯曼集团。
另外三家是时代华纳、新闻集团和迪士尼。
谈判持续了半年,最终的交易金额与核心条款并未完全对外公开。
只对外释放了“贝塔斯曼将以双日为核心,全面进军北美出版市场”的信号。
鲜少有人知的是,伍六一的长篇寓言小说《盲国》虽然并没有产生过大的影响。
却也成了双日出版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收购完成后,贝塔斯曼集团对这部“收购筹码”寄予了极高的期待。
直接将《盲国》定为集团整合双日后的首批全球重磅发行作品。
动用了覆盖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发行渠道,实现了除中国内地外的全球同步出版发售。
可首轮发售的结果,却让出版界都有些意外。
美国地区作为核心市场,《盲国》精装本首周发售仅售出4.7万册。
虽顺利登上《纽约时报》虚构类畅销书榜,却远不及当年《金山梦》首周21万册、空降榜首的炸裂成绩。
欧洲地区首月合计售出8.2万册,其中西德、法国、英国三大市场贡献了近七成销量。
即便是伍六一作品向来热度极高的日本、东南亚地区,首月合计销量也仅突破3万册。
这份成绩单放在普通作家身上,已是亮眼的海外发行成绩,可相较于伍六一此前《火星救援》《金山梦》《楚门的世界》接连创下的爆款纪录,实在是相形见绌。
读者的反馈也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
不少冲着伍六一此前作品而来的普通读者,在书评网站与报刊读者来信中直言:
“传染性失明的末日设定足够新奇,可情节推进远没有《火星救援》的爽感,也没有《楚门的世界》精巧的设计,读起来太过压抑、沉重。”
还有读者评价:“我以为会看到一个中国版的末日求生故事,结果看到的却是一场没完没了的人性闹剧,完全不是我熟悉的伍六一。”
市场的冷遇与读者的争议,让贝塔斯曼北美总部的市场部门一度捏了把汗,甚至开始讨论要不要缩减后续的宣发预算。
可谁也没料到,这场看似平淡的开局,在进入三月后,迎来了一场彻底的口碑逆转。
转折点始于《纽约时报》书评专栏的一篇重磅文章。
美国黑色幽默文学宗师、文坛泰斗库尔特・冯内古特,亲自执笔写下了题为《失明的世界,与睁着眼的我们》的评论。
他毫不掩饰对《盲国》的盛赞:
“很多人说,伍六一在这本书里放弃了他最擅长的强情节叙事,可我却看到了一个作家最珍贵的野心,他不再满足于讲一个好看的故事,而是要剖开人类文明最脆弱的那层外壳。
当一场传染性的失明症席卷整座城市,当所有人都陷入无边的黑暗,所谓的秩序、道德、文明,在最原始的生存欲望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伍六一写的难道不是一场虚构的失明瘟疫?他写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身处的困境。
当我们选择性地对苦难视而不见,当我们为了生存放弃底线,我们与失明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一本用来消遣的畅销书,这是一部能流传下去的寓言。
它会让你在合上书后,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下,看看自己的眼睛。在这个充斥着快餐文学的时代,伍六一用一本《盲国》,告诉了我们,文学真正的重量在哪里。”
冯内古特的这篇评论,引爆了美国文坛。
此前只把《盲国》当成一本普通末日小说的读者与评论界,第一次开始真正正视这部作品的内核。
人们开始重新翻开这本书,不再执着于寻找强情节的爽感,而是沉下心去读那场失明瘟疫里,人性的善与恶、文明的崩塌与坚守。
去读懂伍六一藏在荒诞故事里的,对人性、对社会、对文明的叩问。
这场口碑风暴,很快从美国席卷到了整个西方世界。
在法国,新寓言派文学代表人物勒克莱齐奥,在《世界报》上发表评论。
称《盲国》是“一部超越了国界与语言的杰作”:
“伍六一用一个发生在中国城市的故事,写尽了全人类共同的困境。他的笔触温柔又残酷,在无边的黑暗里,既写尽了人性之恶,也守住了人性的微光。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这本书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每个人内心的失明与清醒。”
在英国,《蝇王》作者、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戈尔丁,在接受 BBC采访时专门谈及《盲国》,直言:
“我写了一辈子人性的黑暗,却依然被伍六一的这本书震撼。他没有刻意渲染末日的恐怖,却用最日常的细节,写出了文明最不堪一击的真相。很多人说这本书的情节不够好看,可他们不懂,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讨好读者的眼睛,而是叫醒读者的灵魂。”
在苏联,文坛巨匠钦吉斯・艾特玛托夫在《文学报》上撰文:
“我读《盲国》时很难过,故事的剧情没办法让我不想到切尔诺贝利的事件,人类引以为傲的工业文明,能在一夜之间变成毁灭自身的武器,所谓的道德与秩序,在集体性的灾难面前,不堪一击。伍六一写得很好,但他写的越好,我就愈发难过。”
一时间,全球数十位顶尖作家、文学评论家纷纷下场,参与到《盲国》的讨论之中,几乎一边倒地给予了这部作品极高的评价。
文艺界的这场盛赞,很快从专业圈层蔓延到了大众读者层面。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书店,买下这本此前被他们“低估”的作品。
也越来越多的读者,在读懂了故事的内核后,成为了《盲国》的自发传播者。
随之而来的,是《盲国》销量的持续逆势递增。
美国地区,原本周销不足5万册的成绩,在三月底直接攀升至单周12.6万册,一举冲上《纽约时报》虚构类畅销书榜榜首,并在榜首位置连续停留了8周。
欧洲地区销量全线暴涨,法国、西德、英国的单月销量均突破10万册,西班牙、意大利、北欧各国的销量也接连翻番。
在日本,《盲国》登顶日本东贩、日贩两大畅销书榜,成为了首部登顶日本畅销榜的华语作家作品。
截至4月底,《盲国》全球累计销量正式突破120万册,不仅彻底抹平了发售初期的市场落差,更创下了华语严肃文学在海外市场的最高销量纪录。
就在国内的《文艺报》、《人民日报·海外版》接连刊发《盲国》在全球文坛掀起热潮的报道后,
国内的读者沸腾了。
可这沸腾的,不是喜意,而全是怨气。
这部在海外火遍全球的作品,竟然压根没有在国内刊印发行。
短短三天,《文艺报》和观止出版社的热线电话被打到爆,接线员每天一拿起听筒,就是读者怒气冲冲的质问。
各大高校的文学社、民间的读书团体,更是吵翻了天,报纸的读者来信版面,几乎被相关的信件占满。
骂声铺天盖地而来,矛头齐刷刷对准了伍六一:
“伍六一真是忘了本!好东西先紧着外国人看,把国内读者抛在脑后,是不是崇洋媚外?!”
“亏我们还一直支持他,从《锅碗瓢盆》开始,结果他倒好,根本没把国内读者当回事!”
“真是寒心!国外都卖疯了,国内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买书的人?”
“伍六一你真该死啊!”
更有甚者,直接在报纸上发文,痛骂伍六一“数典忘祖”。
说他“靠着国内读者捧红了,转头就去讨好西方文坛,把国内市场忘得一干二净”。
舆论的怒火很快从纸面烧到了现实。
观止出版社所在的胡同口,每天都堵着几十号情绪激动的读者,甚至有专程从外地坐火车赶来的。
他们又气又急地堵在编辑部门口,非要讨个说法。
一开始,编辑们还耐着性子出来解释,可读者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都有人往编辑部的大门上贴大字报。
余桦被逼得连大门都不敢出,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跟伍六一请示,紧急增设了保安岗,又请了街道的工作人员过来协调,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可身处风口浪尖的伍六一,心里满是哭笑不得的冤枉。
这事说起来,还是版税事件留下的后遗症。
版税的事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保守派、靠旧规则吃饭的既得利益者,举报信就没停过。
一封封从出版局一直递到最上面。
王濛顶着天大的压力,帮他挡了一波又一波,可架不住举报信满天飞,上面三番五次找他谈话问询。
最后实在顶不住压力,王濛只能私下找了伍六一,让他发行新书先缓一缓。
就这么着,《盲国》国内单行本的出版计划,硬生生被搁置了下来。
而另一边,观止出版社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张桌子的小编辑部了。
这两年,观止越来越正规,杂志的稿件排期早就排到了半年之后。
不说别人,王硕来了也得按规矩排队等版面。
伍六一也不愿意坏了规矩,就寻思等等。
就这么硬生生耽误了下来。
看着外面愈演愈烈的骂声,还有堵在门口的读者,伍六一也没再硬扛着。
他把余桦叫到办公室,只交代了一句:
“把内情找个合适的口子放出去,别添油加醋,就说清楚前因后果就行。”
余桦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得了指令,当天就找了相熟的报社记者,还有几个读者群体里有号召力的老书迷,一五一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内情一放出去,瞬间扭转了舆论风向。
群情激愤的书迷们,一下子找到了真正的宣泄口。
之前对着伍六一的怒骂,转头就变成了对保守派举报者的声讨,还有对出版审批受阻的不满。
一夜之间,全国各地的读者、高校文学社、作家群体,纷纷开始向上级部门写信反映情况,几所高校的中文系学生,更是联名写了公开信,呼吁放行《盲国》的出版。
谁也没料到,这场声势浩大的读者声援,效果快得惊人。
仅仅两天之后,伍六一就接到了王濛的电话:
全面放行!
挂了电话,伍六一忍不住笑了笑。
这是又借了一回东风。
他当即就去了印刷厂,亲自敲定了首印50万册的体量。
虽然读者们还要再等上一阵子才能拿到书,但之前的怒骂与质疑,早已变成了期待。
而伍六一,也很快就要从这场国内的舆论纷扰里抽出身来。
因为戛纳的邀请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