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戛纳电影节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也意味着主竞赛单元公布的日子越来越近。
伍六一能深切感受到伍志远的焦虑。
最近抽烟都变得更勤了。
往往伍六一一下楼,就能看见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
伍六一宽慰了几句:
“爸,你要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拿奖不说,入个围肯定没问题的。”
伍志远叹了口气,眉头依旧拧着: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国内电影圈,压根就没多少闯国际电影节的经验,人生地不熟的,规则、流程全是两眼一抹黑,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谁都说不好。”
伍六一知道,这劝是劝不动了,就随他。
谁也没料到,刚聊完这事的第二天清晨,老伍家客厅的座机就突然响了。
伍志远刚拿起听筒,就被里面汪阳几乎要冲破听筒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发麻。
“志远!成了!入围了!咱们《红高粱》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了!”
汪阳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他在那头手舞足蹈的样子。
对中国电影而言,这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在此之前,中国电影极少能登上国际舞台。
更别说,世界三大国际电影节的舞台,还是戛纳电影节的核心主竞赛单元,去角逐最高奖项金棕榈奖。
这不止是北影厂的荣光,更是整个中国电影圈的突破。
电话那头的汪阳还在笑,带着调侃喊:
“还有你家那臭小子!刚从海外文坛的报纸头条上下来,这又要登电影版的头条了!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电话里没多聊。
伍志远直接带着伍六一跑到了汪阳的办公室。
一进门,伍六一就感觉到汪阳容光焕发,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几岁。
甚至主动给他们父子俩泡上茶。
“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您给我们泡茶。”伍志远连忙起身要拦,却被汪阳一把按回了沙发上。
“怎么使不得?”汪阳眼睛一瞪,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们父子俩现在是咱们北影厂的功臣!更是中国电影的功臣!我给你们泡杯茶怎么了?”
说话间,两杯热茶已经放到了两人面前。汪阳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指着伍六一就笑:“你看你儿子,可比你淡定多了。”
伍志远一瞧,伍六一已经架起了二郎腿。
“好嚣张”三个字浮现在了他脑海。
伍六一安心地接过汪阳递来的茶。
问道:“这次去戛纳,人员怎么安排?”
“这事我早就想好了!”
汪阳毫不犹豫地拍了板,“能去的,全都去!名额的事,我已经跟部里打了报告,尽量向上争取,目前定下来的,你、志远、巩莉和姜闻都去!”
他往前凑了凑,补充道:“咱们中国电影好不容易闯一次戛纳,不光是去拿奖的,更是去见世面、露露脸的!钱的事你们完全不用担心,机票、住宿、服装、翻译,全由厂里兜底,一分钱不用你们自己掏!”
第二天,《红高粱》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的消息,就登上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大众电影》等各大报刊的版面。
现在国内,绝大多数普通观众,根本不清楚什么是国际 A类电影节,更不知道戛纳电影节在世界影坛的分量。
因此各家报纸都用了极大的篇幅,专门科普戛纳电影节的地位。
“世界电影界的奥林匹克盛会”
“全球三大国际电影节之首”。
更是把此前华语影片在国际影坛遭遇冷遇的现状写得清清楚楚。
可谁也没料到,这波报道刚出来,又引爆了一部分伍六一的书迷兼影迷的情绪。
之前《盲国》国内出版滞后的事,本就让不少读者心里憋着气。
如今一看《红高粱》国内还没上映,就要先跑去法国的电影节展映,新仇旧怨凑到一起,骂声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报刊的读者来信、电影院的留言板,甚至连观止出版社的热线,又一次被占满:
“怎么又是这样?好东西先紧着外国人看,国内观众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电影不在国内放,先跑去国外评奖,崇洋媚外都到这份上了!”
“伍六一你真该死啊!”
这场风波闹了快一周,最后还是《大众电影》专门发了一篇科普文章,解释了国际电影节的规则:
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参赛影片,有严格的未公映要求,在电影节展映前,绝对不能在任何国家和地区进行商业公映,并非片方刻意不在国内上映。
白纸黑字的规则摆出来,读者们的怒火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不过这些纷纷扰扰,伍六一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四月末,首都机场,飞往法国巴黎的国际航班即将起飞。
《红高粱》剧组一行人,穿着厂里特意定制的正装,依次走进了登机口。
此行,比汪阳之前说的,多了个摄影师,以及蔡名。
小姑娘很兴奋,她当初求到伍六一头上,只不过想演个小角色,如今却沾了光,跑到国外去学习了。
飞机平飞后,客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伍六一原本挨着姜闻坐,可这位主儿临上飞机前,不知从哪弄来一瓶进口香水,里里外外喷了个遍。
甜腻的香气闷在狭小的座位里,熏得伍六一直反胃,没十分钟就受不了了,伸手拍了拍前排的巩莉,跟她换了座位。
巩莉虽然是城里人,但依旧是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去国外。
从登机开始,她就攥着安全带,身子坐得笔直,满是紧张。
身边坐了伍六一,她更拘谨了,偷偷抬眼瞄了他好几次,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才小声开了口:
“伍老师,您去过法国吗?”
伍六一放下报纸:“没去过,倒是法国人邀请过我去领奖,我嫌奖金太少就没去。”
巩莉:“这样啊.....那法国人有什么特点?”
伍六一想了想开口道:“我教你个判断法国人的技巧。”
“嗯嗯,您说。”
“如果一个人一走进房间,你就感觉全世界都欠他一句赞美,那他就是法国人。”
此话一出,巩莉噗嗤一声就乐了,连带着紧张的情绪都缓解了不少。
“那法国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吧?我听人说西餐特别精致,我都已经开始期待了。”
“我劝你少一点期待。”
伍六一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巩莉的幻想,
“对于法国人来说,灾难有三种等级,一级是地震来了,二级是火灾,三级则是法棍卖完了,法棍你可能不清楚,它又粗又硬,你可以理解为擀面杖。”
巩莉捂着嘴:“那它旁边的英国呢,日不落帝国,应该有很多美食吧?”
伍六一开始抱起头来:“你总能说到点子上,你知道世界上最短的三本书是什么么?”
“不知道.....”
“英国菜谱、德国笑话、意大利战争英雄。”
巩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咯咯”地乐了起来。
后排的姜闻纳闷,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是乐啥呢?跟这伍老师这么开心?”
“我发现,伍老师真是个风趣的人。”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时,已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一行人在巴黎稍作休整,便坐上了组委会安排的大巴,一路向南,朝着蔚蓝海岸的戛纳而去。
戛纳本就是座地中海边的小城,全城人口不足七万,论规模,也就相当于国内一个稍繁华些的小镇。
没有民航机场,所有来参加电影节的人,都得先飞巴黎或尼斯,再转陆路过来。
大巴驶入戛纳城区时,正是五月的正午。
地中海的阳光把整片蔚蓝海岸照得透亮,咸湿的海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海滨大道两旁栽满了高大的棕榈树,浓密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树与树之间,挂满了本届戛纳电影节的官方海报,还有来自全球各国参赛影片的巨幅宣传画,红的、蓝的、金的,晃得人眼花缭乱。
电影节的氛围早已浸透了这座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节庆宫周边围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各国媒体,街头随处可见西装革履的电影人、穿着高定礼服的女明星,还有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影迷。
豪车沿着海滨大道排出去老远,金发碧眼的姑娘们穿着比基尼在不远处的海滩上嬉笑打闹。
阳光、沙滩、电影、名利场,揉在一起,成了独属于戛纳的热烈与浮华。
巩莉和蔡明两个小姑娘扒着车窗,眼睛都看直了,嘴里不停发出惊叹,连之前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伍六一转头一看旁边的姜闻,正瞧着海滩上的比基尼们。
他口水都流到下巴了。
“喂喂!”伍六一戳了戳姜闻的胳膊,“哈喇子收一收。”
姜闻连忙抹了抹下巴,着补说:“这海边的景色就是好哈,这大棕榈树.....”
“大吧....”
“大,还圆....”姜闻一顿,发现自己又失言了,“那个.....这椰果真大真圆。”
巩莉翻了个白眼,走进了酒店。
他们住的是戛纳卡尔顿酒店,就在海滨大道的核心位置,正对着地中海,是戛纳电影节组委会常年合作的官方酒店。
几乎所有来参赛的重量级剧组,都被安排在这里。
只不过组委会也够抠门,只负责预留入住名额,房费、餐饮费一概不包,全得他们自己来承担。
办理完入住,放好行李,一下午都是自由活动时间。
一行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加大巴,却半点不觉得累,纷纷回房换了休闲的衣服,结伴出去逛小城、拍照片。
毕竟能出国来一趟戛纳,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总要多留些照片,回去也好有个念想。
晚上的官方欢迎晚宴,设在酒店的临海宴会厅里,来的全是本届电影节的参赛剧组、评委团成员,还有全球各地的电影公司老板、发行商。
正如伍六一之前跟巩莉说的,整场晚宴的餐食乏善可陈。
前菜是生蚝配柠檬汁,主菜是牛排配没味道的水煮蔬菜,旁边摆着一筐干硬的法棍。
像是蜗牛、鹅肝酱,几乎让他们这些人都有些吃不惯。
大概就是年份尚可的波尔多红酒,还算好一些。
巩莉特意拿了一根法棍,咬了一口,嚼了没两下,脸就皱成了一团。
又硬又韧,咬得腮帮子发酸。
她偷偷凑到伍六一旁边,小声吐槽:
“伍老师,您说得太对了,这东西真跟擀面杖似的。”
伍六一端着红酒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一众人吃得百无聊赖,琢磨着要不要提前回酒店时,姜闻突然碰了碰伍六一的胳膊,抬手指向宴会厅的人群中央:
“伍老师,你看那人,什么来头?”
伍六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一身浅灰色西装,里面没打领带,只穿了件白衬衫,脸上带着点胡茬,看着不修边幅,却有种特有的松弛感。
此刻他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头发花白的老导演,有穿着礼服的女明星,还有拿着话筒的记者,众星捧月似的把他拱在最中间,他偶尔笑着说两句话,周围便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姜闻看着那场面,眼里满是羡慕,似乎有些感慨。
伍六一凑了过来:“怎么,感觉到大丈夫当是如斯了?”
姜闻很诚实,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向往之情。
“是啊,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得活成这样?等你取得了成就,走到哪都有人敬着、仰望着,什么年龄、地域、语言的隔阂,全不算事了。”
伍六一耸了耸肩:“我怎么没这种感觉。”
“您是已经功成名就了,我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场面,这哪能一样?”
伍六一耸了耸肩,没再接话,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男人。
不知为何,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原本正跟人说话的男人,也突然抬眼,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对视了一眼,男人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伍六一有些纳闷。
是客气?
还是认识自己?
几人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吃了两口东西,正准备起身回酒店休息,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男人,却推开了身边的人群,径直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