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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男人快步走到桌前，率先伸出右手，热络道。
桌上的人瞬间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伍六一。
巩莉嘴里还咬着半根法棍，忘了嚼也忘了咽，眼睛瞪得圆圆的。
姜闻更是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众星捧月的男人，竟然专程过来找伍六一。
“这是什么情况？”
在他眼里，这相当于秦始皇的车队浩浩荡荡，仪仗威严，百姓敬畏跪拜。
刘邦在人群中远远观望，不禁长叹一声：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结果，秦始皇来到刘邦旁边，把他旁边的人拉起来，说了一句：
“来，皇位给你。”
伍六一略一挑眉，从容起身，伸手与他交握，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认识我？”
“当然，我们可是有过书信往来的，怕是伍先生贵人多忘事，没放在心上。”男人笑着收回手。
伍六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位有过交集。
“实在不好意思，一时没想起来，还请见谅。”
“我叫朗·霍华德。”
男人话音落下，伍六一愣了几秒，这才想起来。
当初《阿甘正传》在北美爆火后，经斯皮尔伯格牵线，这位好莱坞新锐导演确实给他写过一封长长的亲笔信。
信里表达了对他作品的拆解与喜爱，还详细聊了自己对影视叙事的理解，最后郑重提出邀请，希望能和他合作。
由伍六一执笔写一个剧本，两人联手拍一部好作品。
只是那时候他忙于《红高粱》的剧本创作，还有香江观止的布局，实在抽不出精力，便婉言谢绝了这份邀请。
他没想到，竟然会在戛纳的晚宴上，以这样的方式和对方第一次见面。
“原来是霍华德先生，久仰。”伍六一连忙收了思绪，客套了一句，“好久不见！”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面对面见面，哪来的好久不见，场面瞬间更尴尬了。
霍华德看出了他的窘迫，很自然地笑着打了圆场：
“伍先生，我一直很崇拜你的创作，本想找个时间专程拜访，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可惜今晚组委会的行程排得太满，不能和你长聊，等过两天闲下来，我专程去酒店找您，希望您能赏光，我们好好聊聊。”
他全程姿态放得极低，没有架子，伍六一自然不会冷脸相待，当即笑着应下：
“好说，我在戛纳这段时间都有空，随时恭候。”
霍华德又笑着点了点头，冲桌上的其他人颔首示意，便转身回了人群里。
依旧被一群人围在中央，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伍六一坐下的瞬间，姜闻立马凑了过来，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问：
“伍老师，这老外跟你说啥了？叽里咕噜的，我就听懂了个你的名字。”
“他说他很崇拜我，想找我合作拍电影。”伍六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的假的？”姜文眼睛都瞪圆了，立马伸手拍了拍旁边随行的翻译，“刚才他说的，是这意思不？”
翻译连忙点头：“是这样的。”
姜闻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还没完。
没等姜闻再追问两句，又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年纪比霍华德稍长一些，很有儒雅气质。
他径直走到伍六一面前，笑着伸出手：
“伍！很高兴终于见到你本人了！”
没等伍六一开口，他便主动做了自我介绍：“我是让-马里·古斯塔夫·勒克莱齐奥。”
伍六一听得一愣，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那个.....让马布里・塔斯汀・客来齐噢先生....”
“我是让-马里·古斯塔夫·勒克莱齐奥，你可以叫我勒克莱齐奥。”
“好的，客来齐噢先生，我们认识么？”
勒克莱齐奥摇了摇头：
“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但我最近一直在读你的《盲国》，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深受触动。能在戛纳遇到你，实在是太幸运了。”
伍六一忽地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这位法国“新寓言派”代表，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与莫迪亚诺、佩雷克并称“法兰西三星”。
他被称为当代最具世界主义、跨文化视野的文学大师。
当然，这个评价得再往后个20年，毕竟现在还有很多老家伙没死呢。
遇上了同行，伍六一反倒比刚才自在多了，伸手与他郑重交握：
“勒克莱齐奥先生，你好。我也很喜欢你的《沙漠》，里面对边缘与自由的书写，非常动人。”
见伍六一不仅准确念对了他的名字，还读过自己的作品，勒克莱齐奥眼里的光更亮了。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伍六一忍不住好奇问：
“对了，勒克莱齐奥先生，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不瞒你说，你已经是今晚第二位专程过来找我的人了。”
勒克莱齐奥闻言耸了耸肩，笑着指了指宴会厅里众人：
“一位全球畅销书作家、龚古尔文学奖得主，带着自己编剧的电影来戛纳参加主竞赛，这在欧洲文坛和影坛都不是小众消息。
更何况，这宴会厅里的亚裔本就不多，《世界报》的书评里还特意写过，你是一位兼具文艺气质与出众样貌的东方作家，我想这样的特征，足够让我和刚才那位霍华德先生，一眼就认出你了。”
“怪不得。”伍六一摸了摸下巴，心里暗道，还是自己的美貌惹了祸。
他又想起刚才的朗·霍华德，顺势问道：
“对了，勒克莱齐奥先生，你知道刚才那位霍华德先生，具体是什么来头吗？我只知道他是位美国导演，可他在现场的分量，似乎远超一般的好莱坞导演。”
“你说的没错，他不止是一位导演。”
勒克莱齐奥像是个行走的百事通，笑着跟他解释，“他和搭档刚成立了一家顶级制片公司，叫想象娱乐，背后靠着环球影业和迪士尼，手握好莱坞最顶级的制作资源，是如今好莱坞实权在握的核心人物。”
伍六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两人又站着聊了十多分钟，从《盲国》的寓言内核，聊到文学与电影的叙事边界，越聊越投机。
分开前，两人互相留了酒店的房间号和座机号码，约好了第二天再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
勒克莱齐奥走后，晚宴也到了尾声，一行人没再多留，结伴出了宴会厅，沿着海滨大道往酒店走。
夜里的地中海海风微凉，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
走了没两步，巩莉忍不住凑到伍六一身边，小声问道：
“伍老师，刚才和您聊了那么久的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看着特别有气质。”
这话一出，旁边的姜闻立马竖起了耳朵，脚步都慢了半拍，生怕漏听一个字。
“一位法国的作家，在欧洲文坛很有名气。”伍六一随口答道。
“那他在法国，相当于国内的谁啊？”巩莉又好奇地问。
伍六一转头看了一眼竖着耳朵的姜闻，笑着补了一句：
“现在在法国文坛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小姜在国内影坛的分量吧。”
“那不就是没名气么？”姜闻接茬。
“现在名气确实还没到顶，但他的作品很有灵性，格局也够。”伍六一语气平淡，“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未来他一定会拿到诺贝尔文学奖。”
姜闻心头一喜。
伍六一拿他和未来的诺奖得主类比，这不就是变着法说他未来可期吗？
他越想越高兴，连忙往前凑了两步，一脸兴奋地问：“那伍老师，要是拿您和他比，谁更厉害啊？”
“我么？”伍六一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我肯定要比他早多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两人的反应，转身径直走进了酒店大堂。
只留下姜闻和巩莉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早多了？什么早多了？”
姜闻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时间，要比勒克莱齐奥早得多！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却藏着一股莫名的豪气。
仿佛拿诺奖这件在全世界文人眼里遥不可及的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件板上钉钉、早晚都会发生的事。
“我靠......”姜文咽了口唾沫，心里翻江倒海，“这也太他妈帅了吧！”
他对自信的男人，真是没什么抵抗力。
而旁边的巩莉，望着伍六一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眼底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
翌日上午，戛纳电影节正式开幕。
天刚亮，海滨大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组委会的车辆往来穿梭，随处可见扛着摄影器材的记者和举着海报的影迷。
《红高粱》剧组一行人早早收拾妥当，集体乘上组委会安排的大巴，直奔节庆宫而去。
这座1982年才落成的建筑，是戛纳电影节的绝对核心。
它就坐落在克鲁瓦塞特海滨大道的黄金地段，正对着地中海的蔚蓝海面。
通体现代主义的混凝土建筑，正面是巨大的玻璃幕墙，门前就是闻名世界的戛纳红毯阶梯。
内里藏着能容纳千人的主竞赛放映厅、全球最大的新闻中心，还有数十个小型放映厅与会客厅。
每年五月，这里就是全球电影人的麦加，所有关于电影的荣耀、名利与梦想，都在这里汇聚、碰撞。
大巴停在节庆宫门前时，刚过上午九点。
门口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来自全球各国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在护栏后，快门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的法语、英语、西班牙语混在一起，热闹的很。
伍志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主竞赛入围邀请函，带着一行人顺利通过安检，走进了节庆宫。
本届戛纳电影节，共有来自全球的上千部影片报名，最终只有20部影片杀出重围，入围主竞赛单元，共同角逐电影节最高奖项金棕榈大奖。
《红高粱》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本届主竞赛里唯一一部华语影片。
整个上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评审环节，全是流程化的全球记者见面会。
各个入围剧组依次亮相，对着镜头摆姿势，回答各国记者的提问，拍上百张宣传照，供全球媒体发回各自的国家，变成一篇篇预热新闻稿。
国内电影圈本就没有多少参加国际A类电影节的经验，压根没派随队记者过来，只有几家香港媒体的记者，看见伍六一眼睛一亮，隔着老远就挥手打招呼，喊着“伍先生看这边”。
伍六一也不端着，笑着冲他们挥了挥手，配合着摆了几个姿势。
姜闻和巩莉站在旁边，看着这阵仗，身子都坐得笔直，多少有些局促。
现场的氛围，在伊丽莎白·泰勒抵达的瞬间，被推到了顶峰。
这位凭借《埃及艳后》名震全球的好莱坞传奇女星，虽然不再年轻，却依旧芳华绝代。
一身亮片鱼尾长裙衬得她身姿绰约，钻石项链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哪怕被上百名记者围得水泄不通，依旧从容优雅，笑着挥手回应影迷的欢呼。
伍六一隔着人群看着那张依旧明艳的面孔，心里也忍不住感叹，果然是岁月不败美人。
到了下午，流程比上午还要枯燥乏味。
先是本届主竞赛单元评委团集体亮相，挨个做自我介绍、发表官方演讲，接着是法国文化部官员、电影节组委会主席轮番上台讲话，翻来覆去都是些场面话，冗长又乏味。
巩莉坐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偷偷往伍六一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吐槽：
“伍老师，我看这跟国内的大会也没啥区别嘛，领导一讲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
伍六一憋着笑，微微点头附和：
“天下的官方讲话，本质上都一个样，听个响就完了。”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终于迎来了本届电影节最重磅、也最受瞩目的环节——开幕红毯。
红毯两侧早已被记者和影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护栏后的闪光灯就没停过，亮得晃眼。
走上红毯的女明星们，个个铆足了劲争奇斗艳，高定礼服、名贵珠宝轮番上阵，各有各的心思。
为了能在镜头前多停留几秒，她们可谓用尽了浑身解数，有的放慢脚步频频挥手，有的停下来对着镜头摆各种造型，哪怕被现场的安保人员不停上前低声催促，也依旧不肯快走。
伍六一看着这场面，忍不住在心里笑，原来为了红毯停留时间耍花样，不是国内娱乐圈的绝活。
不过他预想中故意摔倒，博版面的名场面，倒是没瞧见。
红毯仪式结束，众人跟着人流走进了主竞赛放映厅，准备观看本届电影节的开幕电影。
《红高粱》剧组被安排的位置并不靠前，也不在视野最好的中央区域，而是被放在了放映厅右侧的边角位置。
这里面的门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座位的排布，直接代表了组委会对各个剧组的重视程度。
显然，对于这部第一次闯入戛纳主竞赛、名不见经传的中国电影，组委会并没有给予太高的期待。
他们的地位，在一众欧美名导的剧组里，实在算不上高。
伍志远看着座位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坐了下来。
伍六一拍了拍父亲的胳膊，低声宽慰了一句：
“位置不重要，片子好不好，放映厅里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灯光暗了下来，大银幕亮起，本届的开幕电影《痴情》正式开始放映。
这是一部典型的80年代欧洲文艺爱情片。
高情商说法：聚焦好莱坞明星与欧洲女演员的婚外情、名利场与道德困境。
低情商：讲的出轨男和出轨女玩够了，还是觉得原配好的故事。
伍六一靠着椅背，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片，没做任何评价。
这种无病呻吟的中产情爱故事，从来都不是他的审美取向，比起镜头里那些扭捏的情爱拉扯，他反倒更期待明天的竞争对手。
影片放映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
众人拖着一身疲惫走出节庆宫。
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放映厅里的沉闷。
回酒店的路上，伍志远收敛了脸上的疲惫，郑重地跟所有人嘱托：
“今天都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就是咱们的重头戏了。”
车里的人都齐齐应了声，没人再嬉闹。
所有人都不禁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