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剧组一行人在酒店餐厅碰面时,除了伍六一,其他人个个顶着乌青的黑眼圈。
伍六一端着咖啡杯,看着这群人魂不守舍的样子,感慨着他们的爱国精神。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宣传国宝,连夜cos熊猫。
接下来的十天里,戛纳电影节的各个单元将全面铺开。
主竞赛、一种关注、非竞赛展映、导演双周、影评人周,近百部来自全球各国的影片,会在影节宫的十多个放映厅里同步放映,每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而对于入围主竞赛的影片来说,整个电影节周期里,固定有三场至关重要的放映:
第一场是白天的媒体场,专门开放给全球记者、专业影评人观看,方便他们看完第一时间写稿、打分,口碑的第一波发酵,全看这场放映的反响。
第二场是晚间的官方首映红毯场,导演携全体主创走开幕红毯,电影节嘉宾、评委会全体成员都会到场观看,是三场里分量最重、最受瞩目的一场。
最后一场是加映场,一般安排在首映次日,给没赶上首映的媒体、业内发行商、电影人补看,也算是口碑的二次发酵。
上午的媒体场放映前,剧组众人索性分散开来,各自去看同单元竞争对手的片子,摸摸底。
伍六一选择了斯蒂芬・弗雷斯导演的《激情床伴》,主要这名字,牢牢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结果,看了前十分钟,他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原来讲的是两个同性者的爱情。
不愧是腐国。
另一边,伍志远选了匈牙利导演的《最后的手稿》。
姜文看的《羞怯的人》。巩莉和蔡名则结伴去看了一部法国本土的女性题材影片。
中午众人在酒店餐厅碰头时,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怪怪的,你看我我看你,谁都先不说话。
姜闻端着水杯,欲言又止,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伍六一见状,放下叉子冲他抬了抬下巴:
“有屁就放,憋着不利于身体健康。”
姜闻这才像是松了闸:
“不是,我怎么觉得.....我上午看的那部入围片,也就那么回事呢?镜头是挺稳的,可故事讲得温温吞吞,看的人直犯困,说实话,我真觉得没伍导导的《红高粱》好。”
这话一出,巩莉瞬间来了精神,连忙点头附和: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上午看的那部法国电影,画面是挺美的,可故事翻来覆去就那点事,看得我都快睡着了,真不咋样。”
这话让伍志远紧绷的脸松了些,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可能.....真正的好电影还在后面吧,毕竟咱们只看了这几部,不能掉以轻心。”
伍志远的话没说错,下午的放映厅里,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除了伍六一之外,剧组所有人都去看了本届金棕榈奖的两大头号热门。
维姆·文德斯的《柏林苍穹下》,与钦吉兹·阿布拉泽的《忏悔》。
这两部片子,早在电影节开幕前,就被全球影评人圈定为本届金棕榈的最大热门,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大奖只会在这两部里诞生。
维姆·文德斯是德国新电影运动的四大旗手之一,早已是戛纳的常客,此前就拿过戛纳评审团大奖,在欧洲影坛地位举足轻重,《柏林苍穹下》更是他筹备多年的巅峰之作。
片子还没放映,就已经被欧洲媒体捧上了神坛。
而格鲁吉亚导演阿布拉泽的《忏悔》,则是一部直面历史反思、叩问极权与人性的重磅作品,题材大胆,叙事深刻。
在首映场放映后,直接引爆了整个戛纳,放映厅里的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影评人给出的打分更是近乎满分,被称为“本届戛纳无可争议的大师之作”。
而伍六一没去凑这个热闹,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在撒旦的阳光下》的放映厅。
只有他知道,这部在开幕前毫无热度、甚至被影评人批为“晦涩沉闷”的法国电影,会在本届戛纳上演惊天爆冷,从两大热门手中抢走金棕榈大奖。
98分钟的电影,伍六一看得全程备受折磨。
片子讲的是乡村神父与失足少女之间的救赎与沉沦。
全程手持摄影,画面粗糙灰暗,叙事节奏慢到令人发指,情绪从头至尾都压抑得喘不过气。
没有爽点,没有煽情,连一句利落的台词都少得可怜。
要问这片子有什么惊为天人的优点?
在伍六一眼里,是真的找不出来。
直到多年以后,本届戛纳评委会主席伊夫·蒙当在采访中,才给出了这场爆冷的答案:
“当所有的呼声、所有的赞美,都献给了《柏林苍穹下》与《忏悔》,所有人都认定它们是当之无愧的大师级作品,我们偏不把金棕榈给它们。我们就是想告诉全世界:戛纳从不迎合大众与舆论,只忠于我们眼中的艺术。”
伍六一觉得这套逻辑很魔怔。
但转念一想,这对《红高粱》来说,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机会。
评委们既然铁了心要逆着舆论来,那被影评人一致看好的《柏林苍穹下》和《忏悔》,其实已经提前出局了。
而对欧洲影坛来说,《红高粱》同样是小众的、陌生的,带着神秘的东方异域风情,更带着打破常规的生命力,恰恰踩中了评委们想要的“不迎合”。
晚饭时,剧组的氛围却远不如中午轻松,甚至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丧气。
姜闻和伍志远看完两部热门片,被欧洲名导的镜头技法和叙事格局震住了。
巩莉和蔡名也听了场间影评人的讨论,知道这两部片子口碑爆了,连话都少了很多。
只有伍六一依旧吃得从容,还不忘给众人夹菜,可没人吃得进去。
伍志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明天就是首映了,都打起精神来,咱们能站在戛纳的舞台上,就已经赢了,别的,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首映,决定了《红高粱》在戛纳能走多远。
第三天下午,《红高粱》的官方首映礼,如期而至。
放映地点定在了影节宫的布努埃尔厅,这是主竞赛单元的核心放映厅之一,能容纳四五百名观众。
相对于其他热门影片首映时,影迷提前几小时排队抢票的盛况,《红高粱》的首映场里,自发前来的普通观众寥寥无几。
到场的大多是全球各地的媒体记者、专业影评人,还有不少欧洲的电影发行商。
不过让剧组意外的是,评委会对这部来自中国的影片,给出了足够的重视。
评委会主席伊夫·蒙当,亲自带着四位评委到场,坐在了评审席的核心位置。
除此之外,朗·霍华德带着他的制片团队专程赶来,勒克莱齐奥也带着几位法国文坛的作家朋友,坐在了嘉宾席的前排。
放映前的媒体采访环节,伊夫·蒙当对着镜头,说了几句惯例的场面话,称:
“对这部来自东方中国的电影抱有很高的期待,也十分欣赏编剧伍六一先生在文学创作中展现出的非凡才华”。
而当记者把话筒递到朗·霍华德面前,问他为何专程来参加这部华语影片的首映时,他看着镜头:
“我是伍六一先生的忠实读者,也是他作品的崇拜者。他的文字里,有最原始、最鲜活、最动人的生命力,他总能用最朴素的叙事,剖开人性最深处的光与暗。
我相信,由他执笔编剧的故事,无论用文字还是镜头呈现,都会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新感受,这就是我今天专程坐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在场的记者和影评人,大多都听过朗·霍华德的名字,也知道他在好莱坞的分量。
看着这位好莱坞实权派导演,对一位来自中国的编剧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所有人都忍不住好奇起来:
这部来自遥远东方的电影,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灯光缓缓暗下,喧闹的放映厅瞬间归于寂静,巨大的银幕缓缓亮起。
清亮的唢呐,九儿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颠簸的轿子里,一双亮得扎眼的眼睛,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所有人都被银幕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色彩震住了。
漫天的黄土、刺目的红轿、翻涌成浪的绿色高粱、酿酒坊里蒸腾的白雾、最后染红了整片高粱地的血色。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带着扑面而来的野性与生命力。
这是不同于其他展映电影的视觉冲击。
颠轿戏里,北方汉子们赤脚踩在黄土里,号子声混着唢呐声。
高粱地里的野合,汉子们酿出十八里红,一碗碗烈酒下肚。
91分钟的影片,放映厅里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人中途离场,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银幕上,完完全全沉浸在了那片高粱地里。
沉浸在了这个来自中国的故事里。
当最后一个镜头落下,漫天的火光染红了整片高粱地,九儿倒在血泊里,稚嫩的童声唱起了童谣,银幕缓缓暗了下去。
放映厅里的灯没有立刻亮起,全场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意料之中的掌声,只有此起彼伏、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伍志远坐在主创席的最中间,手心瞬间攥满了汗。
正常来说,每一部影片放映结束,无论片子好坏,给予主创掌声是最基本的礼貌。
可现在,只有一片窃窃私语,没有半分掌声。
姜闻和巩莉也僵在了座位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评审席的方向,突然响起了掌声。
是评委会主席伊夫·蒙当,他率先站起身,双手用力地鼓着掌,目光直直地望向主创席,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紧随其后,全场的掌声瞬间爆发了出来!
先是零星的掌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布努埃尔厅厅,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最后全场的观众都站了起来,用持续不断的掌声,向这部来自中国的电影致敬。
掌声经久不息,在放映厅里回荡了整整三分钟,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伍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台下黑压压起身鼓掌的人群,眼眶瞬间红了。
他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抬手紧紧握住了身边伍六一的胳膊,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伍六一看着眼前这场面,笑着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过了好半晌,布努埃尔厅里才恢复了安静。
......
《红高粱》两场展映后,记者、媒体人对红高粱剧组的人,采访频率明显多了起来。
《电影手册》、《银幕》、《明镜周刊》一个个电影界的大报,让剧组的人都紧绷起来。
生怕说错了话,犯了纪律。
而这些报道,以及对《红高粱》电影的评价,出现在了全世界人们的视野里。
可令人意外的是,最快出现在人们眼中的,却是法国的综合性日报——《世界报》。
执笔人正是勒克莱齐奥。
这篇题为《高粱地里的东方烈火,唤醒了沉睡的电影》的文章里,勒克莱齐奥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撼:
“我曾以为我足够了解伍六一先生的才华,我读过他的《盲国》,知道他是一位能剖开时代与人性的文学大师。
但当我坐在布努埃尔厅里,看着银幕上那片燃烧的红高粱,我才发现,我依旧低估了他。
他与伍志远导演一起,用最浓烈的色彩、最原始的生命力,给了欧洲影坛足够的震撼。
我们总在谈论电影的诗意,谈论镜头的哲思,可我们的镜头越来越精致,故事却越来越苍白。
而《红高粱》里没有无病呻吟的中产情爱,没有故作高深的哲学说教,只有活着的欲望,对自由的渴望,对压迫的反抗,还有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野火烧不尽的韧劲。
九儿倒在高粱地里的那一刻,银幕上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放映厅,也照亮了戛纳。
这不是一部异域风情的东方电影,这是一部写给全人类的电影。
它告诉我们,无论语言、肤色、地域有何不同,对生命的热爱与对自由的追求,永远是人类最共通的语言。
金棕榈奖的大门,理应为这样的作品敞开。”
同时,电影界报刊也相继发表了关于《红高粱》的影评,虽然并非一边倒的好评,但大多数都认可了这部影片。
展映周期的最后一天,戛纳影节宫的大厅里,那块立在核心位置的场刊评分板前,始终围满了人。
这块由戛纳官方场刊《Screen》设立的评分板,是整个电影节期间最受关注的风向标。
评分由全球数十位顶尖影评人联合打出,满分4分。
虽不代表最终的评审团结果,却也清晰地展现了影片的媒体口碑与舆论倾向性,是所有剧组心里最悬的一杆秤。
此刻,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满了20部主竞赛影片的最终评分,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最醒目的几行赫然在列:
《柏林苍穹下》3.6分。
《忏悔》3.4分。
《红高粱》3.3分。
《在撒旦的阳光下》2.6分。
在戛纳场刊的评分体系里,一部影片能拿到2.5分就算是口碑合格,本届竟有三部影片突破3分大关,创下了近十年戛纳主竞赛的评分纪录,让不少业内人士都直呼意外。
而《红高粱》这部此前无人看好的华语影片,能以3.3分的成绩冲进前三,更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评分板前,各国记者对着白板不停拍照,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金棕榈之争已经没了悬念,必然是《柏林苍穹下》和《忏悔》二选一”。
也有人摇头说“《红高粱》的后劲太足了,评委会未必不会给惊喜”。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顺着海风,飘向了海滨大道旁的酒店。
而此刻,卡尔顿酒店伍志远的房间里,气氛却沉闷得像一潭深水。
《红高粱》剧组的所有人都挤在这个不算大的房间里。
明天就是戛纳电影节的颁奖典礼,金棕榈大奖的归属,还有所有奖项的谜底,都将在明天晚上揭晓。
伍志远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姜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门口到阳台,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几十趟,鞋底蹭着地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巩莉和蔡明两个小姑娘并排坐在床沿,手紧紧攥在一起,时不时抬头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藏不住的忐忑。
随行的摄影、翻译几个人,也都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没人说话。
这是中国电影第一次站在戛纳主竞赛的舞台上,没人能不紧张。
从片子拍完的那天起,所有人熬了大半年,等的就是明天晚上的结果。
见气氛沉闷得快要凝固,伍六一从背包里拿出一副塔罗牌,往茶几上一放,打破了沉默:
“别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我下午在纪念品商场买的,配图挺精美,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们算算运势?”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凑到了茶几旁。
这副塔罗牌是欧式的复古画风,牌面印着精致的烫金插画,人物、风景都画得栩栩如生,看着就格外精致。
可等伍六一拿出说明书,大家才发现,这牌的游戏规则复杂得很,正位逆位、牌阵组合、释义解读,条条框框写了满满好几页纸。
姜文率先拿起牌翻了半天,对着说明书看了十分钟,越看越头大,挠着头嘟囔:
“这什么跟什么啊。”
巩莉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张牌,看着牌面的插画,又翻了翻说明书,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一群人围着茶几研究了半天,心里全装着明天颁奖的事,根本静不下心来看规则,折腾了好半天,愣是连最基础的牌阵都没学会,房间里的气氛依旧没松快多少。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座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尖锐又急促的铃声,瞬间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刚才还闹哄哄的房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部不断响铃的座机,最后又齐刷刷地落在了伍志远身上。
这是戛纳官方登记的剧组联系电话,这个时间点打来的,除了电影节组委会,不会有别人。
伍志远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起身往电话前挪。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控制住两条发软的腿,一步步走到床头柜前的,握住了听筒。
“嗯”了两声,半晌,默默把话筒从耳边移开。
房间里十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姜文最先耐不住性子,声音都抖了:
“伍导!电话里说啥了啊?”
“我不懂英文......”
众人晕倒,姜闻更是破防了,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
伍六一也哭笑不得,接过电话。
“yes”“thank you”几声,把话筒放了回去,
“伍爷!伍祖宗!到底说啥了啊!”姜文连声追问。
伍六一看着一屋子人紧张到变形的脸,故意顿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他们说,非常期待我们剧组全员参加明天的颁奖典礼,特意叮嘱我们,务必全程出席,不要提前离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小小的房间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吼叫声。
姜文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挥着拳头嗷嗷喊。
伍志远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嘴边念叨着,“老厂长,我没让你失望!”
巩莉和蔡明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所有人这么多天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这些天在戛纳,他们早就从各路业内人士嘴里,摸透了电影节的潜规则。
戛纳的评审团结果,早在颁奖前一天就已经敲定,组委会会提前给获奖的剧组打去电话,不会明说拿了什么奖,只会用各种方式做暗示。
最常见的暗示,就是“希望剧组全程出席颁奖典礼,不要提前离场”。
如果影片没有任何奖项,组委会根本不会特意打来这个电话,更不会多此一举地叮嘱出席事宜。
这个电话,就等于板上钉钉地告诉他们——《红高粱》不管大奖小奖,总归是有一个奖项落袋了。
欢呼了好半天,房间里的动静才渐渐小了下来,可每个人的脸上,依旧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姜文已经开始拉着人畅想,到底能拿个什么奖。
嘴里不停念叨着:
“最佳导演奖?还是评审团大奖?咋不能给我个最佳男演员吧?”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你怕是再想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