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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这不合理

作者:我不爱吃炸鸡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0 23:43:42
第四百五十一章 这不合理

伍六一拍了拍余桦的肩膀:“辛苦了。”

余桦的肩膀一松,那一口气从胸口吐到椅背上,整个人往下陷了。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知足了。说实话,您走后任命我当主编的时候,我是真害怕,怕自己撑不起来,怕把您一手搭起来的架子弄散了。现在.....”

他笑了笑:“现在终于松口气了。”

“你最近怎么样?我指的是文学方面。”

余桦笑道:“还行吧,最近管着这么一大家子,自己动笔的时间就少了。写过几个短篇,靠着以权谋私,登上了《开卷》。”

伍六一笑着摇摇头:“有没有写长篇的想法?”

余桦想了想:“很详细的没有,但我前一阵听到了一首歌,19世纪的美国民歌《老黑奴》,歌里的老黑奴一生受尽苦难,所有家人都先他离世,可他依然温和、毫无怨言地面对世界。

这份承受苦难却不抱怨,让我感觉到一股韧性,很坚强的韧性。”

伍六一正色起来。

他想到,这不就是《活着》么?

看来,历史有它的惯性,人也亦然。

余桦比前世成长的更快,但依旧有着类似的感悟。

看来,他靠《活着》活着,真不是一句虚言。

“桦啊,你是不是挺长时间没休息了?”

“是挺久了。”

“我打算给你放假,带薪休假,让你专心写这部作品。”

“啊?”余桦有些兴奋,“真的么?”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安排个地方,好好度假。”

“太好了,我早就想歇歇了。”余桦激动问道:“那我去哪度假啊。”

伍六一微微一笑:“离你老家不远,磐安....”

“啊?”余桦愣住了。

这地儿,余桦知道。

是浙省有名的贫困地区,被称为五贫县。

也就是地贫、粮贫、财贫、人贫、山贫。

“这地儿,”余桦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不太好?”

“好。怎么不好。”伍六一的语气毫无波澜,“也不光你一个人去,到时候跟着六一儿童基金会的支教老师们一块走。你去了还能给山里的孩子们讲讲故事。”

“您确定这是度假?”

“咋不是。那地方风景老美了。”

伍六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此举,也不是为了折腾余桦。

而是原本的《活着》中,讲的就是浙省那边的穷苦地方。

他怕余桦写不出那个味道,让他好好感觉一下。

他记得,前世《活着》的开篇: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我遇到了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他讲述了自己漫长而又苦难的一生。”

现在,估计可以改成: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给山里的孩子们讲故事。”

......

等余桦走后,伍六一独享了这间大办公室。

十二层的高楼,整面墙的落地窗,站在窗前能看见建国门外大街上的车流。

自行车还是主力,但偶尔有几辆摩托车突突地穿过路口,骑手戴着蛤蟆镜,后座上的姑娘紧紧搂着他的腰。

更远处,几栋新起的写字楼正在封顶,塔吊的长臂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慢慢转着。

比起富强胡同那间四合院里的小办公室,如今这地方称得上现代化了。

真是日新月异。

他感叹了一声,回到座位上,掀开了打字机的防尘罩。

他准备先把给北影厂的本子写出来。

这次,他不打算写剧本,准备让老爸自己写。

他只提供故事框架,任由他爸自由发挥。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在中国上映的影片,本土化改造是绕不过去的。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首先是名字。

在北欧,欧维这个名字念出来就带着一股倔劲。

到了国内,得找一个听起来就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名字。

他想了想,写下“李为民”。

一个在任何工厂的花名册上都能翻出三五个的名字。

一个不会让人产生任何联想、却又让人一听就知道这个人大概活了多大岁数、过过什么样的日子。

情感内核原封不动。

一个固执的老头,丧妻后一心寻死,被烟火邻里一点一点拉回人间。

瑞典工业时代末期的那种“社区孤独”,和中国单位制解体前夜的“大院温情”,在文化渊源上并不相通,但裸露出来的内核几乎能叠在一起。

他把欧维的“规则偏执”安在李为民身上,毫不违和。

一个在国营机械厂金工车间干了大半辈子的钳工,眼里揉不得半点马虎。

螺纹的牙距、平面的公差、热处理的火候,他干了三十六年,次品从他手上出去的数字是零。

这种人退休以后,会把工厂里那一套标准原封不动地迁移到日常生活中:

自行车必须停进白线,垃圾必须倒进垃圾台,谁家洗菜水泼在公共过道上,他能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口等半个小时,非把人逮住说道说道不可。

原版里欧维是瑞典铁路的巡道工,换成机械厂的钳工,身份变了,坚持的质地不变。

伊朗移民夫妇换成从冀省农村来城里投奔亲戚的农民工家庭——陈桂英一家。

也刚好嵌入当下的社会流动图景。

八十年代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城市里涌,城里人管他们叫“外来户”,嫌他们占地儿、坏规矩。

一开始李为民对这家“外来户”的厌恶是真心的。

他不掩饰,也不拐弯抹角。

他告诉陈桂英垃圾不能这么倒,哪有人把烂菜叶和煤灰混在一起就往垃圾台上堆?

倒垃圾之前不知道把炉灰筛一筛?

筛下来的碎煤还能烧,全是浪费。

陈桂英也不恼,笑嘻嘻地应着,回头还是我行我素。

她从冀省农村来,从小到大没住过楼房,没见过集中供应的自来水管,不知道什么叫垃圾台。

她在村里就往屋后头一倒了事。

但她适应力很强,没过多久就摸清了大杂院里所有人的脾性。

她知道老头的白眼不是欺负人,是某种她其实熟悉的东西。

她们村里也有这样的长辈,嘴硬心软,骂你的时候嗓门奇大,帮你的时候闷不吭声。

没过多久,烟从她家那口煤炉里灌进李为民晾在走廊里的床单,老头敲开她的门。

她以为他是来吵架的,结果他递给她一本手抄的煤炉火门调节窍门。

字迹工整,每一条后面都加了备注:“冬天风大,火门开三分之二,省煤”。

她不看,她干活靠经验。

炉膛里火舌的颜色比任何说明书都实在。但晚上翻了两页,第二天炒菜时发现火确实比以前旺了。

两家的关系就这么在一次次小摩擦里磨出了一层包浆。

李为民被动的帮忙一开始全是出于本能的较真:

做事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那些琐碎的往来开始渗透:冀省女人端来的饭菜,大孩子追在他身后喊爷爷,小丫头还不会走路他一言不发地给做了个木头摇马。

她推门看见李为民蹲在地上给摇马上漆,傻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她丈夫出门前也给家里做过一个物件,是刨花拼成的小板凳,刨花养了这些年早就散架了。

孤独与救赎的主题,落在八十年代末中国大杂院里变成了一件更具体也更暖的东西。

新旧交替的时代,一个信了一辈子规矩、失去了车间与伴侣的老工人,从被他视为“外来户”的邻里身上,重新找到了被需要的理由。

最后,李为民的死亡不是悲剧。

他走之前的那个下午,一切如常。

陈桂英敲门问他晚上要不要端一碗新炒的蒜薹。

他说不吃了,自己包了饺子。

窗外的阳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他妻子那张旧照片的轮廓。

她带上门走了。

他继续擀皮,手法很慢但很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妻子的照片和那本摊开的教案上。

教案扉页写着她生前留下的字。

“孩子们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李为民这一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把那笔买断工龄的钱留给了孩子,署名只写了四个字:

院民公集。

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意,是这大院里所有人该给孩子的。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时代怎么变,人与人之间的真情,永远不会变。

故事很短。

是个三千多字的小短篇。

伍六一只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便敲出来了。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他把打字机的滚筒往上一推,稿纸从机器里退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百感交集。

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涌上心头。

他仿佛跟着李为民走完了整个下半生。

从车间里最后一次拧紧螺纹,到妻子走后一个人包饺子的黄昏,每一段他都替这个老头活了一遍。

他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暮色把落地窗染成了一面镜子。

他站起来把稿纸摞齐,放在桌角。

然后拉上防尘罩,关了灯,推门出去。

这样的故事,值得被看见。

......

一周后,北影厂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从门口一直摆到主席台,三十多个部门、车间的头头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吹得墙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标语边角晃动。

楼下公告栏的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工整的宋体字:

1988年度下半年影片生产计划增补专题会议。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个幌子。

桌上摆着的七八个剧本全是陪衬,今天真正的主角,是众人面前那个薄薄的短篇故事。

《一个叫李为民的男人决定去死》。

上一次北影厂没有剧本就敢立项,还是前几年,汪老厂长顶着全厂一半人的反对,拍板投拍《红高粱》。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老厂长疯了,结果这部片子拿了戛纳金棕榈,让北影厂风光了整整两年。

如今历史惊人地相似。

拍板的人从汪老变成了宋志成,而那个能创造奇迹的人,依然姓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伍志远身上瞟。

他坐在会议桌的中间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志成清了清嗓子,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

今天这个议题,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一个连剧本都没有就要立项的项目,在任何电影厂都是天方夜谭。

但形势不等人。

如果再慢悠悠地立项、筹备、拍摄,这时间都耽误了,哪还能救得了场。

因此,在开这个会前,他内心暗暗做了个决定。

无论多少人反对,他都要把这个片子推行下去。

哪怕是被人骂独裁,骂一言堂,他也要做。

虽千万人吾往矣!

带着这样的气魄,宋志成缓缓开口: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我先说几句。你们都知道,这两年厂子不好过。

统购统销一取消,拷贝得自己跑、自己推、一个省一个省地去磕。

磕完了,人家还不一定要。我们去年拍了六部片子,三部压在库里,拷贝卖出去的总数还不如前年一部《红高粱》的零头。形势很严峻!

为了面对这样的形势,我们必须拿出魄力!拿出勇气!让北影厂起死回生!不能守着金饭碗要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沉重:

“我知道,今天的议题可能很冒险。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冒险,就是等死!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故事大纲,举了起来:

“经过初步的商议,由伍六一的作品《李为民》,很有改编的潜力,因此我正式提议:《一个叫李为民的男人决定去死》项目,立即进入筹备阶段。资金优先保障,人员优先调配,全厂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

“现在,举手表决。”

“反对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宋志成等了十秒钟,没有人举手。

他愣了一下,这不对劲啊!

以往,各个剧本涉及到各个部门的利益,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

这部连剧本都没有的片子,怎么连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这不合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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