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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文坛围绕《李为民》讨论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燕京电视台的演播室里。
一部没有大牌明星、没有宏大场面、甚至连像样宣传都没有的电视连续剧，悄无声息地接档了一部反响平平的战争片，登上了每晚七点半的黄金档。
对这部电视剧，燕京台自己都没底。
台长陈灿当初拍板买这部剧，纯粹是看在伍六一的份上。
伍六一在电影上的成就有目共睹。
他听到这部作品出自伍六一之手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筹备开拍。
可真到了眼么前儿，他心里也哆嗦。
电视连续剧和电影毕竟不同，伍六一万一滑铁卢了咋整？
在这样忐忑的心情下，《渴望》第一集开播了。
开播第一天，反响不出所料的冷淡。
晚上七点半，在新闻联播结束后，屏幕上出现那个灰扑扑的胡同、穿着蓝布褂子的刘慧芳时，无数个家庭里同时响起了男人们的抱怨声。
“怎么不是武侠片啊？这一群老娘们有啥好看的？”
“没劲没劲，一看就磨磨唧唧的。”
男人们纷纷扭过头，有的拿起扳手蹲在门口修自行车，有的掏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问津》，借着电视的荧光翻看上面的武侠小说。
还有的干脆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抽烟聊天，把电视完全留给了老婆孩子。
只有女人们，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
她们跟着刘慧芳一起叹气，一起掉眼泪。
看到刘慧芳被王母刁难的时候，忍不住骂一句“这老太太怎么这么不讲理，跟我那个死婆婆一样。
看到宋大成默默帮刘慧芳干活的时候，又忍不住说一句“大成真是个好人，想当年我那个初恋，也这样.....”。
胡同里的张大妈，看到第一集结尾刘慧芳犹豫着要不要答应王沪生的追求时，急得直拍大腿：
“傻丫头！别答应他！大成多好啊！”
第二天早上，胡同口、菜市场、单位的茶水间，女人们凑在一起，话题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渴望》。
“昨天看《渴望》了吗？刘慧芳太可怜了。”
“看了看了！我觉得王沪生配不上她，还是宋大成靠谱。”
“我家那口子说这片子没劲，我看得可入迷了，昨晚都没睡好。”
男人们对此嗤之以鼻。
“女人就是女人，就爱看这种哭哭啼啼的东西。”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三角恋吗？磨磨唧唧的，我看有那么多集，这下一部得啥时候。”
“我看上面编剧写了伍六一，也是不务正业，有那时间，多写点小说多好。”
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到了七点半，该修自行车的修自行车，该看杂志的看杂志。
只是偶尔，在低头翻书的间隙，会忍不住抬头瞟一眼电视屏幕。
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陶惠敏。
“哎，别说，这个林黛玉是真好看。”
“瞎说，人家那是刘慧芳，什么林黛玉！”
“我记得演过林黛玉么，这演技是真不错，说哭就哭。”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四集。
一切都风平浪静，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燕京台的收视率统计出来，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比上一部战争片还低。
台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说买这部剧亏了，不如早点砍了，换个武侠片播。
可从第五集开始，事情渐渐不对劲了。
在第五集里，到了一个小高潮情节。
医院门口，被家人抛弃的女婴在寒风里哇哇大哭。
所有人都绕着走，只有刘慧芳，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这孩子我养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寒风里，眼神坚定。
就是这一个镜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无数观众的心上。
那天晚上，胡同里修自行车的男人们，手里的扳手慢了下来。
看武侠杂志的，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掐灭了烟头，不自觉地往屋里挪了挪脚步。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了电视机屏幕上。
他们看着刘慧芳抱着孩子回家，被母亲骂，被弟弟妹妹不理解，看着王沪生皱着眉头说“我们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别人的孩子”，
看着宋大成二话不说，拎着一筐鸡蛋送到刘慧芳家，说“没事，有我呢”。
一集播完，人们便都被吸引了。
他们又感叹，不愧是伍六一的作品，质量就是有保障。
第五集，第六集。
矛盾越来越尖锐。
王沪生的姐姐王亚茹未婚先孕，生下孩子后偷偷扔在了医院，而那个孩子，正是刘慧芳抱养的小芳。
王沪生的自私和懦弱暴露无遗。他一边享受着刘慧芳的照顾，一边又嫌弃她没文化，嫌弃她带个拖油瓶。
宋大成依旧默默守护着刘慧芳，看着她嫁给王沪生，看着她受委屈，自己却只能在背后偷偷帮忙。
越来越多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放下了手里的杂志，坐在了电视机前。
他们嘴上依旧不饶人：
“这王沪生也太不是东西了！换我我早抽他了！”
“宋大成也是傻，干嘛非得一棵树上吊死？”
可骂归骂，第二天到了七点半，他们还是会准时坐在电视机前。
甚至有人，开始提前把板凳摆好，把电视调到燕京台。
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以前单位中午休息，大家聊的都是昨晚的球赛，或者最新的武侠小说。
现在，一开口就是“昨天《渴望》看了吗？你说小芳最后能找到亲生父母吗？”
“这有没有原著小说啊？我不是爱看，就是好奇咋回事。”
以前小卖部的电视，一到晚上就放武打片，现在老板一到七点半，就自动转到燕京台。
门口挤满了买东西的人，买完东西也不走，站在那里看一会儿。
以前大院里的公用电视，只有女人们和孩子看。
现在，男人们也搬着板凳来了，来得晚的，只能站在后面看。
住在机关大院的老李，以前最看不起这种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第七集那天，他本来在书房看报纸，听到客厅里老婆哭得稀里哗啦，忍不住走出来看了一眼。
结果，他站在客厅里，一口气看完了两集。
看完之后，他叹了口气，对老婆说：“明天早点做饭，别耽误了看《渴望》。”
工厂的车间里，年轻的工人小李，前几天还在嘲笑同事们看《渴望》。
第六集播完的第二天，他一上班就拉住了同事，小声问：
“哎，昨天那集我没看着，王沪生最后跟刘慧芳吵架了吗？小芳有没有生病？”
同事笑着说：“你不是说这片子没劲吗？”
小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嗨，随便问问。”
没有人再吐槽这部片子“磨磨唧唧”了。
没有人再说“这破剧有什么好看的”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自己已经被这个故事，被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牢牢地吸引住了。
他们跟着刘慧芳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生气，一起着急。
他们在刘慧芳身上，看到了自己妻子、母亲、姐妹的影子；在宋大成身上，看到了自己身边那些老实善良的普通人；甚至在王沪生身上，也看到了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燕京台的收视率，开始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往上爬。
第四集，百分之四十。
第五集，百分之五十六。
第六集，百分之八十七。
陈灿看着手里的统计报表，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87%！天啊！这也太疯狂了！”
自打燕京电视台成立，他从来没见过哪部剧的收视率，能涨得这么快。
他想过伍六一的作品水土不服。
也想过他的作品会获得不错的收视率。
可这一切，还是保守了。
当下，普通电视剧的收视率在30%到60%之间。
爆款才能达到80%。
83版《射雕英雄传》81%，《红楼梦》82%，《西游记》91%。
要知道，这几部都是中央电视台的作品。
而他们只是个地方台。
可《渴望》却创下了仅次于《西游记》，超过了《红楼梦》、《射雕英雄传》的成绩。
而且，陈灿也知道，这才是第六集啊！
《渴望》有着成为第一的潜力！
他不禁想问：“这个伍六一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立刻下令，取消所有原定的节目安排，全力宣传《渴望》。
从第二天开始，新闻联播之前，加播五分钟的《渴望》片花。
白天的时段，重播前一天的内容。
但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宣传。
口碑已经像野火一样，在整个四九城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渴望》的剧情。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部作品来自伍六一及其他创作者。
当然，人们直接忽略掉了众人。
在单位的茶水间、街头、胡同口，都讨论起来：
“你们知道吗？《渴望》的编剧，是伍六一！就是写《李为民》的那个大作家！”
“真的假的？伍六一还会写电视剧？”
“怪不得这么好看！原来是他写的！”
这个消息，无形中也成了宣传。
原本那些不屑于看这东西的知识分子，也加入了行列。
从老到少，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了受众。
......
就在《渴望》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四九城时，位于东四十条一栋白色小楼里的海马影视创作中心，却乱成了一锅粥。
这栋小楼是王硕靠着自己的版税租下来的，楼下是刚开业三个月的海马歌舞厅，楼上就是海马影视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永远烟雾缭绕，地上扔满了烟蒂、空酒瓶和揉成一团的稿子，墙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宣言：
“海马全身均可入药，有壮阳、止痛、强心之功效。”
在前年，王硕在聚会上提议，以伍六一为主要注资，拉上了半个文坛的作家，成立了这家中国第一家民间影视创作机构。
当时《人民日报》还专门发了新闻，说“一批中青年作家进军影视界”，轰动一时。
可谁也没想到，这群中国最会写故事的人凑在一起，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剧本，而是吵架。
“要我说，伍爷都写好了《渴望》，咱再整个翻版的，叫《希望》？《期望》？多他们没劲啊！”
“我不同意。”刘振云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要我说，还是得拍农村。中国的根在农村，农民的故事才是最有力量的。”
“真实有个屁用！观众不爱看！”王硕立刻反驳，“你确定你能有伍六一的功力？还能有《渴望》的成绩？”
提到《渴望》，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半晌，冯小钢小声开口：“那咱到底拍什么？”
结果，又是寂静一片。
这就是海马影视最核心的困境：
一群顶尖的小说家，凑在一起干着工业化的影视活，却谁也不懂影视的规矩。
每个人都是成名已久的作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作理念，谁也不服谁。
开会从来没有固定议程，也没有最终拍板的人。
今天王朔说要拍喜剧，明天刘振云说要拍现实主义，后天苏同说要拍民国戏，吵来吵去，从早上九点吵到晚上六点，最后烟抽了好几条，稿子一个字没定。
写剧本更是各自为政。
当初筹备第一个项目的时候，说好每人写两集，结果有人写了五集，有人一个字没写，交上来的稿子风格千差万别，根本拼不到一起。
王硕急得跳脚，却也没办法。
大家都是平等的朋友，谁也没资格催谁的稿。
就算催了，对方一句“我没什么灵感”，
这有什么招？
财务更是一团糟。
伍六一给的启动资金，不到半年就花了快七万。
没有会计，没有报销制度，谁需要钱谁就从抽屉里拿，写个白条就行。
有人拿了钱去买资料，有人拿了钱去请朋友吃饭，还有人拿了钱买了一堆书，最后花了多少，花在了哪儿，谁也说不清。
“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个月，我们就得关门。”
冯小钢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小声说了一句。
王硕心里都有些复杂。
他发现这帮里，最靠谱的竟然是特娘的冯小钢。
也是海马里唯一不是作家的人，也是最勤快的人。
端茶倒水、跑审批、找场地，所有杂活都是他干。
大家都觉得他是王硕的小兄弟，却没人真正把他当成核心成员。
可他说的是实话。
眼看着《渴望》火遍全国，燕京台赚得盆满钵满，而海马作为最初的创意发起方，只拿到了两万块的稿费。
如果再拿不出下一个项目，也没有一个好的商业牟利模式。
他们真的就要散伙了。
最关键的，他们中的大股东，也就是伍六一，之前去了国外。
如今他刚刚回来，所有人都没脸请他看看现在是怎样的一团糟。
“造孽啊！”王硕悲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