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王硕准时出现在赛特大厦门口。
他手里攥着三根刚从什刹海边上折的柳条子,枝桠上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他在大厦门口来回踱了三圈,柳条子都被手心的汗攥得发潮,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了旋转门。
电梯升到12层,“叮”的一声打开。
前台陈芳芳正埋头啃着芝麻烧饼,嘴角沾着芝麻渣,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个手里攥着柳条、表情古怪的男人。
“同志,您找谁?”
“我找伍六一。”王硕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眼神躲闪。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跟他说,王硕来了。”
陈芳芳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从屁股底下扯出坐垫,“啪”的一声铺在了地上。
“您坐这等吧,这里凉快。”
“???”
王硕有些懵,“这是嘛意思?企业文化?”
他瞧着那胖胖的姑娘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本来一肚子火想发作,可转念一想,自己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哪有资格摆谱。
只能憋着气,拿着三根柳条子,吭哧吭哧地坐在了垫子上,背靠着墙,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来往的编辑们路过前台,每次都被这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柳条的男人吓一跳。
有人偷偷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偷笑。
不到一刻钟,王硕就被看得头皮发麻,神经衰弱得快要原地爆炸。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站起来走人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个熟面孔。
“王老师!”编辑部的小刘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坐地上啊?”
“哎呦我的青天大老爷!可算遇见认识人了!”
王硕“噌”的一下就蹦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小刘,快带我进去,我找伍主编有急事!再等下去我就要成观止的吉祥物了!”
“那您跟我来。”
王硕跟着小刘往里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对着陈芳芳:
“算你狠!”
陈芳芳耸了耸肩,咬了一口最后剩下的烧饼:“不客气,伍主编也是这么夸我的。”
走到主编办公室门前,王硕那股忐忑劲又上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海魂衫,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伍六一正坐在办公桌后奋笔疾书。
他正在赶《行尸走肉》的最后三册,这种不用费太多脑子的类型写作,他写得极快,打算这两天全部写完,一次性发到美国。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扫了王硕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怎么了这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都不像你啊。”
王硕没坐,反而往前凑了两步,努力挤出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伍爷。”
“咋了?”
下一秒,他双手捧着那三根柳条子,毕恭毕敬地递到了伍六一的手上。
“我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找了半天没找着荆条,你就拿这柳条子凑活用吧。”
伍六一看着被塞进手里的柳条,不明所以。
“这是几个意思啊?你改行卖柳条了?”
“您抽我!”
话音刚落,王硕一个转身,“啪”的一声就趴在了沙发上,还特意撅起了屁股。
伍六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他连忙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你有屁快放,再耍宝我就把你扔出去。”
王硕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
“这个.....实不相瞒,海马影视那摊子,怕是要被我们哥几个给败空了。”
伍六一对于这个结果,可以说一点都不意外。
早在当初投钱成立海马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一群自由散漫惯了的文人,凑在一起搞需要高度协作的影视工业,不出问题才怪。
他本来想着,有自己的介入,就能规避掉大部分问题。
可谁知道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跑法国拿奖,跑美国谈出版,根本没顾得上海马这头。
这帮人被任由野蛮生长,果然长歪了,长死了。
伍六一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一脸愧疚的王硕,慢悠悠地开口:
“是不是,你觉得来的都是兄弟,账不好算的太清,就乱开条子?”
王硕点点头:“是啊!”
“我猜猜,是不是文人相轻,有了好点子,却因为各抒己见,成不了完整的故事?”
“没错!”王硕一拍大腿。
“是不是,写了剧本也不知道咋卖?没有盈利点,光靠我那点投资撑着,现在全败光了?”
“您要不还是抽我一顿吧.....”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你屁股咋那么痒?非得让我抽两下。”
“所以啊,我都没脸跟你说。”
王硕耷拉着脑袋:“您刚回来,我就给你看这么个烂摊子。要不你把公司撤了吧,剩下的三万多块钱,我慢慢还你。”
伍六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刚泡的龙井,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硕爷,跟你说句交心的,我当初给你们投钱,猜到你们是要玩过家家的。
你们是好作家,是有才华的人。但影视不是文学,不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喝喝酒侃侃大山就能干成的。
影视是工业,是生意,需要制度,需要分工,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才华,是太讲江湖义气,太草台班子了。
没有规矩,没有上下级,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负责。
这样下去,别说拍电视剧,有多少钱都不够你们造的。”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王硕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伍六一说的,全都是事实。
“硕爷,我倒是有个想法。”
伍六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了。”
王硕猛地抬起头:“您说!”
“海马不会解散。而且我还会继续注资,不是十万二十万,是大投入注资。”
“啊?”
王硕一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你还要给我们投钱?疯了?”
“我没疯。”伍六一摇了摇头,“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彻底去除草台班子化。
找专业的会计和行政经理,建立正规的财务制度和报销流程。所有开销必须走公账,凭发票报销,不准再写白条。谁再敢拿公司的钱买烟请朋友吃饭,直接滚蛋,没得商量。
第二,明确分工。
搞创作的就专心搞创作,搞行政的就专心搞行政。
你们平时自己写小说写诗我不管,但公司的活,必须按时按质完成,完不成的扣稿费,三次完不成的走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伍六一目光盯着王硕的眼睛:
“你,王硕,会成为这个公司明面上的代言人。你不再是大家的酒肉朋友,你是海马影视的总经理,是老板。公司赚了钱,大家一起分。公司亏了钱,你第一个站出来负责。”
王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伍六一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样太伤和气,太不够朋友。但我告诉你,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想要把公司做下去,想要让大家都能靠写剧本吃饱饭,就必须这么做。
江湖义气救不了海马,只有制度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追加投资之后,我的股份会大幅度提高,你和其他所有人的股份都会被稀释,看起来会很少,甚至有些可怜。”
王硕的脸色暗了一下。
“但是。”伍六一话锋一转,“我可以向你保证,未来,你手里那点稀释后的股份,会比你现在手里百分之百的股份,值钱十倍,甚至一百倍。”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硕靠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来回转着。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浆糊。
前一分钟,他还在准备着挨骂,准备着公司倒闭,准备着还债。
后一分钟,伍六一不仅没骂他,还要再投,还要让他当总经理。
股份稀释?承担责任?当老板?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管,最讨厌的就是承担责任。
他喜欢自由自在,喜欢和朋友们喝酒侃大山,喜欢想写就写不想写就睡觉。
可他也知道,伍六一说的是对的。
不这么做,海马就是死路一条。
不这么做,他们这帮人,永远只能是一群凑在一起喝酒的穷酸文人,永远干不成大事。
伍六一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茶,等着他的答案。
他知道,王硕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一边是无拘无束的江湖义气,一边是充满未知的商业世界。
一边是熟悉的舒适区,一边是可能的辉煌,也可能的一败涂地。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光影,让他手里的烟,显得有些异样。
良久,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伍六一,问:
“如果我干砸了怎么办?”
伍六一摊了摊手:
“干砸了,算我的呗。海马现在还能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大不了就是回到原点,你继续写你的小说,我继续出我的书。”
王硕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反正已经烂到根了,还能烂到哪去?
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猛地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伍爷,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那么接下来第一步,我们先搞什么?”
伍六一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到处都是脚手架、正在飞速建设的四九城。
“我们先做广告。”
“广告?”
王硕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我们是影视创作中心啊,做广告干嘛?那不偏离咱们的初衷了吗?”
伍六一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
他的思绪飘向了多年后那个叱咤风云的影视企业。
华谊兄弟。
王氏兄弟从拍广告起家,积累第一桶金,然后抓住贺岁档的风口,靠着资本运作一步步做大,最终成为中国民营影视的第一巨头。
他们吃足了整个九十年代的时代红利。
而这条路,对王硕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全面爆发,电视开始走进千家万户。
国企、民企突然意识到了品牌的重要性,广告需求呈井喷式增长。
可全国几乎没有几家专业的广告公司,大多是夫妻店小作坊。
电视台的广告部更是老气横秋,只会照着稿子念,根本不懂什么叫创意,什么叫品牌定位。
外资广告公司倒是有几家,可他们只服务跨国企业,根本不碰国内客户。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白市场。
有人说王氏兄弟能成功,是因为他们有背景有人脉。
这话没错。可真论起来,王硕是海军大院出身,比陆军大院的王氏兄弟起点只高不低。
他为人活络,嘴皮子又好,整个京城文艺圈、影视圈、甚至体制内,到处都是他的朋友。
同样的路径,同样的人脉,再加上自己在背后提供资金和思路,王硕没有理由比王氏兄弟差。
这也是他执意要把王硕推到台前的真正原因。
“怎么会偏离初衷?”伍六一转过身,看着王硕,“我问你,咱们拍电视剧是为了什么?”
“为了赚钱啊。”王硕脱口而出。
“没错。那电视台有钱吗?”
王硕一下子就蔫了:
“没钱。我跑了好几个电视台,台长一个个都哭穷,说买片子的钱都没有。《渴望》火成那样,燕京台也就给了我们两万块稿费。”
“这就是问题所在。”
伍六一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台没钱,我们直接卖片子给他们,永远赚不到大钱。这个盈利环节,必须从广告上找。我有一个全新的合作模式。”
王硕立刻坐直了身子,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听着。
“我们出剧本、出团队、出资金,把电视剧从头到尾全部制作完成,然后卖给电视台。”
“电视台能买吗?”王硕还是不信,“他们哪来的钱?”
“我们不要钱。”
“不要钱?”